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母耳記是一本故事書,而故事書就是要讓人來讀的。不論是帶來挑戰或心快慰、令人興奮或鎮靜、悲傷或快樂,故事書總要具有很高的可讀性,撒母耳記正是如此。它的書寫不只供學術參考、讓學者查考資料,更是為一般大眾述說以色列民族歷史的故事。這故事以怡人的筆觸,叫信徒明白作為信徒的意義,叫以色列人明白作為以色列人的意義,讓作王者明白王的身分意味著什麼。

撒母耳記連同其他舊約歷史書歷時不衰,它可以從書架上被取下、握在二十一世紀一般人的手中——一位樂於接受挑戰、願意深入經文的平凡信徒。我深切期望,任何讀這卷書的人都受激勵,願意再度展卷閱讀,為自己、也為其他人。

我們如何看待故事?#

撒母耳記含括各種文字風格和形式:詩歌、先知預言、家譜、統治者的個人記事,以及軍人的光榮戰績。不過大部分內容是敘事體,是真人真事的載述:

  • 戰爭的故事——以色列人不斷要從周圍國家的勢力中爭取獨立,又有爭權奪利的內戰,以及為個人驕傲、懼怕、嫉妒而起的私鬥。
  • 家族的恩怨——出生、結婚、死亡,愛與恨,敵對、暴力和強姦,友誼和忠誠。
  • 各色人物與場景——以女人、男人、孩童、年輕人、老年人為中心的敘述,也有屬於小鎮、鄉村的故事。

雖然特別聚焦在以色列統治階層的家庭,作者也著眼於普羅百姓;可以說,他要表達的一個重點是:在上的統治者其實只是個凡人。

如果要把撒母耳記嚴肅看待為神的話,就要認真注意它在故事上的鋪敘。重點不只是正確陳述往事——我們往往花太多力氣辯解史料的正確性,以致忘了問:為什麼要訴說這些故事。談論撒母耳記裡的聖經真理,勝於只贊成其史料的真確性。

處理人類歷史的故事,有兩個關鍵要素:

  • 事件本身——即發生了什麼事。撒母耳記所記載的,有些關乎神的誡命或祂的旨意,有些顯然不是;有些故事可作為範例供後世效法,但不是所有記述都能這麼看。因此我們不只要認識角色的身分與重要性,也要知道敘述者的背景特色。
  • 如何解釋這些事件——敘述者如何、為何以這樣的方式講述?哪部分強調、哪部分輕描淡寫?這卷書不只是客觀陳列事件。它在猶太正典裡屬於「前先知書」(Former Prophets,包括約書亞記、士師記、撒母耳記和列王紀,從神學與先知觀點鋪陳以色列歷史),這並非偶然——這是一個被宣講的故事,為現代傳道人提供了卓越的材料,不只在方法上,也在於內容。

現代學者漸能承認,沒有所謂客觀的歷史記載,撒母耳記也無意如此呈現。它比較像報紙的法庭專欄,而不像國會議程的記錄;它述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情感,人的渴望與失敗,人的選擇或無從選擇。作者不是包羅萬象地呈現所有畫面,而是只選取特定事件托出要點,其餘則省略。有時這樣的選擇便於作者作出結論;有時作者希望讀者跟從的方向不太明顯,但他總會提供許多線索,使讀者不致真的懷疑故事要往哪裡去。

然而有時候線索似乎跟丟了,那好像是作者刻意要挑戰讀者:自行投入故事中思考、找出自己的結論、發現其意義。讀者彷彿被告知——你知道神是誰、知道與祂連結是什麼意思,那麼你要怎麼辦?不要只是讀這故事,要融入其中、與它互動。這挑戰有兩個層面:

  • 找出作者重述這故事時,他心裡在想什麼?
  • 自己去解釋這段故事,問「這故事與我、與我正在教導的人有何關係?」

讀歷史書卷時還有第三個因素,這對教師和講道者特別重要:要確定上述兩個要素之間確有關係,得真正抽出故事的要義,不是只讀讀而已。

迎接這樣的挑戰,要求高卻令人興奮。要求高,因為這牽涉到掌握聖經整體,把所讀的故事放在其他故事的脈絡裡,認同整卷書中作者的旨趣與主題,才能理解從個別段落能學到什麼。這類故事的解釋常是開放性的,必有許多「可能」「或許」「大概」,因此每章結束都附有「問題討論」。這並非說故事可任由人掰扯——作者在整個文獻裡的旨趣和重心仍有一定規範,但這也說明了為何保羅和雅各讀同一個故事卻看見不同的重點(加三 6 及下;雅二 20 及下)。

令人興奮,是因為故事本身就令人興奮:我們被邀請走進書中人物和說故事者的心中,去看、去感覺神在其中工作。故事結束時,我們感覺自己認識了撒母耳、掃羅、大衛,還有哈拿、約押、約拿單、米甲;我們明白他們為什麼作那樣的決定,也能體會他瑪、押沙龍或米非波設想要與境遇妥協時的感受。

我們再次強調:若要謹慎看待撒母耳記為神的話語,就必須認清這事實——神選擇要透過故事對我們說話。

歷史的、文學的觀點#

撒母耳記不純是歷史敘事,也不單純是文學作品。從歷史角度看,它記載撒母耳和大衛時代發生在神子民身上的故事;這接續士師時代,更可上溯至亞伯拉罕蒙召、在埃及受困、神呼召摩西、曠野飄流,到約書亞記所描述進入應許地之後。歷史繼續往前的,是列王紀上下的君王統治時代,以及歷代志所記述的大衛王朝。

