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印刷機的世界,書是怎麼複製的?#
第一章看到基督教是「書本宗教」。問題隨之而來:在沒有印刷機、沒有出版社、沒有著作權法的時代,這些書是怎麼流通的?
答案只有一個:手抄。每一字、每一個字母都要靠人逐字謄寫。
這意味著「同一本書的兩份抄本」幾乎不可能完全相同:
- 抄寫者會無意間出錯(手滑、漏字、誤抄)
- 抄寫者也會有意修改(改正自認為的錯誤、配合自己的觀點)
古代讀者拿起一本書時,從來無法確定自己讀的就是作者所寫的字句。
希羅世界的「出版」實況#
當時的「出版」流程大致如下:
- 作者完成書稿後,先讀給朋友聽,可能據此修訂
- 然後找抄寫者複製幾份送給親友
- 拿到書的人若想再多一份,必須自費請當地抄寫者或家中受過訓練的識字奴隸再抄
當代作家也親身留下對抄本品質的抱怨:
- 塞內卡(Seneca)談憤怒時提到,因為字太小或錯誤太多而被人扔到一旁、撕掉的手稿
- 馬提亞爾(Martial,羅馬詩人)甚至在自己的詩中替自己辯護:「如果讀來晦澀或拉丁文不通,那是抄寫者的錯,不是我」
早期基督徒怎麼抄寫?《黑馬牧人書》的線索#
二世紀初的《黑馬牧人書》(The Shepherd of Hermas,西奈抄本還把它列入新約)給了我們一個珍貴的內部視角:
- 黑馬看到一位象徵教會的老婦,向她借書並逐字抄錄
- 他自承「無法分辨音節」(cannot distinguish between the syllables)——意即他並非熟練的讀者,只能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抄
- 抄完後還要再抄兩份,分別送給克利免(Clement,被認為負責對外通訊)與一位名為 Grapte 的女性(可能也是抄寫者)
- 黑馬本人則要把這本書讀給羅馬教會聽
古希臘文最初是「連續書寫」(scriptio continua):沒有標點、沒有大小寫、單字之間也沒有空格。
例如英文的
godisnowhere既可讀作God is now here,也可讀作God is nowhere。對不熟練的抄寫者來說,誤抄的可能性大幅提升。
從這個案例可以看出早期基督教的抄寫實況:
- 抄寫者多半是教會中識字程度較高的成員,並非職業書手
- 他們抄錄的對象正是自己社群會用到的文本(不像羅馬世界其他抄寫者多半為他人抄書)
- 富有的房主常兼任教會領袖(教會在他們家中聚會),同時也最可能是識字者,因此可能負責朗讀與抄錄
抄寫過程中的問題#
由於前兩、三個世紀的抄寫者並非專業書手,錯誤難以避免。當時人也意識到這個問題:
抄本之間的差異變得很大,不是因某些抄寫者粗心,就是因另一些人膽大妄為——他們要麼不檢查抄寫成果,要麼一邊檢查一邊隨意增刪。 ——三世紀教父俄利根(Origen)
異教批評者克理蘇(Celsus)甚至指控基督徒「像喝醉酒一樣」反覆改寫福音書原文。有趣的是,俄利根在回應克理蘇時竟轉而否認這件事,把責任全推給異端。
異端與正統都在改#
過往人們以為只有「異端」才會改動經文:
- 馬吉安為了符合自己的神學,刪改保羅書信與路加福音
- 哥林多主教狄奧尼修(Dionysius)抱怨自己的書信被加料增刪,甚至連「主的話」都有人膽敢更動
但近年的研究顯示,正統派抄寫者也經常修改經文——有時是為了避免被異端利用,有時則是為了讓經文更貼合自己的教義。改動文本並非異端的專利。
沒有著作權的世界#
在沒有版權法的時代,作者唯一的「保護」就是詛咒:
我警告所有聽見這書上預言的人:若有人在這預言上加添什麼,神必將……加在他身上;若有人從這預言書上刪去什麼,神必從生命樹和聖城刪去他的份。 ——啟示錄 22:18–19
這並非要讀者「全盤接受預言內容」,而是對抄寫者發出的警告:不要擅自增刪。後來拉丁教父魯非努斯(Rufinus)在翻譯俄利根時也下了類似的詛咒。
文本變動的種類#
並非所有變動都源自神學動機。絕大多數變動其實來自單純的失誤——筆誤、漏字、誤增、拼錯。
抄寫的辛苦與疲勞可從抄本邊緣偶爾出現的小註看出,例如:「抄本完!感謝神!」
一個經典案例:梵蒂岡抄本(Codex Vaticanus)#
在希伯來書 1:3,多數抄本寫的是「基督承載(PHERON)萬有」;但四世紀的梵蒂岡抄本原來寫的是字形相近的 PHANERON(顯明):
- 後來一位抄寫者把它擦掉,改回常見的「承載」
- 又過了幾世紀,第三位抄寫者再把它擦掉、改回「顯明」,並在邊緣加了一段火爆批註:
蠢蛋無賴!別動原來的讀法!
