抄寫者的「保守」與「修改」並存#
抄寫早期基督教文獻是一個保守的過程——抄寫者主要的目的是保存他們所領受的傳統,而不是更動它。多數抄寫者努力如實地謄錄傳統。
但即便如此,文本仍持續被修改:
- 偶爾出於失誤(拼錯、漏行、誤抄)
- 偶爾出於有意「更正」——結果反而成了更動
第六章探討了神學爭論所驅動的修改;第七章則專注於另一類因素——社會衝突所驅動的修改。三大方向:
- 內部衝突:女性在教會中的角色
- 外部衝突一:與非基督徒猶太人的對立
- 外部衝突二:與異教徒的論戰
女性與經文#
早期教會中的女性#
學者已普遍承認,初代教會關於女性角色的爭論之所以存在,正因為女性在教會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 耶穌身邊有女性同行,並有女性以財力支持他的傳道(可 15:40–41,路 8:1–3)
- 耶穌與外邦女性(如撒馬利亞婦人)公開對話、行神蹟(可 7:24–30,約 4)
- 受難時最後留下的是女性,男門徒都逃了
- 四福音都記載女性是首先發現空墳並見證復活的人
為什麼女性特別被耶穌的訊息吸引?
多數學者相信耶穌宣告即將來臨的神的國度——一個沒有不公、貧富、奴隸自由、男女皆平等的國度。這對處於弱勢的人(窮人、病人、邊緣人、女性)尤具吸引力。
保羅書信中的女性#
保羅書信明確顯示女性在初代教會中地位顯著。羅馬書 16 章列出眾多女性同工:
- 非比(Phoebe):堅革哩教會的執事,受託傳遞羅馬書信(v. 1–2)
- 百基拉(Prisca):與丈夫亞居拉一同帶領家庭教會、從事外邦宣教(注意她名字常列在丈夫之前)
- 馬利亞、土非拿、土富撒、彼息:被保羅稱為「同工」
- 猶尼亞(Junia):被保羅稱為「使徒中之傑出者」(v. 7)——這是新約唯一一處稱女性為使徒的經文
你們既受洗歸入基督,都是披戴基督了。並不分猶太人、希臘人,自主的、為奴的,或男或女,因為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為一了。 ——加 3:27–28
保羅的張力#
但保羅本身的態度也帶有張力:
- 他要求女性在教會禱告與說預言時要蒙頭「在權柄之下」(林前 11)
- 他不主張廢除奴隸制、也不主張顛覆社會結構(林前 7:17–24)
- 因此其後的教會出現兩派路線:強調平等的、與強調女性順服的
從強調平等到限制女性#
到了提摩太前書(多數學者認為非保羅親筆,而是後人託名所寫),態度已大幅改變:
女人要沉靜學道,一味地順服。我不許女人講道,也不許他轄管男人,只要沉靜。因為先造的是亞當,後造的是夏娃……。然而,女人若常存信心、愛心,又聖潔自守,就必在生產上得救。 ——提前 2:11–15
這與「在基督裡並無男女之分」的保羅相去甚遠。二世紀的兩派路線於是壁壘分明。
抄寫者對涉及女性經文的修改#
哥林多前書 14:34–35:女人在會中要閉口不言#
- 這兩節在三份希臘抄本與幾份拉丁抄本中位置不同——不是在第 33 節後,而是在第 40 節之後
- 把這兩節從上下文移除後,34–35 節之間原本就是一段論「先知講道」的連貫討論
- 這兩節違反保羅在林前 11 章承認女性會在會中禱告與說預言的立場
結論:林前 14:34–35 很可能不是保羅原文,而是後來抄寫者受提前 2 章影響加在邊欄、再被誤併入正文的注釋。動機是限制女性在教會中的公開角色。
羅馬書 16:7:把女使徒「猶尼亞」變男人#
「猶尼亞」是當時常見的女性名,但古代沒有任何「猶尼亞斯」(Junias)這個男性名字的證據。儘管如此:
- 至今某些英文譯本仍把這位女使徒翻成男性 Junias
- 部分抄本則動了文法手腳:把「問候安多尼古和猶尼亞,他們是使徒中之傑出者」改寫為「問候安多尼古和猶尼亞,我的親屬;也問候我的同坐監者,他們是使徒中之傑出者」——讓女使徒消失於使徒之列
使徒行傳 17:4:「尊貴婦女」變成「尊貴男人的妻子」#
帖撒羅尼迦的歸主名單原本提到「許多尊貴的婦女」(prominent women)。這對某些抄寫者來說太過分了——婦女怎能「尊貴」?於是某些抄本改成「許多尊貴男人的妻子」(wives of prominent men),讓尊貴的歸於男人。
百基拉 vs. 亞居拉#
當聖經提到這對夫妻,百基拉(妻子)的名字常被列在前面,可能反映她在事奉中更突出的角色。某些抄寫者見不慣,把順序對調為亞居拉與百基拉,讓男人重新排在前面。
猶太人與經文#
反猶情緒的興起#
基督教在初期數十年內,從一個猶太教派轉變為對立於猶太教的宗教。這是極具諷刺的轉變:
- 耶穌本人是徹底的第一世紀巴勒斯坦猶太人
- 但門徒所宣揚的「被釘十字架的彌賽亞」對多數猶太人而言是荒謬的
- 為了維護自己的立場,基督徒開始指責拒絕耶穌的猶太人頑梗、瞎眼
