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盡辦法留在史丹佛#
1977 年春天,我得知一個消息:卡尼曼(Daniel Kahneman)與特沃斯基(Amos Tversky)即將到史丹佛訪問一整個學年。羅森(Sherwin Rosen)也邀我那年夏天到史丹佛繼續做「生命價值」的研究——我絕不能在他們抵達前就離開。
於是我利用春假飛到加州,一邊找夏天的住處,一邊到處遊說想擠進史丹佛的訪問位置。原本沒人理我,眼看就要放棄時,遇到了在 NBER 主持工作的健康經濟學家 Victor Fuchs。
- 我把清單(The List)、捷思與偏誤、展望理論、以及即將到來的「以色列雙神」全部講給他聽。
- 他可能是被勾起興趣、也可能只是同情我,把我加進他的研究計畫經費,先支應到秋季學期。
- 後來這份資助延長到隔年夏天,讓我得以完整待在史丹佛這段關鍵時期。
6 月,全家一路慢慢開車橫越美國西進,沿途逛國家公園。在公路上腦袋無事可做,正好胡思亂想各種「心理學 × 經濟學」的問題。例如:要開 300 英里時,從 60 mph 提速到 70 mph 能省 43 分鐘,似乎值得冒被開罰單的風險;但只剩 30 英里時,提速只能省 4.3 分鐘。所以我應該隨距離縮短逐步減速嗎?這顯然不對——畢竟明天還是要開車。看來該有一致的車速策略。把這個也丟進清單裡。
與兩位偶像同處一山#
夏末,卡尼曼與特沃斯基的「心理學家家族」全到了史丹佛:
- 特沃斯基與妻子 Barbara 訪問心理系。
- 卡尼曼與未來的伴侶——著名心理學家 Anne Treisman——訪問位於山上的「行為科學高等研究中心」,就在 NBER 上方。
Victor Fuchs 安排了我與兩人的第一次午餐。我記不清細節,只記得自己異常緊張,全靠 Victor 撐場面。但這頓飯給了我一個通行證——之後可以走上山去敲卡尼曼的門。特沃斯基的辦公室在校園另一端太遠,但中心的電話系統爛到走路上山反而比較快。
我有時會在他們合作寫展望理論最後版本時闖入:
- 卡尼曼坐在鍵盤前,兩人逐字逐句地討論、爭辯。
- 他們的對話在希伯來文和英文間瞬間切換、毫無轉場。
- 「損失趨避(loss aversion)」這類專有名詞他們沒造希伯來文版本,這時自然會切回英文;但反方向的切換,我至今沒找到規律。
多數學者最享受研究的初想階段,做實驗也還算有趣,但很少人喜歡寫作。學界甚至把「文筆乏味」當作嚴肅的象徵——文采好被視為不夠正經。卡尼曼與特沃斯基寫得吃力,前後反覆磨稿好幾個月,但成品出乎意料地清晰,這要歸功於特沃斯基那句口頭禪:「把它弄對(getting it right)」。
假設性問題到底能不能用?#
我和卡尼曼開始有事沒事在山上散步。兩人對彼此的領域同樣陌生又好奇,這成了一場互相補課的訓練。
最大的衝突點之一是:能不能信任「假設性問題(hypothetical questions)」的答案?
- 卡尼曼與特沃斯基幾乎所有的研究都仰賴這種情境題,例如:「假設你又多了 400 元,現在請在『確定損失 200 元』與『50% 機率損失 400、50% 機率不損失』之間選擇。」
- 他們的工作方法是:自己先試做這些情境題,若兩人答案一致就先假定別人也會這樣選,再用學生實際測一次。
- 但經濟學家不買單。經濟學家認為「人說自己會怎麼做」並不可靠,必須觀察「人實際上怎麼做」。
經濟學家的不信任有其道理:要做出「真實會損失大筆金錢」的實驗極其困難——受試者不會願意參加,倫理審查委員也不會通過。卡尼曼與特沃斯基在展望理論論文中為此辯護:當受試者能合理預測自己在真實情境下的選擇、且沒有偽裝偏好的動機時,假設性問題就是研究大量理論議題最簡單可行的方法。
這個方法日後因為在許多高風險情境(個人投資、遊戲節目選手等)都得到驗證,而逐漸被經濟學界接受。但若不允許用假設性問題,根本不會有人從這個切角發現這些行為的細微差別。
對我而言,這是一種解放:
- 在此之前,我清單上的例子都只是「思想實驗」。
- 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把場景拋出來,讀者自然會承認這種行為存在。
- 現在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問人問題、用答案佐證。
- 幾年後,卡尼曼與特沃斯基甚至把我清單上的「時鐘收音機 vs 電視」例子改寫成「夾克 vs 計算機」實際拿去問人,得到的數據完全支持我原本的猜測:人更願意為了便宜商品開十分鐘的車省 10 美元。
我該成為實驗經濟學家嗎?#
卡尼曼與特沃斯基做實驗,那我是不是也該做實驗?我於是去拜會了當時實驗經濟學的兩位開創者:
- Vernon Smith(亞利桑那大學):我先飛去 Tucson 找他。他主張「誘導價值法(induced value methodology)」——不交易真實商品,而是發給每個受試者一張代幣,每人對代幣有實驗者預先指定的私人價值(例如 8 美元 vs 4 美元),市場結束時按持有狀況結算。這方法能漂亮檢驗供需理論,但我有疑慮:到店裡買 49 美元的夾克時,沒人會告訴你「你願意付多少錢」,這個價值是由你自己根據各種雜訊(標籤價、本月已花多少錢、剛拿到退稅)決定的。多年後我把代幣換成咖啡馬克杯,這個疑慮才得到正式檢驗。
- Charlie Plott(加州理工學院):我把一趟迪士尼樂園家庭旅行順道擴展到 Caltech 拜訪他。他用「風洞」比喻自己的工作——並不只是想「證明經濟學原理在實驗室成立」,而是更感興趣於「改變市場規則時會發生什麼」。
兩位前輩都既友善又令人敬重,但我並不打算只做實驗經濟學家:
- 我想研究的是「行為」,方法該服務問題、而不是反過來。
- 該做實驗時做實驗,可以問問題時就問問題,但更重要的是觀察人在自然情境中的行為——只要我想得出辦法的話。
All in:從羅徹斯特出走#
在史丹佛的這一年,我下定決心要「全心投入」這個新領域。羅徹斯特大學的資深教授都深深扎根於傳統方法論,並不是適合我繼續下去的環境,於是我開始另尋出路。
學界面試的關鍵環節是工作坊報告:你選哪篇論文去講,等於宣告自己想往哪裡走。
- 安全做法是繼續講「生命的價值」這個已有名氣的題目。
- 但我刻意選了一篇關於「自我控制(self-control)」的論文去講——腰果、誘惑與經濟學全都搬上桌。
- 邏輯很簡單:能在聽完那篇論文後還願意聘我的學校,至少對接下來會冒出來的「異端思想」有一定包容度。
最後 Cornell 與 Duke 都給了我 offer,我選擇 Cornell——下一站,沿著九十英里的路南下,遠離羅徹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