這些平行經文有助於認識撒母耳記的題旨和重心。它們有時用同樣的資料、用詞相近;有時以不同方式呈現相同事件、重點不同;有時則選擇或省略不同的故事。其差異尤其明顯:

  • 歷代志——較關注以色列王國的組織及其宗教信仰,多一些族譜名單和結構細節,焦點是大衛作王以及王國所發生的事。
  • 撒母耳記——旨趣在於大衛這個人,以及他生平所發生的事。

以文學和歷史的意義來看,撒母耳記與約書亞記、士師記、列王紀上下相關聯,共有前先知書的名稱、旨趣與主題。在神學上,這些書卷和申命記也有很強的連結,近代被稱為申命記歷史(Deuteronomistic History)。申命記和撒母耳記的作者對神和祂的國度有共同的熱情,都深度關懷以色列發展為神子民的團體,也同樣了解禮儀方面的要求,甚至時常使用相同的詞彙。

別忘了:從文學和歷史的角度看,這故事與新約也有很強的連結——與耶穌「偉大的大衛之偉大的子孫」,也與新約所呈現神子民群體的生活關係密切。

作者是誰?#

關於作者的問題是複雜的。說故事的人在敘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我們可在整卷書裡找出一個共通的線索;但撒母耳記顯然是組合的文獻,不易界定「作者」的意義。

  • 最後成書的編輯——撒母耳記上下本是包含列王紀上下之更大一部歷史的一部分。七十士譯本(Septuagint,舊約的希臘文翻譯)把它們放在一起,成為王國的四本書。可能有幾個人牽涉在最後成書、把材料蒐集一起的過程;最後的編輯或許在列王紀所載事件完成之後、被擄期間才進行。不過撒母耳記許多材料可能在那之前就大致成形,早在所羅門時期即可集結成一個文獻。
  • 更早的原始記錄者——有一批已寫成的文獻為這些編輯所採用,其中許多被強烈認為是親眼見證的敘述;這些原始的個人記錄和個別的說故事者,也可稱為作者。

撒母耳記涵蓋撒母耳和大衛的整個一生,非單一個人所能觀察到每一件事。歷代志上二十九章 29 節說:「大衛王始終的事,都寫在先見撒母耳的書上,和先知拿單,並先見迦得的書上。」這樣的記錄很可能用於最後的成書。

書中可指認的段落片段

我們不能證明個別段落分別存在過,但書中有一些片段可指認出來,與不同時段或特定人物有關:

  • 撒上一至十五章首先聚焦撒母耳(一~七章),然後是掃羅。
  • 撒上十六章至撒下五章,處理大衛興起。
  • 撒下九至二十章,繼續大衛強盛的時代。
  • 撒上四至六章和撒下六章,可能分別有一段關於約櫃的敘事。
  • 撒下二十一至二十四章顯見蒐集自一些不同的材料來源。

說到最後,其實不可能確定這卷書用了多少不同來源、以什麼方式集結。由於這些分歧和複雜性,最後的文獻就以一種聯合的、包羅廣泛的方式形成了。

基本的主題#

個別段落和故事各有其旨趣,我們在處理細節時將加以探討。不過,有某些議題和觀念在書中形成重複出現的主題,現在先行舉出,提供一個背景,以利整體經文的解讀。

a. 政府——誰在統治百姓?#

撒母耳記對政治有真實的興趣,所有材料都直接或間接與這問題有關:誰會是神子民的領袖?這常牽涉到他的領導如何讓神的法則衝擊百姓,以及他對國家屬靈生活的責任;有時涉及更實際的繼承問題——誰是下一位領袖?也涉及不論祭司或先知、士師或王,其角色功能如何。

b. 人物——關注於個人#

撒母耳記的作者對人非常有興趣。書中角色不只標誌他在某個歷史事件裡的意義,他們本身也被認真看待——作者深入探討其人格特質與潛能。我們認識他們的希望和懼怕、成功和失敗、野心和夢想;看見他們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些人也是神所認識、所在意的。觀察作者刻意著墨的人物層面以及對其行為的評價,是十分值得的操練。

c. 掌控——人的操縱和經營#

連結書中所有故事和作者所有關切的主要觀念,就是「權力」。重要的當然是神的權能與祂統管的權利——以色列的神雅巍為國家帶來安全,祂膏抹、指派治理者、立王,祂許以色列一個未來,祂獎賞也懲罰。但作者也關注人的權力:探討權力的性質,它能如何、該如何使用,最重要的是不該如何被誤用、濫用。有人操縱控制了別人,都遭檢視、批評。這個主題很可能是作者選擇這一系列故事及其呈現方法的一個主要原因。

d. 福音——順服、關係和約#

在這種種要旨背後,撒母耳記與舊約其他書卷(事實上新約也是)有共通的核心——神和祂的國。這是與神有關係的人的故事。作者清楚表明這關係的意義,以及忽視其中要求與責任的後果。

這些故事是「傳講的」,不是只有說一說。

撒母耳記下七章大衛之約,是從西乃山之約的背景來了解的;王的膏立說明他作王要反映神自己的性情,也讓全國在四圍列國眼前反映神的性情。撒母耳記上二章和撒母耳記下二十二章的詩歌,像一對書夾,叫我們確信這故事中的神顛覆了世界的價值——祂是永活的磐石,賜力量給軟弱的,更新失敗者,渴望祝福事奉祂的人。

所以,我們在這卷書裡讀到政治、人物性格及其潛能、權力的運作、講道和禱告等主題。這卷書提供了一個令人著迷的視野,看見生活在神世界裡的人,他們生命中多層面的現象。如果這些故事只被當作與今日不相干的古代歷史而擺在一邊,那肯定是很大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