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業餘抄寫者到職業書手#

第二章談到頭兩三世紀的基督教抄寫者多為非職業者,因此早期抄本之間差異繁多;後期反而較為一致。第三章接著問:

  • 抄寫由誰來做?在哪裡做?
  • 為什麼後期的抄本看起來如此一致?
  • 為什麼「越一致」反而不見得越接近原文

君士坦丁與專業抄寫所(scriptoria)的興起#

公元 312 年羅馬皇帝君士坦丁(Constantine)歸主,使基督教從受迫害的少數派一夕成為帝國主流。

  • 受過教育的人大量湧入教會
  • 主要城市開始出現專業抄寫所(scriptorium)
  • 公元 331 年,君士坦丁要求凱撒利亞主教優西比烏(Eusebius)製作 50 部豪華聖經
  • 此舉預示了一個新時代:抄寫不再是教會成員的兼差,而是組織化的專業工作

從第四世紀開始,抄寫逐漸交由職業抄寫者,後來更交由修道院的修士負責,直到 15 世紀活字印刷術發明為止

拜占庭文本與弔詭的「一致性」#

中世紀大量希臘抄本來自東部(即拜占庭帝國,今土耳其、希臘一帶),所以也被稱為拜占庭抄本(Byzantine manuscripts)。

  • 拜占庭抄本之間高度相似
  • 早期抄本則彼此差異較大

一個重要的觀念翻轉:抄本之間的高度一致並不代表它們更接近原文

  • 中世紀抄寫者抄的是更早的抄本,那些抄本又抄自更早的抄本……
  • 越是後期、越是統一的抄本,往往離原文越遠
  • 反而是早期、有差異、看似業餘的抄本最接近原文

拉丁通行本(Vulgate)的形成#

西方基督徒以拉丁文為主要語言,二世紀中後期就出現多種拉丁譯本,但版本繁多、彼此互異。

  • 公元四世紀末,羅馬主教達瑪蘇(Damasus)委託當代第一等學者耶柔米(Jerome)製作官方拉丁譯本
  • 耶柔米選用較佳的拉丁譯本與希臘抄本對照修訂
  • 結果即為流通千年的拉丁通行本(Vulgate,意即「通用本」)
  • 今日存留的拉丁通行本抄本數量約為希臘新約抄本的兩倍

印刷時代的開端:第一部印刷希臘文新約#

古騰堡的革命#

15 世紀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的活字印刷術徹底改變一切:

  • 每一頁一模一樣,再也不會因抄寫者手滑而產生變動
  • 公元 1450–56 年印製的拉丁通行本是首部主要作品
  • 之後 50 年內又有約 50 種拉丁本問世

希臘文新約卻遲遲未印刷。原因不難猜:西歐學者長年以拉丁通行本為「正統聖經」,希臘文反而被視為東方分裂教會的東西。

兩大版本的競賽#

Complutensian Polyglot(1514 年印刷,1522 年出版)

  • 由西班牙樞機主教 Ximenes de Cisneros 主導
  • 多語對照本:希伯來文、拉丁通行本、希臘文七十士譯本並列
  • 編者甚至自比為「拉丁通行本是耶穌、被釘在猶太希伯來文與分裂派希臘文兩個強盜之間」——可見其本位主義
  • 因為要等教宗批准,遲到 1522 年才上市

Erasmus 的 editio princeps(1516 年出版)

  • 荷蘭人文學者伊拉斯謨(Desiderius Erasmus)與印刷商 Johann Froben 合作搶先出版
  • 為了搶在 Polyglot 前面,作業極倉促——伊拉斯謨自己後來形容為「與其說是編輯,不如說是趕工」(praecipitatum verius quam editum)
  • 主要倚賴幾本 12 世紀的晚期抄本
  • 啟示錄借自友人 Reuchlin 的抄本,但末頁缺最後六節,伊拉斯謨竟直接從拉丁通行本回譯成希臘文——這些回譯結果今日找不到任何希臘抄本依據

