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神學動機的修改

抄寫者活在神學爭論之中#

文本鑑別學不只是還原原文，更要追問：這些字句為什麼會被改？這些改動如何影響後世的詮釋？

第六章專注於一個重點：早期基督教抄寫者並非真空中工作的書手，他們活在劇烈的神學爭論之中——而這些爭論偶爾會直接刻在抄本之上。

二、三世紀的「眾基督教」#

要理解這些變動，必須先認識當時基督教的多元實況：

有人相信只有一位神，是萬物的創造者
馬吉安一派則主張舊約的神與耶穌的神是兩位不同的神
諾斯底派（Gnostics）有的說有 12 位神，有的說 30 位，甚至 365 位
對基督的看法極為分歧：完全人？完全神？兩者皆是？兩位互相分離的存有？
有人說基督的死帶來救恩，有人說根本與救恩無關，還有人說基督從未真正死過

為什麼當時的基督徒不直接「讀新約」就能解決爭論？
因為當時根本沒有新約。雖然新約各卷已寫成，但同時還有大量其他「使徒著作」流通，主張各種不同的觀點。新約正典的成形，本身就是這場爭論的結果。

最後勝出的那一派被稱為正統派（orthodoxy）；在他們勝利之前，學者稱之為「原始正統派」（proto-orthodox）。本章就要看這些原始正統派抄寫者如何修改經文。

艾爾曼把焦點聚於基督論（Christology）爭論的三個面向：

反收養論（antiadoptionistic）：對抗「耶穌只是人」的看法
反假象論（antidocetic）：對抗「耶穌只是神而非人」的看法
反分離論（antiseparationist）：對抗「耶穌與基督是兩個分離存有」的看法

反收養論的修改#

收養論基督徒：以便尼派（Ebionites）#

收養論者主張耶穌不是神，而是一位完全的人，因為他極其義行被神在受洗時「收養」為兒子。

最知名的代表是以便尼派——猶太基督徒：

嚴格的一神論：相信「只有一位能是神」
耶穌由約瑟與馬利亞自然交合而生（馬利亞並非童女）
耶穌只是因為比所有人更忠實遵守律法，所以受洗時被神收養為子
死後神將他從死裡復活、升天

抄寫者的反向修改#

由於正統派最終取得勝利，幾乎找不到由收養論者所做的變動——即使有，也早被後來的抄寫者改回去。我們今日看到的，是反收養論方向的修改：

提摩太前書 3:16#

威斯坦因的發現（已在第四章說明）：

多數中世紀抄本：「神（ΘΣ）在肉身顯現」
最早的亞歷山大抄本：「他（ΟΣ）在肉身顯現」
後來的抄寫者把橫線加在 Ο 上，把 ΟΣ 改成 ΘΣ，使這節經文直接稱耶穌為神
同樣的修改在四份其他早期抄本上也出現過

這成為中世紀拜占庭抄本的主流讀法，也進入早期英文譯本。

路加福音 2 章：耶穌的「父親」#

路 2:33 原文：「他的父親和母親因這論耶穌的話就稀奇」
抄寫者改為「約瑟和他的母親……」
路 2:43「他的父母並不知道」也被改為「約瑟和他的母親不知道」
路 2:48 馬利亞說「你父親和我……找你」被改為「我們找你」

動機很明確：避免讓收養論者引用這些經文宣稱「約瑟才是耶穌的真正父親」。

路加福音 3:22：受洗時的天音#

最戲劇化的反收養論修改：

多數抄本：「你是我的愛子，我喜悅你」（與馬可平行）
一份早期希臘抄本與多份拉丁抄本卻寫：「你是我的兒子，我今日生你」

後者極可能才是路加原文：
二、三世紀的教父引用這節經文時，從羅馬到亞歷山大、北非、巴勒斯坦、高盧、西班牙幾乎都用後者
後者與馬可不同，符合「較難讀法為佳」（抄寫者傾向把福音書平行段落諧化）
雖然「我今日生你」在後人眼中似乎暗示收養論，但路加自己對此並無顧忌——路加對於耶穌何時成為基督、主、神子並無固定立場（路加福音 2:11 說生時為基督；徒 10:37–38 又說受洗成為基督；徒 2:38 又說復活成為基督）

但後來的抄寫者擔心這節被收養論者利用，於是把它改成與馬可一致的版本。

約翰福音 1:18#

序言末尾的兩個讀法：

「獨生神（unique God）……將父表明出來」（亞歷山大抄本主流）
「獨生子（unique Son）……將父表明出來」（其他大多數抄本）

「獨生神」這個表達極其奇特——「獨生」（unique，獨一無二）若指向耶穌，就無法保留父神的「獨一」。約翰福音其他處也只用「獨生子」（約 3:16, 18），從不稱基督為「獨生神」。

結論：原文應是「獨生子」，但亞歷山大的某位抄寫者把它進一步神化為「獨生神」，目的是強化耶穌的神性。

反假象論的修改#

假象論基督徒：馬吉安等人#

「假象論」（docetism）來自希臘文 DOKEŌ（看似、顯現）。主張：

耶穌完全是神，不是真實的人
他「看似」有人的肉身、感覺飢渴、流血、死亡
既然他是神，就不可能真的是人——他只是以人的「外觀」來到世上

馬吉安是最著名的代表。他把保羅的「律法 vs. 福音」推到極端，主張舊約的神與耶穌的神是兩位不同的神，而耶穌沒有真正的肉身，也沒有真正的死。

抄寫者的反向修改#

反假象論的關鍵在於強調耶穌真實的肉身、痛苦、死亡與復活。馬吉安以路加福音為唯一福音書，所以反假象的修改在路加福音末了特別密集。

路加 22:43–44 的「血汗」#

第五章已經分析過這段是後加的：

不見於最早最佳的抄本
破壞路加原本的交叉結構
違反路加整體「鎮定耶穌」的描繪

為什麼後人加上去？
二世紀中後期的游斯丁、愛任紐、希波呂托斯（Hippolytus）三度引用這段話
每一次引用都用來反駁假象論：耶穌真實的痛苦證明他是真實的人
游斯丁說：「父神希望子真實地為我們經歷這些苦難……我們不能說神子毫無感覺」
這正是反假象論抄寫者插入這段的目的。