這段「擦了又擦」的痕跡顯示:單一個字的差異就可能改變整節經文的意義——「基督顯明萬有」與「基督承載萬有」根本是兩個不同的神學陳述。
「原文」這件事有多複雜?#
抄寫錯誤一旦進入抄本,就會被下一代抄寫者繼承並再加上自己的錯誤;錯誤會堆疊、混雜、有時還會被「錯誤地修正」。
加拉太書的例子#
光是想像保羅當初如何寫加拉太書,就充滿不確定:
- 加拉太是一個地區,不是單一城市——這封信是寫給一間還是好幾間教會?
- 保羅是親筆寫還是口授給秘書?(加 6:11 暗示是口授後親筆加結尾)
- 若口授,秘書是否如實逐字記下?是否可能某些段落是秘書「補上去」的?
- 若有多份正本,是否每份都完全一致?
- 我們現存最早的加拉太書相對完整抄本是 P46(編號第 46 號新約紙草),約公元 200 年——比保羅原稿晚了約 150 年
約翰福音的例子#
學者長期觀察到約翰福音內部的不一致:
- 第 21 章像是後加的補充(書本明顯在 20:30–31 就完結)
- 1:1–18 的「道成肉身」序言文體高度詩化,與其餘章節不同;其中的核心字「道」(Logos)也未在後文出現
這引出文本鑑別學上的尖銳問題:所謂「原文」究竟指什麼?
- 是包含序言與第 21 章的最終定本?
- 還是更早一版尚未補充的版本?
- 還是更早之前的徵兆書(signs source)與言論書(discourse source)?
部分學者因此主張乾脆放棄追求「原文」。艾爾曼則主張:即使無法 100% 重建作者第一手所寫的字句,至少可以重建出「現存抄本所能回溯到的最早形態」,而這個最早形態與作者原意已極為接近。
兩個經典「後加段落」#
第二章末尾以兩段眾所熟悉的經文展示文本鑑別的成果——它們幾乎可以確定不是原文的一部分。
1. 行淫被抓的婦人(約翰福音 7:53–8:11)#
「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他。」這個著名故事連梅爾·吉勃遜(Mel Gibson)的《受難記》都有引用。但學者幾乎一致同意它不是約翰福音原本的內容:
- 不見於最古老、最佳的約翰福音抄本
- 文體與約翰福音其他段落明顯不同
- 含有許多在約翰福音其他地方未曾出現的詞彙
- 不同抄本甚至把它放在不同位置——有的接在約 21:25 之後,有的接在路加福音 21:38 之後
最可能的成因是:這原本是流傳在口傳中的故事,先被某位讀者寫在抄本邊緣,後被另一位抄寫者誤以為是正文而抄了進去。
2. 馬可福音的最後十二節(16:9–20)#
包含「奉我的名趕鬼……手能拿蛇;若喝了甚麼毒物,也必不受害」等內容,是五旬節派與美國阿帕拉契「弄蛇派」(snake-handlers)的核心經文。但這段同樣不是馬可原文:
- 不見於最古老最佳的兩份馬可抄本
- 文體與其他章節差異顯著
- 第 9 節重新介紹抹大拉的馬利亞,彷彿前文未曾提過——銜接突兀
- 多處用字未在馬可福音其他地方出現
抄寫者之所以加上去,是因為原來的 16:8(「她們就出來,從墳墓那裡逃跑……什麼也不告訴人,因為她們害怕」)結尾過於突兀。但有學者指出,這種突兀反而符合馬可一貫的敘事風格——門徒總是不解、被吩咐沉默的人卻聲張,被吩咐說話的婦女反而沉默——可能是馬可刻意製造的震撼結尾。
一個深刻的諷刺#
第二章以一個諷刺收尾:基督教自始就是一個高度仰賴文本的宗教,但我們手上並沒有那些原本的權威文本——我們有的,是彼此互異、有時差異甚大的抄本。
文本鑑別學的任務,就是盡可能逼近這些文本的最早形態。這不僅關乎信念是否「無誤」,更是任何認真看待新約(無論作為宗教或文化文本)的人都無法迴避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