這部倉促編成的版本,後來竟成為接下來三百多年西歐印刷希臘新約的標準形態。

後來的 Stephanus、Beza、Elzevir 等版本都建基在伊拉斯謨之上。

Stephanus 與「節數」#

  • Stephanus 1550 年版首次在邊緣標註異文(取自 14 份抄本)
  • Stephanus 1551 年版首次將新約分節(verse division)
  • 據兒子描述,Stephanus 是「在馬背旅程中」標出節數的;後人戲稱所以才會出現一些奇怪的分節位置——馬一顛、筆一跳,節號就跳了

Johannine Comma:一段被「訂製」進來的經文#

伊拉斯謨第一版未收 1 約 5:7–8 的「父、道、聖靈三者為一」這句話,因為他用的希臘抄本都沒有。

這段經文(即 Johannine Comma)是整本聖經中唯一明確陳述三位一體教義的經文,當時對教義至關重要。

  • 神學家群起圍攻伊拉斯謨,指控他刪除三位一體教義
  • 伊拉斯謨於是說:只要你們找到一份有這段話的希臘抄本,我就放回來
  • 結果還真的「找到」了一份——只是顯然是當時為此目的、把拉丁文回譯成希臘文後抄寫出來的「訂製品」
  • 伊拉斯謨守信,從第二版起把這段話加回去
  • 此後 King James Version 等英譯本一律承襲此一錯誤讀法直到 20 世紀

Textus Receptus:一個被神化的版本#

1633 年 Elzevir 叔姪版的廣告語成為著名標語:

你現在拿在手上的,就是眾人所領受的本文,我們未曾更動或敗壞任何一字。

眾人所領受的本文」(Textus Receptus,簡稱 T.R.)一語從此成為這個傳統的代名詞。

Textus Receptus 並不是因為它更接近原文,而是因為它是伊拉斯謨手邊剛好能拿到的幾份晚期抄本所反映的形態,被一代代印刷商重複翻印形成的「習慣」。

King James Bible(1611)就是基於這個 T.R. 翻譯的。

John Mill:三十萬個變動的震撼#

1707 年,牛津 Queens College 的 John Mill(米爾)出版了一部劃時代的希臘文新約版本:

  • 投入 30 年的功夫
  • 比對約 100 份希臘抄本
  • 加入早期教父的引用、敘利亞文與科普特文古譯本的差異
  • 在註腳中標出約三萬處差異(變體讀法,variants)

這部書出版後兩週,Mill 因中風去世(一位觀察家戲稱「死於喝太多咖啡」)。但這三萬處變體在當時引發極大震撼。

隨之而來的爭議#

  • Daniel Whitby(1710):Mill 的工作會「動搖信仰根基」,把把柄交給天主教與懷疑論者
  • Anthony Collins(1713,自由思想派):拿這三萬處變體去攻擊聖經的可靠性
  • Richard Bentley(劍橋大學三一學院 Master)以筆名出面回應:

那些異文本來就存在於各抄本中。Mill 沒有發明、也沒有偽造它們,他只是把它們呈現給我們看。 如果有變體存在的時候宗教是真的,那麼把這些變體攤在陽光下時,宗教也仍然是真的。

Bentley 還提出一個關鍵觀點:抄本越多,異文必然越多,但能還原原文的可能性也越大——只剩一份抄本就找不到任何錯誤,但也永遠無法核對;多份抄本之間互相比對,反而能逼近原貌。

今日的概況#

  • Mill 那時候有約 100 份希臘抄本,今日已超過 5,700 份
  • 加上拉丁通行本約 10,000 份,以及敘利亞文、科普特文、亞美尼亞文、古喬治亞文、教會斯拉夫文等版本
  • 還有教父著作中的大量引用(如俄利根、亞他那修、特土良、耶柔米、奧古斯丁等)

