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 Cornell,迎面而來的圍剿#

1978 年 8 月,我到 Cornell 報到。我給自己定了兩個任務:

  • 做出夠有力的研究,展示這套新做法能帶來什麼。
  • 準備好應付每次演講後必然飛來的一連串標準反駁——對傳統經濟學家來說,動搖最適化模型等同於宣告他們累積多年的工具箱即將過時。

有位知名經濟學家在我演講後問了一個異常坦率的問題:「如果我把你的話當真,我接下來該做什麼?我的專長就是解最適化問題。」我把這一串標準反駁稱為「The Gauntlet(圍剿)」——古代戰士被夾道毆打的那種圍剿。

以下是當時最常見的幾種招式,以及我那時候摸索出來的初步回應。

招式一:「就好像(as if)」#

最常見的反駁只有兩個字:「as if」。

  • 即使人們無法真的解開那些複雜的最適化問題,他們的行為「就好像」會解一樣。
  • 這個說法可以追溯到二戰後 Arrow、Hicks、Samuelson 等人推動經濟理論數學形式化的時代。
  • 1940 年代末,Princeton 的 Richard Lester 大膽寫信給製造業老闆,問他們究竟怎麼決定雇用多少員工——沒人提到任何「邊際成本=邊際收益」的計算。他們會試著賣愈多愈好,再依需求調整人力。
  • 防守方由 Fritz Machlup 主導,他舉了一個比喻:駕駛超車時不會做計算,但仍能順利超車;經理人也是如此,靠「直覺」就能逼近理論預測。
  • 真正一錘定音的是 Milton Friedman 那篇〈實證經濟學方法論〉。他換了一個更妙的比喻——撞球高手:他打球時就好像懂得所有幾何與物理公式,能瞬間心算最佳擊球角度,否則他根本不會是高手。

Friedman 的論點是:判斷理論好壞要看預測是否準確,而不是看假設是否寫實。這場辯論就此告一段落,《AER》也停止刊登後續往返。三十年後我開始搗亂時,這仍是主流看法,「as if」的低語至今仍在學術工作坊中迴盪。

我的回應主要是兩點:

  • 卡尼曼與特沃斯基的研究已顯示,人們在許多情境下並非「就好像」在做正確判斷——當受試者選擇了一個在每個維度上都比另一個選項更差的方案,他不可能是在用任何意義上的最適化來決策。
  • 經濟學應該是「所有人的理論」,而不是「專家的理論」。撞球高手或許能用得上幾何學,但酒吧裡那位隨手打球的客人通常只是瞄準離洞最近的球、然後沒打進。我們做飯不像 Iron Chef、投資不像巴菲特、下棋不像大師——連「就好像」都稱不上。

我把第一篇行為經濟學論文命名為〈邁向消費者選擇的實證理論〉,向 Friedman 那篇文章致敬。

問卷證據(survey evidence)」在經濟學圈裡幾乎永遠被冠上「不過是(mere)」這個形容詞,唸起來像在嘲笑。但這種輕蔑並不科學——民調若由 Nate Silver 這類老練的統計學家處理,預測選舉非常準確。更有趣的是,許多重要的總體經濟變數(失業率、就業數據等)本身就是來自普查局的問卷調查。經濟學家似乎只接受「別人收的問卷」。

招式二:「誘因不夠(incentives)」#

第二個招式是賭注問題:

  • 卡尼曼與特沃斯基的實驗通常沒有真錢,所以可以安心忽略。
  • 「只要把賭注拉高,人就會想清楚、找專家、把事情做對。」這個信念其實沒有任何證據支持,連經濟理論本身也沒說「經濟學只適用於高賭注」。
  • 反駁的關鍵實證來自 Caltech 兩位經濟學家 David Grether 與 Charlie Plott。他們追究心理學家 Lichtenstein 與 Slovic 發現的「偏好反轉(preference reversal)」——同一個人會說 A 勝於 B,又願意花更高價買 B。
  • Grether 與 Plott 推測「給真錢就會收斂」,於是用真錢做了實驗——結果偏好反轉的頻率與嚴重程度反而升高

偏好反轉的存在本身就動搖了經濟學的基礎:經濟理論不在乎你愛硬床或軟床,但無法容忍你「同時」更愛硬床又更愛軟床。沒有穩定偏好,就沒有可被最適化的東西,整本教科書翻到第一頁就得停下。

招式三:「人會學(learning)」#

第三招是學習論:

  • 實驗常被批評是「一次性賽局(one-shot game)」,現實裡人有機會反覆練習、修正錯誤。
  • 但這個論點假設我們活在《今天暫時停止》那部電影裡——同一天反覆重來、每次只改一個變數、立即得到回饋。
  • 心理學告訴我們,從經驗中學習需要兩個要件:頻繁練習即時回饋
  • 騎腳踏車、開車這類事符合條件,但人生中許多重大決策都不符合。

