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學門需要一支團隊#

「異象」（anomalies）專欄讓經濟學界看到許多與傳統模型不符的事實，但要建立新領域，光靠一個人不夠。

• 塞勒（Richard Thaler）自陳是個「懶人」，需要團隊一起推進
• 新領域通常是自發長出來的：有人寫了一篇開創性論文，吸引後續學者跟進
• 但這個過程很慢，塞勒當時除了特沃斯基（Amos Tversky）與康納曼（Danny Kahneman）外幾乎沒有對話對象
• 1980 年代後期，自認為行為經濟學家的，除塞勒之外只有三人：
  • 羅文斯坦（George Loewenstein）
  • 希勒（Robert Shiller）
  • 卡梅勒（Colin Camerer）

卡梅勒登場#

塞勒第一次遇到卡梅勒時，後者尚未滿 21 歲，卻已拿到芝加哥大學 MBA、即將完成博士學位。

• 開創了行為賽局理論（behavioral game theory）——研究人們實際如何玩賽局，而不是 Econs 如何玩賽局
• 之後也成為**神經經濟學（neuro-economics）**的先驅，運用腦造影研究決策
• 順帶一提，他在研究所時還成立過唱片公司，簽下了 punk 樂團 Dead Milkmen

瓦納與基金會的關鍵角色#

行為經濟學要成為一個有規模的學術領域，需要一位有資源也有願景的推手——埃里克．瓦納（Eric Wanner）。

• 瓦納原本是心理學家，任職於斯隆基金會（Alfred P. Sloan Foundation）
• 他向特沃斯基與康納曼請教如何結合心理學與經濟學
• 康納曼以悲觀著稱，回應「實在看不到有什麼方式可以誠實地把錢花在這上面」，但建議他去找塞勒
• 瓦納促成了塞勒到溫哥華（Vancouver）拜訪康納曼那年的研究經費
• 後來瓦納轉任**羅素．薩奇基金會（Russell Sage Foundation）**會長，把行為經濟學議程一併帶過去

第一次嘗試：心理學家與經濟學家對話#

第一個構想很自然：把心理學家與經濟學家湊在一起，期待擦出火花。

• 受邀的心理學家堪稱夢幻陣容：特沃斯基、康納曼、米歇爾（Walter Mischel，棉花糖實驗）、費斯廷格（Leon Festinger，認知失調理論）、夏赫特（Stanley Schachter，情緒研究）
• 友善的經濟學家陣容也很亮眼：阿克洛夫（George Akerlof）、鮑莫爾（William Baumol）、謝林（Tom Schelling）、澤克豪瑟（Richard Zeckhauser）
• 硬派行為派的有卡梅勒、羅文斯坦、希勒與塞勒自己
• 薩默斯（Larry Summers）無法出席，推薦了他的學生施萊弗（Andrei Shleifer）

結果並不理想。費斯廷格在頻繁的菸休息間隙插科打諢，鮑莫爾則呼籲大家不要再「挖掘異象」（anomaly-mining），但又給不出具體的建設性方向。

為何跨領域會議常失敗#

塞勒總結了一個教訓：

• 跨領域會議（特別是高層次議題如減貧、氣候變遷）往往令人失望
• 學者不喜歡抽象談研究，他們想看具體成果
• 但只要開始用自己領域的方式報告，另一邊立刻陷入聽不懂的技術細節或覺得無聊的理論推演

為何心理學家沒有真正加入#

最初預期行為經濟學會是心理學家與經濟學家「真正共同合作」的領域，這個預測落空了。

• 欠缺對理性選擇模型的執著：心理學家覺得「人當然會看沉沒成本」不算什麼大發現
• 行為經濟學用的心理學偏舊：對心理學家而言並非前沿
• 應用研究地位偏低：研究人為何欠債、輟學，在學術心理學圈不易出名（齊歐迪尼 Robert Cialdini 是少數例外）
• 行為經濟學家本身也沒產出多少新心理學
• 真正例外是羅文斯坦——他不只是受過經濟學訓練，本質上也是心理學家（其曾祖父正是佛洛伊德）

最後行為經濟學變成：經濟學家讀心理學家的研究，然後回去用經濟學家的方式做自己的研究。

圓桌會議與暑期營#

跨領域路線不行，瓦納改換策略。

• 1992 年成立行為經濟學圓桌會議（Behavioral Economics Roundtable）
• 初始成員：阿克洛夫、布林德（Alan Blinder）、卡梅勒、艾爾斯特（Jon Elster）、康納曼、羅文斯坦、謝林、希勒、特沃斯基、塞勒
• 每年預算約 10 萬美元，自由運用

圓桌會議決定把錢投在年輕學者身上：

• 舉辦為期兩週的密集培訓
• 正式名稱：羅素．薩奇基金會行為經濟學暑期講習班
• 大家叫它「羅素．薩奇暑期營（Russell Sage summer camp）」
• 1994 年於柏克萊（Berkeley）舉行首屆，由卡梅勒、康納曼、塞勒組織
• 客座包括艾羅（Kenneth Arrow）、羅斯（Lee Ross）、普洛特（Charlie Plott）

兩位新銳：費爾與拉賓#

首屆特別邀請兩位剛取得博士學位、決心走行為經濟學路線的學者：

• 費爾（Ernst Fehr）：奧地利籍，蘇黎世大學任教，研究主軸是公平。其早期實驗顯示，「公司」若願意支付高於最低工資的薪水，「員工」會以更高努力回報——支持阿克洛夫的「贈禮交換（gift exchange）」勞動契約觀點
• 拉賓（Matthew Rabin）：第一篇行為經濟學論文是理論性的，被視為自前景理論（Prospect Theory）後最重要的理論論文。其核心是用**互惠（reciprocity）**解釋為何人們在獨裁者賽局中似乎利他、在最後通牒賽局中又會懲罰不公——人對善待自己者好、對惡待自己者惡

拉賓也是個性鮮明的人。他習慣穿紮染 T 恤，並在發表論文時補進腳註抗議「chicken」一詞是「物種歧視」，因為沒有證據顯示雞比人類膽小。

暑期營的成果#

• 第一屆收到逾 100 份申請，錄取 30 名
• 自此每兩年舉辦一次
• 後來改由卡梅勒、羅文斯坦組織，再由萊布森（David Laibson）與拉賓接手
• 萊布森本人就是第一屆學員——這個圈子已具備自我繁衍能力

第一屆的明星學員#

• 穆萊納坦（Sendhil Mullainathan）：在塞勒影響下從電腦科學轉向經濟學，後創辦行為經濟學智庫 ideas42
• 奧丁（Terry Odean）：開創了個人投資人行為研究領域
• 希思（Chip Heath）：與弟弟出版多本暢銷管理書
• 巴布科克（Linda Babcock）、喬爾斯（Christine Jolls）：後成為塞勒的合作者

卡梅勒、拉賓、穆萊納坦三人都拿過麥克阿瑟「天才獎」。到 2014 年第十屆暑期營時，畢業生已逾 300 位，多數任教於全球頂尖大學。

正是這群暑期營畢業生的研究，把行為經濟學從邊緣的小眾活動，變成主流經濟學的一部分。瓦納是這個領域當之無愧的「奠基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