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範轉移需要什麼？#

孔恩（Thomas Kuhn）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指出：典範（paradigm）只有在大量異象（anomalies）被學界承認、且既有典範無法解釋時，才會發生轉移。

• 零星幾個無法解釋的事實不足以撼動主流
• 哥白尼革命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地心說的「本輪（epicycles）」修補已多到難以維持
• 在芝加哥會議上，理性派一提到「典範轉移」就明顯緊張，但他們愈是反覆否認，就愈顯示心中真的有所顧慮

塞勒（Richard Thaler）的策略是：要推動真正的典範轉移，必須累積一整串異象，讓對方無法用個別的特設解釋一一打發。

「異象」專欄的誕生#

從溫哥華（Vancouver）回到伊薩卡（Ithaca）後，塞勒在一場會議上坐在經濟學家瓦里安（Hal Varian）旁邊，瓦里安提到美國經濟學會即將創辦《經濟展望期刊》（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 兩人提議設立一個由塞勒主筆的「異象」固定專欄
• 主編斯蒂格里茨（Joseph Stiglitz）爽快同意
• 1987 年首期開始，塞勒每季撰寫一篇

第一篇開頭引用孔恩：「科學發現始於對異象的覺察。」

塞勒在開篇先用著名的四張卡片邏輯題（Wason 任務）切入，帶出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人傾向尋找支持假設的證據，而非反駁它。這個專欄反過來，正是要系統性蒐羅反證。

異象的定義與規則#

• 異象是與既有經濟學典範不一致的實證結果
• 經濟學與其他社會科學的不同之處，在於假設行為者有穩定且明確定義的偏好，並在會出清的市場中做理性選擇
• 若結果難以「合理化」，或必須加上不合理假設才能納入主流框架，就稱為異象
• 任何反駁解釋都必須可被驗證（falsifiable）：例如若以「稅制」反駁，就要預測在無稅國家異象會消失

專欄的影響力#

• 每篇約 10–12 頁，每篇結尾有「評論」段落說明意義
• 連寫四年，每季一篇，共約十四篇
• 大半主題超出塞勒自己的專長，因此常找該領域專家共同執筆
• AEA 調查顯示：約一半會員「定期閱讀」此專欄
• 一般專業期刊文章能有 100 位讀者就算幸運；異象專欄觸及逾 5,000 位經濟學家

塞勒因此能誠實地告訴合作者：「這可能是你這輩子讀者最多的一篇文章。」

異象的多樣性#

塞勒刻意涵蓋多種類型，避免「只在實驗室才出現異象」的批評。

• 前四年的十四篇中只有五篇主要依賴實驗數據
• 許多與金融相關，因為這類異象最令傳統典範的捍衛者不安
• 部分異象沒有完整的行為解釋，純粹是與理論預測不符的實證事實

股市的曆法效應#

前兩篇都在談股市的曆法效應（calendar effects）：

• 股票週五傾向上漲、週一傾向下跌
• 一月份報酬偏好，尤其月初，尤其小型股
• 假期前一天（通常是週五）報酬特別好
• 各種合邏輯與不合邏輯的解釋大多被否定

賽馬場的下注異象#

美國（及多數國家）的賽馬採互利分注（pari-mutuel）：莊家先扣約 17%，剩下由買中冠軍者瓜分。

• 若市場有效率，所有下注的期望報酬應一致為 −17%
• 但實證上，熱門馬報酬遠優於冷門馬
• 押 1 賠 1 的熱門馬每元期望收回約 90 美分
• 押 100 賠 1 的長線馬每元只收回約 14 美分
• 與第 10 章打平效應一致：押冷門在當日最後一場報酬最差

這違反了效率市場最樸素的版本：即使在簡單、重複、有明確機率結構的市場，系統性偏誤依然存在。

專欄的退場#

• 連續寫了十四篇後暫停，並集結為《贏家的詛咒》（The Winner’s Curse）出版
• 之後零星補了幾篇，最後一篇刊於 2006 年
• 接任主編施萊弗（Andrei Shleifer）禮貌地宣告專欄使命已盡——也就是說，塞勒被「解雇」了

異象專欄的長期意義，是把「行為經濟學」從散落的趣事，變成主流經濟學家每季案頭都會閱讀的系統性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