- 保羅在最早的書信中就說猶太人「殺了主耶穌和先知……得罪所有人」(帖前 2:14–15)
二世紀以後的反猶論述#
到了二世紀,基督教與猶太教徹底分家。基督徒一方面要繼承希伯來聖經作為自己信仰的古老根基,另一方面又要與猶太人切割:
- 《巴拿巴書信》:猶太教自始至終都是錯的;猶太人被一位惡天使誤導,把摩西律法當字面解
- 游斯丁:神命令猶太人受割禮,是為了把他們標記出來,使他們配受迫害
- 特土良、俄利根:耶路撒冷在公元 70 年被毀是神對猶太人殺害彌賽亞的懲罰
- 撒迪斯的米利都(Melito of Sardis):
耶路撒冷的城市中發生了一場非比尋常的謀殺……懸掛地球於虛空者,自己被吊起;確立諸天者,自己被釘上;他確立萬有者,自己被釘在木頭上。主受辱,神被謀殺,以色列的王被以色列的右手毀滅。 ——《逾越節講道》94–96
二、三世紀的抄寫者多為前異教歸主者,他們抄寫經文時自然帶著這股反猶情緒。
反猶傾向的修改#
路加 23:34:「父啊,赦免他們」#
在路加福音記載的釘十字架場景中,耶穌禱告:
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
這節經文在最早的希臘紙草抄本(P75,約公元 200 年)與幾份四世紀以後的高品質抄本中沒有;但在西奈抄本與多數中世紀抄本中有。
艾爾曼的判斷:原文有這節,後來被抄寫者刪除。理由:
- 路加在使徒行傳 7:60 寫司提反殉道時也禱告「主啊,不要將這罪歸於他們」——路加刻意製造耶穌與其追隨者命運的對照
- 路加(與徒)多次強調「他們是出於無知行的」(徒 3:17, 17:27, 30)
- 這節恰好回應這個無知主題
那為什麼後來抄寫者要刪掉?教父們幾乎一致把這節經文解讀為「耶穌為猶太人禱告」。但二、三世紀的基督徒認為:
- 猶太人明知故犯,怎麼可能被赦免?
- 神顯然沒有赦免他們——耶路撒冷已被毀(俄利根:「耶路撒冷理應被全然摧毀,猶太民族理應被推翻」)
- 既然神沒有赦免,耶穌怎麼會為他們求赦?
於是部分抄寫者索性把這節整個拿掉。
馬太 27:26:把猶太人推向更深的責任#
馬太福音中,彼拉多洗手宣佈無罪,猶太群眾喊出那句後世惡名昭彰的話:「他的血歸到我們和我們的子孫身上!」
下一節「彼拉多……把耶穌交給人釘十字架」——某些抄本(包括西奈抄本中的一處抄寫者修正)把它改成:
- 「彼拉多把耶穌交給他們(猶太人)……以便他們把他釘十字架」
這個改動使猶太人對耶穌之死的責任變得絕對——直接動手釘十字架的不是羅馬兵,而是猶太人。
馬太 1:21:祂要救「他的子民」?#
天使對約瑟說:
你要給他起名叫耶穌,因他要將自己的百姓從罪惡裡救出來。
某份敘利亞文抄本卻改為:「將世界從罪惡裡救出來」——抄寫者顯然不願意接受「他的百姓」(指猶太人)會被救。
約翰 4:22:救恩從「猶太人」出?#
耶穌對撒馬利亞婦人說:「救恩是從猶太人出來的。」
某些敘利亞文與拉丁文抄本卻改為:「救恩是從猶太地出來的」——把「猶太人」(人)改成「猶太地」(地點),把救恩的源頭從一個民族轉成一塊土地。
Codex Bezae 路加 6 的「獨家」一節#
五世紀的 Codex Bezae 在路加 6:1–4 安息日爭論中加了一節獨有的經文:
同日他見一人在安息日工作,就對他說:「人哪,你若知道你所做的,你便有福了;若不知道,你便當受咒詛,是干犯律法的人。」
這節讓耶穌明確支持違反安息日——這在其他福音書中從未發生。學者認為這節同樣與初代教會的反猶氛圍有關。
異教徒與經文#
為什麼異教徒迫害基督徒?#
當時的羅馬帝國有 90–93% 是異教徒。基督教其實並非非法——可以信耶穌、可以稱耶穌為神、可以聚會敬拜。但基督徒仍偶遭迫害,原因是:
- 異教多神信仰相信敬拜神祇能換取現世的安寧、豐收、勝利
- 當天災戰禍降臨,那一定是因為有人「沒拜眾神」
- 猶太人因為有古老民族傳統而獲得豁免
- 基督徒卻是來自各民族與信仰背景的「改信者」,沒有民族傳統可作為豁免依據
- 又喜歡退出公共敬拜、家中聚會、以「弟兄姊妹」相稱
於是基督徒被視為社會的危險分子。地方暴民先迫害,後來偶有官方介入。
異教徒的攻擊#
二世紀以後,異教知識分子開始用書本攻擊基督徒:
- 克理蘇(Celsus):你們崇拜一位被釘十字架的罪犯,竟還說他是神
- 波非利(Porphyry):「福音書作者是虛構故事的人,不是目擊者;四福音之間互相矛盾」(《駁基督教》2, 12–15)
- 異教徒還散播「亂倫、殺嬰、食人」等可怕的指控(基於對主餐儀式的歪曲想像)
連克理蘇都說:「這些反駁來自你們自己的書;我們不需要其他證人,因為你們自己提供了反駁的依據。」
而克理蘇也指控基督徒就是因為這些攻擊而動手改經。
護教動機的修改#
馬可 1:41:耶穌「動了慈心」?#
第五章已論證原文是「發怒」(ORGISTHEIS)。為什麼抄寫者改成「動慈心」?
