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基督教是「書本宗教」#

要理解新約抄本的故事，必須先理解一個耳熟卻容易被忽略的事實：基督教在希羅世界是一種極度仰賴書本的宗教。

這個特色其實源自它的母體——猶太教。猶太教是西方文明史上第一個「以書為核心」的宗教（religion of the book），而基督教幾乎是把這項特性繼承並放大。

猶太教：第一個以書為核心的宗教#

在羅馬帝國的眾多宗教中，猶太教既「熟悉」又「獨特」。

與其他宗教共通：

• 承認神聖領域與超人類存在（天使、執政掌權者）
• 以動物與食物獻祭敬拜神
• 以耶路撒冷聖殿為神的居所
• 為個人與群體向神禱告

與眾不同之處：

• 一神論（monotheism）：唯獨敬拜以色列的神，與其他多神宗教截然不同
• 約（covenant）：相信以色列與神有獨特的盟約
• 聖殿唯一：獻祭只能在耶路撒冷進行；其他地方則設會堂（synagogue）作禱告與討論之用
• 神聖典籍：傳統與律法被寫成神聖書卷

公元一世紀的猶太人特別看重摩西所寫的妥拉（Torah，意為「律法」或「教導」），即五經（Pentateuch）：創世記、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申命記。

此外尚有先知書、詩篇、歷史書等。基督教興起之後，希伯來聖經（共 22 卷）逐漸定型，被基督徒接納為正典中的「舊約」。

為什麼這對基督教很重要？#

希羅世界的多神教幾乎不依靠書本——他們重視的是儀式獻祭而非教義或倫理規範。但耶穌本身是一位猶太拉比（rabbi），接受妥拉為神的權威話語。基督教從一開始就帶有「以書本為神聖權威」的猶太特色。

早期基督徒的書寫世界#

雖然多數早期基督徒不識字，書本卻在群體生活中扮演核心角色。艾爾曼整理出當時流通的多種文體：

書信（Letters）#

• 最早的證據來自保羅寫給各教會的書信
• 帖撒羅尼迦前書（約公元 49 年）是現存最早的基督教文獻，比任何福音書都早約二十年
• 保羅明確要求書信要「向所有弟兄姊妹宣讀」（帖前 5:26–27）
• 新約共保留 21 封書信，但已知還有更多書信失傳（如哥林多前書 5:9 提到的前一封信、歌羅西書 4:16 提到的老底嘉書信）

部分署名保羅的書信，學者懷疑是後來追隨者以「託名」（pseudonymous）方式所寫——這恰好印證書信在早期教會擁有極高權威，假託作者之名能讓觀點更具說服力。

福音書（Gospels）#

• 廣泛流通的不只馬太、馬可、路加、約翰四卷
• 還有腓力福音、多馬福音、抹大拉的馬利亞福音等
• 路加自己提到他寫作前查考過「許多」（路 1:1）前人的記述
• 學者推論還有一份名為 Q 的早期語錄資料，被馬太與路加共同採用（如主禱文、八福）

使徒行傳（Acts）#

• 除了新約《使徒行傳》，還有保羅行傳、彼得行傳、多馬行傳等等
• 反映基督徒對使徒事跡的高度興趣

啟示文學、教會法規、護教文、殉道錄、反異端論文、釋經注釋#

• 啟示文學（Apocalypses）：除新約《啟示錄》外，尚有彼得啟示錄、《黑馬牧人書》
• 教會法規（Church Orders）：約於公元 100 年問世的 《十二使徒遺訓》（Didache）為已知最早一例
• 護教文（Apologies）：例如游斯丁（Justin Martyr）；針對來自猶太人與異教徒的指控進行知識性辯護
• 殉道錄（Martyrologies）：最早一例為《波利卡普殉道記》（Martyrdom of Polycarp）
• 反異端論文：里昂主教愛任紐（Irenaeus）所寫《駁異端》（Against Heresies）是經典之作
• 釋經注釋：第一本已知的聖經注釋書竟是出自被視為異端的諾斯底派人士赫拉克利翁（Heracleon），對約翰福音作注

