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第一次在辦公室黑板上寫下「清單」的開頭算起，已經超過四十年。許多事情都變了——行為經濟學不再是邊緣行業，把人寫成「人類（Humans）」而非「經濟人（Econs）」也不再算「不當行為」，至少對五十歲以下的多數經濟學家而言是如此。本書出版的 2015 年，我擔任美國經濟學會（AEA）主席，繼任者是席勒（Robert Shiller）。瘋子們正在接管瘋人院。

回顧：行為經濟學的成就#

為何金融學成為最大突破口#

• 1980 年沒人會預測行為方法會在金融學取得最大成果，畢竟金融市場曾被視為最有效率、最易套利的場域
• 事後看來，行為金融能蓬勃發展有兩個原因：
  • 有精確可被否證的理論，例如「一價定律」
  • 有大量高品質資料，例如 1926 年至今的數千支股票每日資料
• Palm 與 3Com 的案例展示了經濟理論清楚被反駁的可能性，這在其他領域很難複製

從理性派與行為派的爭論說起#

• 法瑪（Gene Fama）常說：「我們對事實沒有歧見，只是對解釋有歧見。」
• 事實是 CAPM 已被否決為股價變動的足夠描述；過去視為唯一重要的 beta 解釋力有限
• 整個領域正朝向「以證據為基礎的經濟學（evidence-based economics）」收斂

多數經濟理論並非從經驗觀察推導，而是從理性選擇公理演繹而來。但「經濟人」並不存在，這樣的理論無法以實證為根基。

願望清單：我希望經濟學接下來怎麼走#

行為總體經濟學#

• 在所有經濟學分支中，總體經濟學受行為方法影響最少，這也是我最期待看到改變的領域
• 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原本就在做行為總體，但這個傳統早已凋零
• 艾克羅夫（George Akerlof）與席勒曾嘗試在 NBER 舉辦年度行為總體會議，但徵不到足夠好的論文而停辦
• 行為金融成功的兩個要件，總體經濟學都缺：理論不容易被證偽、資料相對稀缺

沒有「冒煙的槍」級實證，不代表我們不能用行為觀點為總體議題增添細緻度。我們不必等到鐵證才開始蒐集證據。

政策設計的行為細節#

• 減稅刺激經濟時：
  • 若採凱因斯式思維（刺激需求），就要關心如何讓人花錢
  • 一個常被視為「無關緊要」的細節是：減稅該一次給還是分散到全年發放？
  • 我的建議是分散發放——一次性給付較容易被存起來或拿去還債
• 供給面減稅同樣需要證據基礎的行為模型，例如預測企業會如何運用匯回的海外資金

鼓勵創業的另一條思路#

• 經濟學家往往主張降低邊際稅率或補貼特定產業，但很少談如何降低創業者失敗時的下行風險
• 我們知道人類對損失的感受大於對等額收益，這是重要考量
• 喜劇主持人 Jon Stewart 在訪問我同事 Austan Goolsbee 時點出：「我們要做的，是讓失敗時的緩衝更柔軟。」這個想法不是出自經濟學家，但很有見地

在美國，97% 的小企業主收入低於每年 25 萬美元，把減稅集中在這個門檻以上的人未必是最有效的創業激勵。

對非經濟學家的建議：三個原則#

觀察（Observe）#

• 行為經濟學從簡單觀察開始：人們在盤子放著時會吃太多堅果；人們有心理帳戶；人們會犯錯，而且犯很多
• 改寫某句名言：「世界上有人類。看看四周。」
• 推翻錯誤共識的第一步，就是看見世界真實的樣貌，而不是別人希望它呈現的樣貌

收集資料（Collect data）#

• 故事有力且令人記憶深刻，這也是本書講了這麼多故事的原因，但單一軼事只能作為說明
• 真正能說服自己與他人的，是大量資料
• 馬克吐溫（Mark Twain）說：「讓你陷入麻煩的不是你不知道的事，而是你以為你知道、其實不是的事。」
• 過度自信的唯一保護傘是系統性收集資料，特別是可能證明自己錯誤的資料
• 引用我芝加哥同事 Linda Ginzel 的話：「如果你不把它寫下來，它就不存在。」

多數組織都迫切需要學會「如何學習」。最低限度是嘗試新事物並記錄結果；更好的做法是進行實驗。如果組織內沒人懂得執行實驗，請聘請一位行為科學家——他們比律師或顧問便宜。

勇於發聲（Speak up）#

• 許多組織錯誤本可避免，只要有人願意告訴老闆事情不對勁
• 商業航空案例：1977 年跑道相撞事故造成 500 多人喪生。KLM 副機長因不敢質疑機長權威，在發現另一架飛機仍在跑道上時未堅持示警
• 聖母峰山難案例（Jon Krakauer《Into Thin Air》）：登山隊長 Rob Hall 與 Scott Fisher 自己違反「下午一點未登頂即折返」的規則，沒有部屬出聲提醒，結果雙雙罹難

若員工因說真話被開除，就不能期待他們冒險發聲。好的領導者必須打造「基於證據的決策永遠會被獎勵，無論結果如何」的環境。

結語：所有經濟學都將「夠行為」#

• 我一度被視為職業上的叛徒，但對經濟學的未來保持樂觀
• 一個令人鼓舞的跡象是：許多最好的行為經濟學論文，是由不自認為「行為經濟學家」的研究者寫的
  • Justine Hastings 與 Jesse Shapiro 關於汽油心理帳戶的論文
  • Raj Chetty 團隊以丹麥資料分析退休儲蓄的研究，發現 99% 的儲蓄行為差異來自選擇架構（如預設儲蓄率），而非租稅誘因
• 當所有經濟學家都願意把重要變數納入模型——即使理性模型認為它們「無關緊要」——「行為經濟學」這個標籤就會消失
• 屆時所有經濟學都會是「行為經濟學」；那些堅守只有經濟人的虛構世界的人，最終舉起的不會是看不見的手，而是白旗

補充：金融市場提供了「不當行為時」最容易賺錢的機會，這也是大量智力資源投入該領域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