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分滿分的期中考#
在我剛開始教書時，我把一群修個體經濟學的學生惹得很不爽，原因不在於上課內容，而是在於一份期中考卷。
- 我設計了一份題目分布相當廣的考卷，希望能拉出三群學生：頂尖的、中段的、跟不上的。
- 結果平均分數只有 72 分（滿分 100），學生勃然大怒。
- 諷刺的是，學校採用相對評分制：80 分以上可拿 A、65 分以上拿 B，分數的「絕對值」根本不會影響成績分佈。
下一次考試我換了一招——把滿分改成 137 分。題目甚至更難，但平均拿到 96 分。學生笑得合不攏嘴。
我選擇 137 分是因為兩點：
- 它讓平均分輕鬆衝到 90 多分，甚至有人考超過 100 分。
- 137 不好心算成百分比，學生通常懶得換算。
從此以後，我在課程大綱上以粗體寫下：「考試滿分 137 而非 100，這對你的最終成績毫無影響，但似乎能讓你開心一點。」抱怨從此絕跡。
Econ 與 Human 的根本分歧#
在經濟學家眼裡，這些學生的反應是「行為失當（misbehaving）」——他們的行為不符合經濟理論心目中那個理想化的決策模型。
- 經濟理論假設人是 homo economicus，我把這種虛構生物稱為 Econ。
- 現實世界裡走來走去的是 Human——我們都是有血有肉、會犯錯的人。
Econ 與 Human 的差別不只是學術品味問題。基於 Econ 模型而做出的政策，會做出許多離譜的預測——例如：幾乎沒有經濟學家預見到 2007–08 年的金融海嘯，許多人甚至認為這種崩盤理論上不可能發生。
經濟學的核心架構其實非常簡潔：最適化（optimization）＋均衡（equilibrium）＝經濟學。
- 最適化：人在預算限制下挑出最好的選項，且基於「理性預期（rational expectations）」做決策、沒有過度自信。
- 均衡：在自由市場中，價格會調整到供給等於需求。
這套架構強大，但前提早已搖搖欲墜：
- 現實中的最適化問題往往太難，連略接近最佳解都做不到（想想光是逛超市的組合數，就足以讓你頭昏）。
- 人的信念並非無偏，過度自信只是心理學家發現的眾多偏誤之一。
- 最重要的：模型忽略了一大堆「按理說不該重要、實際上卻很關鍵」的因素。
那些「按理說不該重要」的因素#
137 分的例子正是其中之一。在 Econ 的世界裡，許多日常經驗都被當作雜訊。
- Econ 不會因為週日採購時剛好肚子餓，就買了一份過大的週二晚餐。
- Econ 不會因為「已經付過錢、不想浪費」而硬把那份吃不下的餐點吃完。
- Econ 不會期待生日或結婚紀念日收到禮物——日期能有什麼差別呢？
- 對 Econ 而言，現金是最完美的禮物，因為收禮者可以買到對自己最佳的東西。
然而，除非你的配偶是經濟學家，否則我不建議在紀念日送現金。事實上，就算另一半是經濟學家，這仍不是個好主意。
我把這些「理論上不該影響決策、實際上影響很大」的元素稱為 SIFs（supposedly irrelevant factors，按理說無關的因素）。
為什麼我們不能再忽視 Human？#
過去幾十年，學界以一連串輕巧的理由打發掉行為證據——但證據愈來愈難視而不見。
- 退休儲蓄不足、選錯房貸、股票投資失利——這些都是高風險領域的真實「不當行為」。
- 1987 年 10 月 19 日，全球股市在沒有任何重大壞消息的情況下單日跌超過 20%，接著是科技股泡沫、房市泡沫、最後引爆全球金融危機。
我們不必丟掉既有的經濟學知識：
- 以 Econ 為前提的理論仍是有用的起點。
- 在某些情境下（問題簡單、或行動者是具備高度專業的玩家），Econ 模型仍能近似真實世界。
- 大多數實證研究——尤其是隨機對照試驗（randomized control trials）與自然實驗——其實並不需要最適化假設。
真正不能再做的是：假設 Econ 模型就是對人類行為的準確描述，並依此制定政策。
例如：相信所有農民都會立刻採用最佳施肥方式、相信每個人都會自動為退休存夠錢、相信金融泡沫不可能發生——這些信念已經造成過重大損失。連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後來都坦承自己誤判了。
一門更有趣的經濟學#
幸運的是，一群勇於冒險的年輕經濟學家，正在把心理學等社會科學的洞見注入經濟學。這個領域被稱為「行為經濟學（behavioral economics）」。
- 它不是另起爐灶的學科，而是一種「在傳統經濟學中強力注入良好心理學」的做法。
- 它的首要目標是讓預測更準確，但附帶的好處是：把活生生的人放回模型，這門學問就變得更有趣。
- 2010 年起，英國成立行為洞察小組（Behavioural Insights Team），其他國家陸續跟進；企業界也意識到，搞懂人類行為和會看財報一樣重要。
全書唯一的閱讀建議：當你不再覺得有趣，就停下來。如果硬撐著讀下去，那本身就是一種「不當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