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調走向實驗室#
公平性研究進行到一定程度後,塞勒、卡尼曼(Daniel Kahneman)與克尼奇(Jack Knetsch)有了新的問題:人們是否願意付出實際代價懲罰行為不公的企業?例如一位顧客被計程車司機以平常 10 倍的價格敲詐後,會不會即使覺得服務不錯,也刻意不再使用?
為了得到真實答案,他們必須讓受試者用真錢做選擇,於是放下電話民調,轉到 UBC 與康乃爾的實驗室。
最後通牒賽局#
他們設計的賽局如下:
- 提議者(Proposer) 拿到一筆錢(稱為「派」,他們用 10 美元)
- 提議者向 回應者(Responder) 提出一個分配方案
- 回應者可以接受(雙方依方案拿錢),或拒絕(雙方都拿不到任何錢)
為了在預算內取得最多資料,他們用「策略法」請回應者填寫一張表,預先針對所有可能金額勾選接受或拒絕。
經濟學標準預測 vs. 實際結果#
- 標準預測:自利且理性的提議者會出最小正額(如 0.5 美元),回應者會接受,因為「總比 0 好」
- 塞勒等人推測:太小的金額會被視為**不公平(unfair)**而被拒絕
- 結果證實了第二種推測:不超過派的 20%(約 2 美元)的提案通常會被拒絕
後來他們才發現,由 Werner Güth 領銜的三位德國經濟學家已在三年前發表了同一個賽局,並命名為最後通牒賽局(Ultimatum Game)。卡尼曼當時很沮喪,總擔心自己再也想不出新東西——這位日後在 77 歲推出全球暢銷書的人。
賭注變大後會怎樣?#
許多人直覺認為:賭注變大時,可接受的最低比例會下降。實證上卻並非如此。
- 美國學者以 100 美元為派試驗,結果與低賭注版差異不大
- Lisa Cameron 在爪哇用相當於受試者三個月收入的金額做實驗,提議者的行為幾乎沒有變化
獨裁者賽局與懲罰賽局#
為了搞清楚最後通牒賽局裡,提議者出 50% 究竟是出於公平感、還是怕被拒絕,研究團隊設計了兩個新賽局。
獨裁者賽局(Dictator Game)#
第一階段,告訴學生:「你可以分配 20 美元給自己和另一位匿名同學。選項只有兩個——」
- 自己拿 18、對方拿 2
- 自己拿 10、對方拿 10
結果令人意外:74% 的學生選擇平均分配。
懲罰賽局(Punishment Game)#
第二階段,研究團隊到另一個班級告知獨裁者賽局的結果,然後讓學生在以下兩個情境中擇一:
- 與「公平分配者 E」平分 10 美元
- 與「自私分配者 U」平分 12 美元
換句話說:你願意少拿 1 美元,只為了避免和那個自私的人共享獎金嗎?
結果是 81% 的人選擇與公平分配者共享 10 美元,而非與自私者共享 12 美元。
兩個賽局的結論需要小心區分:
- 強證據:人們不喜歡不公平的提案,並願意承擔金錢損失去懲罰提出不公平提案者
- 較弱證據:提議者主動「想做公平的人」——他們出 50% 也可能是怕被拒。事實上,給定受試者反應的實證資料,理性自利的提議者會出大約 40% 的派,與 50% 相去不遠
公共財賽局與合作問題#
另一類賽局處理的問題是:陌生人之間,人是否完全自私?
經典: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
- 兩位嫌犯被分開審訊,可以選擇沉默(合作)或認罪(背叛)
- 兩人都沉默 → 各判 1 年
- 兩人都認罪 → 各判 5 年
- 一人認罪、一人沉默 → 認罪者無罪,沉默者 10 年
- 賽局理論預測:雙方都會選背叛
- 實驗室結果:40–50% 的人選擇合作
公共財賽局(Public Goods Game)#
源自薩繆爾森(Paul Samuelson)1954 年的三頁論文:公共財(public good) 具有非排他性、非競爭性,市場注定供給不足。常見實驗設計:
- 邀請 10 位陌生人到實驗室,每人發 5 美元
- 可選擇匿名把任意金額放進信封投入「公共財」
- 公共財總額會被加倍,再均分給所有人
理性自利策略與實際表現#
- 自利分析:每多投 1 美元,自己只拿回 20 美分,淨損 80 美分
- 預測:所有人都不投,但若所有人都投 5 美元,每個人最後會拿到 10 美元
- 阿馬蒂亞‧森(Amartya Sen)稱這種人為「理性的傻瓜(rational fools)」:「純粹的經濟人幾乎是社會白癡。」
實際結果:平均約有一半的金額被投入公共財。
例外:當受試者是經濟學研究生時,貢獻率只有 20%。社會學家 Marwell 和 Ames 因此寫了一篇論文,題為〈經濟學家搭便車:其他人也會嗎?〉。
重複賽局與「條件合作者」#
公共財賽局若反覆進行,合作率會從 50% 一路掉到接近零。早期經濟學家把這詮釋為:受試者一開始搞不懂,玩多了就會「學會」自利才是理性。
實驗經濟學家 James Andreoni 1999 年設計了一個漂亮的實驗推翻這種詮釋:
- 五人一組玩 10 回合,看著合作率下滑
- 然後告知還會再玩 10 回合(同一組人)
- 結果第 11 回合的合作率,瞬間跳回最初第 1 回合的水準
反覆遊玩公共財賽局並不會把人教成自私的混蛋;它教會的是「這群人裡有些混蛋,而沒有人想當被當成傻瓜的人。」
Ernst Fehr 與其同事的後續研究進一步指出,相當比例的人屬於條件合作者(conditional cooperators):
- 願意合作,前提是夠多人也合作
- 一旦看到他人不合作,他們會轉為搭便車者
- 若給予「懲罰」搭便車者的機制,合作率即使在重複賽局中也能維持穩定
鄉間菜攤的智慧#
塞勒在離開溫哥華幾年後與心理學家 Robyn Dawes 合著的文章中,用伊薩卡(Ithaca)周邊的鄉間菜攤作結:
- 農夫把蔬果放在攤位上
- 旁邊放一個只能投錢、不能取錢的小箱子
- 箱子釘死在桌上
這些農夫對人性有準確的模型:夠多誠實的人讓自助攤值得擺出來;但如果錢敞開放著,遲早會有人把整筆錢拿走。
經濟學需要採取與這些農夫一樣細緻的人性觀——並非所有人都會永遠搭便車,但只要你不小心,總有人會掏你的口袋。塞勒至今在辦公室掛著一張這種菜攤的照片,作為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