我和賽局理論家 Ken Binmore 在一場研究生會議的交鋒,讓這個邏輯漏洞徹底顯現:

  • Binmore 主張:低賭注的研究還有點意義(可以拿去經營超市),高賭注的決策(如汽車經銷商)人們則會做對。
  • 我隔天在黑板上畫出「Binmore continuum」:從每日購買的午餐、麵包、牛奶,到一輩子只買幾次的房、車、職業、配偶。
  • 趨勢一目了然——小事我們做得夠多次而能學會,大事我們幾乎沒練習的機會。退休儲蓄這種事,沒有輪迴的話一生只做一次。

「學習」與「誘因」這兩個反駁其實互相矛盾:如果學習要靠練習,那麼賭注愈高、決策品質反而愈差,而不是反過來。批評者必須二擇一。

招式四:「市場會擺平一切(the invisible handwave)」#

最重要的反駁與市場有關。我第一次目睹特沃斯基被搬出這個說法,是在一場由 Michael Jensen 籌辦的會議晚宴上:

  • 特沃斯基請 Jensen 評估他太太的決策能力。Jensen 滔滔不絕——她買了昂貴的車卻不開,因為怕被刮傷。
  • 換到學生,Jensen 抱怨他們對最基本的經濟概念都聽不懂。
  • 酒愈喝愈多,故事愈來愈精彩。
  • 最後特沃斯基出手收網:「Mike,你似乎覺得你認識的每個人都做不出最簡單的經濟決策,但你模型裡假設每個 agent 都是天才。怎麼回事?」

Jensen 不為所動:「Amos,你就是不懂。」接著他展開一段被歸到 Milton Friedman 名下的論述(雖然我從沒在 Friedman 的著作中找到這段話):「假設有些人像你實驗裡的受試者那樣做傻事,而他們又必須在競爭市場中互動,那麼……」

我把這個論點稱為「看不見的揮手(invisible handwave)」,因為我從沒看過有人能不揮著手把這句話講完。它據說和 Adam Smith 的「看不見的手」有關——那隻手的運作既被高估、又從未被講清楚。

模糊的版本是:市場會以某種方式懲罰行為失當的人。但邏輯上根本推不出「市場會把人變成理性主體」這個結論。

讓我們具體想想:

  • 你被沉沒成本綁住,每頓大餐後硬把甜點吃完——常常這樣最多就胖一點,不會致命。
  • 你有損失趨避——這會把你送進醫院嗎?不會。
  • 你過度自信,創業時把成功率估成 90%,但多數新事業都會失敗——你可能僥倖成功、可能勉強過活、可能關門大吉再去做別的事。
  • 市場再殘酷,也無法把你變理性;除了極少數情境,違反理性模型不會要命。

把「誘因」與「市場」混搭,會得到一個更誘人的說法:高風險決策時人們會找專家。但真正無利益衝突的專家難找——買不出好退休投資組合的人,憑什麼能挑對理財顧問、房貸經紀人或房仲?賺大錢的多半是賣「魔法藥水」的人,不是叫你「別買那玩意」的人。

另一種版本是說:競爭會迫使企業變成最大化者。這有道理,但被嚴重高估——通用汽車數十年來都被認為經營不善,卻一路撐到 2009 年才差點倒閉,靠政府紓困後仍是全球第二大車廠。競爭的力量顯然作用得很慢。

Jensen 的論點還有一個比較嚴謹的版本:即使許多個體是 Human,市場價格仍可能是理性的。這個版本很有說服力——只是恰好是錯的。但「為什麼是錯的」是一個很長的故事,留到本書第六部再談。

在 Ithaca 開始耕耘#

1978 年秋天,帶著腦中這份「圍剿清單」,我抵達了下著大雪的 Cornell 所在地 Ithaca——這是個冬天又長、又無聊的小鎮,正適合工作。

在加州那年我已經寫完兩篇論文:一篇是清單(The List)的延伸,另一篇叫〈自我控制的經濟理論〉。寫完是容易的部分,發表才是惡夢

  • 〈邁向消費者選擇的實證理論〉被六、七家主流期刊退稿(確切次數我已選擇遺忘)。
  • 回頭看不意外——當時這篇論文點子很多,但缺乏硬證據。
  • 每次退稿都附上審稿意見,常見毒舌段落,我都盡量在下一版吸收。
  • 但進度看似停滯。

最後救我一命的是兩位開明的經濟學家剛創刊的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我猜他們急需稿件,便把論文投過去,順利登在創刊號——這是我的第一篇行為經濟學論文,只是發表在一本沒人聽過的期刊上。

要在 Cornell 這種研究型大學拿到終身教職,必須穩定在頂級期刊發表。我從加州帶回兩個最想深掘的題目:

  • 支出、儲蓄與家庭財務行為的心理學——後來成為「心理帳戶(mental accounting)」。
  • 自我控制與「現在 vs. 之後」的取捨

本書接下來兩部,就要展開這兩條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