從這份清單可以看出，書籍在早期基督教不只是輔助工具，而是「告訴你該信什麼、該怎麼活、該如何敬拜、該抵擋什麼錯誤」的核心媒介。

正典的形成#

某些書卷不只是「值得讀」，更被視為絕對權威——這就是正典（canon）。形成過程相當漫長。

從耶穌到使徒：權威逐漸擴張#

• 最早的基督徒以猶太聖經為自己的經典
• 但耶穌在登山寶訓的「反句」（Antitheses，太 5）中，把自己的詮釋與摩西律法並置，甚至擴張其要求
• 提摩太前書 5:18 把申命記 25:4 與耶穌的話（路 10:7）並列為「經上記著」
• 彼得後書 3:16 已將保羅書信視為「其餘的經書」

禮儀使用提升地位#

• 提摩太前書 4:13 要求公開誦讀經文
• 游斯丁《第一護教書》67 段描述：每逢主日，使徒的回憶錄（即福音書）與先知書會在聚會中朗讀
• 公開誦讀使這些文本逐漸被視同舊約權威

馬吉安（Marcion）的關鍵刺激#

公元二世紀中葉，馬吉安在羅馬提出極端主張：

• 舊約的神與耶穌的神是兩位不同的神
• 律法與福音水火不容
• 因此他編出史上第一個「正典」：只收十封保羅書信與一卷經他刪改的路加福音，共 11 卷
• 他還主動「修訂」這 11 卷書，刪去他認為被竄改的舊約相關內容

馬吉安為了讓經文「符合自己的神學」而動手修改文本——這並非首例，前後都有抄寫者做過類似事情。這是貫穿全書的關鍵伏筆。

許多學者認為，正是為了回應馬吉安，其他基督徒才開始更積極界定正典輪廓。愛任紐隨後堅持只能有四福音書：

因為地有四極，風有四方，教會有四柱……所以福音必然是四卷。 ——愛任紐《駁異端》3.11.7

27 卷新約的最終定案#

• 直到公元 367 年，亞歷山大主教亞他那修（Athanasius）的牧函才首次列出我們今日所熟知的 27 卷新約
• 即使如此，爭論仍延續數十年至數百年
• 新約並非耶穌死後立即出現的固定清單，而是經過長期、有時激烈的辯論才成形

文盲社會中的「書本宗教」#

要理解抄本的歷史，必須認識當時的識字情境。

古代識字率極低#

• 哥倫比亞大學 William Harris 的研究指出，即使在公元前五世紀雅典的全盛期，識字率也僅 10–15%
• 公元一世紀羅馬帝國的識字率可能更低
• 當時所謂「識字」的標準極寬鬆——能簽自己的名字就可能被算作會寫字

一個著名例子：公元 184 年埃及的村書記 Petaus 把官方簽署用語抄了 12 次，前 4 次正確，第 5 次起把最後一字的首字母漏掉，之後 7 次都重複同樣錯誤——他連自己抄的字都讀不懂，而他卻是「官方書記」。

早期基督徒大多來自下層#

• 福音書中耶穌的門徒多為加利利的漁民
• 使徒行傳 4:13 直言彼得與約翰「沒有學問」
• 保羅承認哥林多教會「按肉體有智慧的不多」（林前 1:27）
• 二世紀異教批評者克理蘇（Celsus）痛批基督徒只吸引無知的奴隸、婦女與兒童，連教父俄利根（Origen）回應時都未否認此事，只說他們對神「有智慧」

公開朗讀解決識字落差#

既然多數人不識字，書本如何發揮作用？答案是集體朗讀：

• 「讀一本書」在古代往往意味著「聽別人讀」
• 保羅、歌羅西書、游斯丁、啟示錄、《革利免二書》皆有公開誦讀的記載
• 早期基督教因此成為一個「識字者極少、卻高度依賴文本」的弔詭群體

這個弔詭引出本書接下來要追問的核心問題：

如果書本如此重要，這些抄本是怎麼被複製、流通、保存的？是誰在抄？又怎麼確保抄寫過程沒有出錯或被改動？

這正是第二章要進入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