不只是因為「發怒」聽起來奇怪——背後可能還有護教考量:
- 當時異教知識分子普遍認為,真正的神不會被人類般的小情小慾擾動
- 一個會無端發怒的耶穌,正好給異教徒攻擊的把柄
- 把「發怒」改成「動慈心」可以堵住這個漏洞
馬可 6:3:耶穌是木匠還是木匠之子?#
馬可 6:3 是新約中唯一直接稱耶穌為「木匠」(TEKTON)的經文。「TEKTON」是用手做東西的工人——比較像「工地工人」而非「精緻木工」。
克理蘇曾尖刻地嘲諷:
他們所有的書中都講「生命之樹」……我猜是因為他們的主被釘在十字架的木頭上,而且職業是木匠。要是他被推下懸崖、塞進井裡或被勒死、要是他是製鞋匠或石匠或鐵匠,那麼天上就有「生命之懸崖」、「復活之井」、「不朽之繩索」、「神聖之石頭」、「愛之鐵」、「聖潔之皮革」了。連哄孩子的老婦人都會羞於說這種故事。 ——《駁克理蘇》6, 34
俄利根回應克理蘇時,竟然否認福音書曾稱耶穌為木匠!這暗示俄利根所知的版本不同。
而我們最早的馬可福音抄本 P45(公元三世紀初,正是俄利根的時代)以及多份後來抄本都把這節讀作:「這不是那木匠的兒子嗎?」——把耶穌改成「木匠的兒子」(與太 13:55 平行),化解異教徒的嘲諷。
路加 23:32:耶穌也是「罪犯」嗎?#
路加 23:32 希臘原文有歧義,可譯為:
- 「另外兩個犯人也被帶去與他一同處死」(NRSV 翻譯)
- 「另外兩個人也是犯人,被帶去與他一同處死」(暗示耶穌也是犯人)
某些抄寫者出於護教動機,把希臘文的字序動了手腳,使耶穌絕不可能被歸為犯人。
馬太 24:36:「子也不知道」#
異教徒會問:如果耶穌是神,怎麼會有「不知道」的時候?太 24:36:
但那日子、那時辰,沒有人知道,連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唯獨父知道。
許多抄本直接刪掉「子也不知道」。動機顯而易見:保護耶穌作為神子的全知地位。
馬太 27:34:酒還是醋?#
太 27:34 多數抄本說耶穌在十字架上被給了「酒,調以苦膽」;但很多抄本改成「醋」。這可能是為了與舊約引文(詩 69:22)更貼合,但也可能是為了保護耶穌在最後晚餐的預言——耶穌曾說:「我絕不再喝這葡萄汁,直到在我父的國裡」(太 26:29)。把酒改成醋,預言就不會被「破功」。
馬可 14:62:「你們將要看見」#
耶穌對大祭司說:「你們要看見人子坐在權能者的右邊,駕著天上的雲降臨。」
但二世紀末以後,「人子降臨」並未在大祭司有生之年發生——這成為一個尷尬的「失敗預言」。某份最早的馬可抄本因此刪除「你們將要看見」這幾個字,使預言只剩下抽象描述,不再涉及大祭司的眼見。
結論#
第七章的核心:抄寫者的修改不僅出於神學爭議,也出於更廣的社會衝突。
- 教會內部對女性角色的辯論
- 與非基督徒猶太人的對立
- 與異教徒批評者的論戰
這些社會脈絡都在二、三世紀的非職業抄寫者手下偶爾留下痕跡。經文的最終形態,因此也帶有他們所處時代的指紋。
下一章艾爾曼將回到一個更宏觀的問題:當我們認識了抄寫者改動經文的這些方式,這對「閱讀新約」這件事意味著什麼?文本鑑別與聖經神學究竟該如何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