希臘抄本的四大類#

  1. 紙草抄本(Papyri):最古老,公元二至七世紀,書寫於紙草
  2. 大寫安色爾體抄本(Majuscule):公元四至九世紀,羊皮紙
  3. 小寫草書體抄本(Minuscule):公元九世紀以後
  4. 讀經本(Lectionaries):把新約按照教會年曆編排成各週講道用的選讀

至於變體總數,估計從 20 萬、30 萬到 40 萬以上都有——學者尚無法完整計數。

最簡明的說法是:抄本之間的變體比新約全書的單字總數還多

變體的種類#

學者通常區分為意外(accidental)與有意(intentional)兩大類。

意外的變動#

肇因於連續書寫(scriptio continua)、字形相近、發音相同、抄寫者注意力不集中等。

  • PONERAS(邪惡)vs. PORNEIAS(淫亂):林前 5:8,幾份抄本把「舊酵」改成「淫亂」
  • 縮寫混淆:神聖名詞(nomina sacra)常被縮寫,例如 KW 是 KURIW(主),有抄本卻誤讀為 KAIRW(時間)。羅 12:11「服事主」變成「服事時間」
  • PMA vs. POMA:林前 12:13 的 PNEUMA(聖靈)縮寫被誤讀為 POMA(飲料),「都飲於一靈」變成「都飲於一飲料」
  • periblepsis(眼跳)+ homoeoteleuton(同尾收):當兩行結尾相同,抄寫者眼睛回到頁面時誤跳到下一行的同字,整段就被略過
    • 例:路 12:8–9,最早的紙草抄本因眼跳遺漏整節
    • 約 17:15 在梵蒂岡抄本因為眼跳,耶穌的禱告竟變成「我不求你保守他們脫離那惡者」
  • 聽寫混淆:啟 1:5「釋放我們脫離我們的罪」(LUSANTI)被聽成「洗淨」(LOUSANTI);羅 5:1「我們了和平」(直陳語氣)與「我們當有和平」(祈使語氣)發音相同,難以判定何者為原文
  • 離譜錯誤:14 世紀小寫抄本第 109 號在抄路加福音 3 章耶穌家譜時,因把雙欄抄本當成單欄整列抄下,導致人類之父變成一位以色列人 Phares,而神反而成為 Aram 的兒子

有意的變動#

更難辨識,因為它們通常「讀起來合理」。學者並非在爭論「文本是否被改」,而是在爭論「哪個讀法是改動,哪個是原文」。常見動機:

  • 修正事實錯誤:馬可福音開頭引用「以賽亞」其實混合了出 23:20 與瑪 3:1,抄寫者改為「眾先知書」以避錯
  • 修正神學疑慮:太 24:36 耶穌承認「子也不知道」末日何時來;某些抄本直接刪除「子也不知道」
  • 避免被誤解:太 17:12–13 將句序調整,避免讀者誤以為耶穌指自己是以利亞
  • 避免被異端利用:路 5:38–39「沒有人喝了陳酒還想喝新酒」——某些抄寫者直接刪掉最後一句,避免讓人覺得猶太教比基督教更好
  • 強化教義:太 1:16 把「約瑟的兒子」改寫成「童女馬利亞所生的耶穌」,凸顯童女生子
  • 配合禮儀:可 9:29「除非禱告」被改成「除非禁食禱告」——配合禁食的修道實踐
  • 諧化福音書:路加版主禱文較短,許多抄本據馬太版本(太 6:9–13)擴充
  • 加入口傳細節:約 5 章畢士大池的故事,後期抄本加入「天使下降攪動水池,先下水者得醫治」的解釋(5:3–4)

結論#

變動有意外與有意之分,數量都極龐大;早期業餘抄寫者更傾向於改動或誤抄,第四世紀以後職業化才大幅減少。

認識這些變動的種類非常重要,因為這正是文本鑑別學能否還原最早文本的基礎。下一章將回到 John Mill 之後的時代,看看現代學者如何發展出系統化的方法,逐步重建新約的最早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