路加 22:19–20 的聖餐話語#

最早的希臘抄本與部分拉丁抄本只有：「這是我的身體……」
多數抄本則加上：「**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飯後也照樣拿起杯來，說：『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是為你們流出來的。』」

證據顯示這段加長版並非路加原文：
路加全書（路加福音與使徒行傳）從未把耶穌的死本身視為「贖罪」
路加把馬可中強調「耶穌的死換取救恩」的兩段（可 10:45、15:39）都改寫或刪除
在使徒行傳的傳道演講中，使徒們從未說耶穌的死贖了人的罪
對路加來說，耶穌的死的功能在於讓人看見自己的罪、悔改、得赦免，而不是替死贖罪

特土良在《駁馬吉安》中強調：「主既稱餅為自己的身、又用血立新約，正是要證明他的肉與血是真實的。」反假象論抄寫者加入這段，正是要強化耶穌真實的肉身與真實的犧牲。

路加 24:12：彼得跑到墳墓#

路 24:12 在許多抄本中說「彼得起身跑到墳墓」並見到細麻布
但這節含有許多路加他處未見的詞彙，且像是約翰福音 20:3–10 的縮寫版

為什麼加上？
把婦女所說的「胡言」變成由首席使徒彼得親自確認的事實
強調墳墓裡仍有「細麻布」——這是耶穌有實體的證據（沒有實體就沒有裹屍布需要留下）
特土良強調：若基督的肉身是假的，他的死、他的復活、我們的復活都將虛無。

路加 24:51：升天的細節#

路 24:51 結尾在某些早期抄本中只是「他離開他們」
但包括西奈抄本在內的部分抄本卻加上「並被接到天上」

這個關鍵字（「被接上去」）在整本路加福音與使徒行傳都未出現過。而且更弔詭的是，路加自己在使徒行傳 1:1–11 明確說耶穌是復活後40 天才升天，不可能在復活當天就升天。

反假象論抄寫者要強調耶穌的離去是真實的、肉身的離開，而不只是「消失」般的幻象。

反分離論的修改#

分離論基督徒：諾斯底派#

分離論主張耶穌與基督是兩個分離的存有：

耶穌是人：完全的人
基督是神：完全的神
受洗時神聖的基督進入人耶穌之內，賦予他能力傳道行神蹟
受難前，基督離開耶穌，讓他獨自被釘十字架
這就是為什麼耶穌呼喊：「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因為基督真的離開了他

這是諾斯底派常見的基督論。對他們而言，「知識」（gnosis）是救恩的關鍵：人裡面有神聖的火花，需要藉由屬天的啟示者（基督）認識自己的真相。

抄寫者的反向修改#

希伯來書 2:9：「離了神」變「神的恩」#

第五章分析過，原文很可能是「離了神」（CHŌRIS THEOU），但被改成「藉著神的恩」（CHARITI THEOU）。

現在我們可以理解動機：
「離了神」這個說法剛好可以被分離論者拿來支持自己——基督在十字架上真的「離了」耶穌。為了切斷這條詮釋路線，抄寫者把「離了神」改成「神的恩」。

馬可 15:34：耶穌的「離棄之呼」#

愛任紐曾說，馬可福音是「分離耶穌與基督之人最愛的福音書」。馬可 15:34 的呼喊（「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正是諾斯底派最愛引用的證據：

偽彼得福音改寫為：「我的力量，力量啊，你離開了我！」
腓力福音直接給予分離論的詮釋：「祂在十字架上說了這話……正是在那裡他被分開了」

一份希臘抄本與幾份拉丁抄本竟把馬可 15:34 改為：
「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嘲弄我？」（why have you mocked me）
這個讀法雖有戲劇張力（呼應前文眾人嘲笑耶穌），但顯然不是原文
不見於最早最佳的抄本
不對應希臘文後面所附的亞蘭文 lema sabachthani（意為「離棄我」，不是「嘲弄我」）
抄寫者改動的動機：避免讓分離論者拿這節經文做文章。

約翰一書 4:2–3：「不認」 vs.「拆散」#

原文：「凡靈認耶穌基督是成了肉身來的，就是出於神的；凡靈不認耶穌的，就不是出於神。」

但有抄本（包括拉丁通行本）把「不認」改為「拆散耶穌」（looses Jesus）：

此讀法見於 Ms. 1739 的邊欄筆記，並標明二、三世紀的愛任紐、革利免、俄利根都知道這個讀法
「拆散」直接針對分離論——把耶穌與基督分開的人就是敵基督
但抄本支持稀薄，幾乎可以確定不是原文，而是反分離論抄寫者所創

結論：抄寫者改變經文的動機#

第六章的核心論點：
二、三世紀的基督教抄寫者身處神學爭議的最前線
他們所抄寫的，正是這些爭議所環繞的文本
因此他們偶爾會修改經文，使其「說出他們本來就認為它應該說的話」

這些改動多半出於真誠且善意，不是惡意造假。然而一旦字句被改，後世讀者所讀的就是被改過的版本，他們的詮釋也因此被改變。

第六章專注於神學爭論所造成的修改；下一章則要看另一類因素——社會衝突：女性的角色、與猶太人的對立、與異教徒的論戰，如何同樣留下抄寫者修改經文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