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的挑戰#
在溫哥華這一年,實驗經濟學家羅斯(Alvin Roth)在匹茲堡大學舉辦了一場會議,集結實驗經濟學的主要人物——包括羅斯本人、弗農‧史密斯(Vernon Smith)與普洛特(Charlie Plott)。卡尼曼(Daniel Kahneman)與塞勒則代表新興的行為實驗經濟學陣營出席。
爭論焦點在塞勒鍾愛的稟賦效應(endowment effect)。
- 弗農與普洛特認為現有實證證據不足以說服人
- 塞勒當時援引的證據是克尼奇(Jack Knetsch)與澳洲合作者 John Sinden 的研究
克尼奇—Sinden 的彩券實驗#
實驗設計極為簡潔:
- 半數受試者隨機分到 3 美元
- 另半數隨機分到彩券(中獎可選 50 美元現金或 70 美元書店禮券)
- 經過一段填寫其他任務的時間後,再讓兩組做同一個決定
- 拿到錢的人被問:要不要花 3 美元買彩券?
- 拿到彩券的人被問:要不要用 3 美元賣掉彩券?
兩組面對的本質問題完全相同:彩券值不值 3 美元?
結果非常清楚:
- 一開始拿到彩券的人,82% 選擇保留
- 一開始拿到錢的人,只有 38% 願意買彩券
人們傾向保留手上原有的東西,即使這份「擁有」只是隨機分配的結果。
反對者的兩條質疑#
普洛特與弗農的批評沿用第 6 章「Gauntlet」清單:
- 受試者可能搞混了,沒有充分學習的機會
- 換到真正的市場情境(有買賣、價格波動)裡,這種「不當行為」就會消失
塞勒與卡尼曼帶著一個明確任務回到溫哥華:設計一個無法被質疑的實驗,證明稟賦效應是真的。
實驗設計:先用代幣校準#
由於克尼奇是公平性研究的成員,他自然加入這場戰役。三人的設計思路:
- 在原始研究上加入市場機制
- 用弗農‧史密斯偏愛的誘發價值法(induced value) 作為對照
代幣市場#
- 每位受試者拿到一個只在實驗中有兌換價值的代幣,並被告知自己的個人兌換價值(如 2.25 美元、3.75 美元)
- 因為代幣本身沒有「主觀偏愛」,不會有稟賦效應,可作為對照組
操作流程:
- 隨機分配 12 位受試者個人價值,從 0.25 到 5.75 美元不等
- 隨機把 6 個代幣分發給其中半數
- 受試者填寫一張表,逐一勾選在某個價格下會不會賣(或買)
- 對某人來說,願意賣的最低價格稱為保留價格(reservation price)
理論預測:
- 個人價值最高的 6 人會持有所有代幣
- 市場出清價落在中位的兩個受試者之間
- 預期交易量約為發出代幣數的一半

Figure 7: 馬克杯實驗代幣供需圖(均衡價格 $3)
馬克杯實驗#
代幣市場運作正常後,塞勒回到康乃爾,在 1985 年秋季用 44 位高年級法經班學生做正式實驗。
校準階段#
- 22 個代幣隨機分配
- 連續做了三輪
- 實際成交量分別為 12、11、10 筆
- 與理論預測(約 11 筆)幾乎一致——證明學生理解規則、市場運作良好
馬克杯與筆#
塞勒到校園書店挑了兩樣商品:
- 印有康乃爾校徽的咖啡杯(每個 6 美元)
- 盒裝原子筆(每支 3.98 美元,價籤貼著沒撕)
操作方式:
- 每隔一位學生發一個馬克杯,有杯子的是潛在賣家,沒拿到的是潛在買家
- 所有人都先把杯子拿起來檢查(不論是自己的還是隔壁的),確保資訊對稱
- 為了滿足普洛特和史密斯對「學習機會」的要求,連續做四次,隨機抽其中一輪作為實際成交
結果#
四輪馬克杯市場的成交筆數分別是:4、1、2、2——遠遠低於理論預測的 11 筆。
- 賣家中位保留價:每輪都是 5.25 美元
- 買家中位保留價:其中一輪 2.75 美元,其餘三輪 2.25 美元
接著換成筆,每位學生這次都有當買家或賣家的機會。雖然學生對這款筆並不特別熱衷,結果依然類似:
- 成交筆數在 4 到 5 之間
- 賣價與買價比約為 2:1
多次延伸實驗一致顯示:買家願意付的價格大約只有賣家要求價格的一半——這也呼應了「損失帶來的痛苦約為等量收益喜悅的兩倍」這個被反覆驗證的發現。
即時稟賦效應與現狀偏誤#
稟賦效應實驗顯示,人們有強烈傾向保留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至少部分源自損失規避(loss aversion)。
- 一旦擁有那個杯子,就把它當成「我的」
- 放棄它就是損失
- 而且這效應啟動得極快——實驗中受試者「擁有」杯子的時間不過幾分鐘
- 卡尼曼把這稱為即時稟賦效應(instant endowment effect)
除了損失規避,還有相關但獨立的現象——慣性(inertia)。
- 物理學中靜止物體會維持靜止,除非外力介入
- 人也類似:除非有強烈理由轉換,否則就維持原狀
- William Samuelson 與 Richard Zeckhauser 把這稱為現狀偏誤(status quo bias)
損失規避與現狀偏誤常常聯手成為阻礙改變的力量。例如礦場或工廠關閉時,工人若要重新找工作往往得換行業、離開親友與家鄉——這也說明為何「幫人重回就業市場」常常會被慣性卡住。
一個小心願#
從 1990 年塞勒等人的馬克杯論文發表後,數十、甚至上百項後續研究都用了同一道具——印有校徽的咖啡杯。
塞勒打趣道:「做大學校徽馬克杯的廠商欠我一頓晚餐。」
尾聲:四十歲的提醒#
溫哥華這年快結束時,卡尼曼隨口說了一句話:
「你知道嗎,人到某個年紀就再也不能被稱作『有潛力(promising)』了。我覺得大概是四十歲。」
塞勒當時 39 歲。等溫哥華這年結束、他回到康乃爾,他就要四十歲了——還挺享受「有潛力」這個標籤的他,心裡只能咒一句: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