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沙龍:起來篡位的兒子(撒下十四~二十)#
撒母耳記下用了六章篇幅敘述押沙龍(Absalom)叛變的事件;相反地,歷代志幾乎完全不提,只順帶提到三次。或許歷代志的作者覺得這故事會讓讀者分心,看不見王國發展的主線。但在撒母耳記,這故事正是作者理想的素材,用來進一步探討他們更有興趣的主題:人與神的關係、人的性格特質、潛力,以及權力的作用。
一、押沙龍在基述和耶路撒冷(十四 1 ~ 33)#
從故事中學習,也從朋友學習(十四 1 ~ 22)#
整章在說明押沙龍與大衛父子表面上的和好。經文沒有解釋約押為何那麼熱中諫言、要把押沙龍帶回耶路撒冷。可能的動機很多:
- 看出押沙龍的潛能,要確保他被預備好繼承王位
- 害怕不滿的押沙龍在國境外比在家更難駕馭
- 想對下一任君王持續保有影響力
- 或如第 1 節暗示的,約押主要仍是關心大衛——他比別人更懂大衛在想什麼
大衛對押沙龍有複雜的情緒,這事讓他心煩,面對朝政時分心。或許約押覺得,必須趁事情惡化之前解決。他模仿拿單對大衛用過的手法,採用一個類比的個案,但更狡詐,顯露他在「戲劇導演」上的才華。
約押找來一個提哥亞的婦人,據說她很聰明,從未見過大衛。他需要的不只是好演員,還要能臨場掌握狀況、自信地與大衛過招。約押提供初步腳本,但她必須照大衛的反應演下去。婦人扮成哀哭的寡婦,乞求憐憫——她的兒子被兄弟殺了,若另一個兒子也被處死,將為母親帶來加倍悲慘。大衛同意不必將殺人者處死。婦人兩次催促大衛確認他的決定,好讓眾人聽得清楚,然後才帶出押沙龍這同樣的個案。
一旦婦人開始為大衛自己的處境諫言,效果就達到了:大衛立刻猜到這是約押的主意(19 節),這也意味著約押催促他已有一段時間。大衛拒聽直接的意見,卻同意准許押沙龍回耶路撒冷——但不准回宮廷生活圈。
接受女人的忠告甚至教導,在當時似乎是沒有問題的;就如底波拉(Deborah)和戶勒大(Huldah)的例子。
延伸:為什麼憐憫寡婦之子不必然構成大衛的「前例」
打鬥中意外的死亡,不同於事先計畫好的謀殺,兩個情況其實並不相同。在婦人虛構的個案裡決定憐憫,並不構成合法的前例,迫使大衛對押沙龍採取同樣行動。但約押的計畫進行得很小心:他設計一個情節,使「顯出憐憫」是好事一樁,又很接近押沙龍的情況——讓大衛害怕,若不准押沙龍回家,會被指責為偽善者。
人的操縱改變了環境,但這就使它正當嗎?(十四 23 ~ 33)#
大衛這決定是不情願的,從他一整年拒絕與回來的押沙龍有任何往來可以看出。或許他憎恨被操縱;或許押沙龍的流亡掩飾了他不願對兒子採取行動,而押沙龍回來,反而讓眾人看清他在司法與管教上都沒有作為;或許他對自己閉眼不看暗嫩(Amnon)的罪、把押沙龍的罪撇在一邊,仍有罪惡感。我們沒有足夠資訊知道大衛的想法,這或許是撒母耳記裡最難理解的一段。作者要表達的是:大衛能認知自己正被操縱,卻明顯無力抵擋事情發生。
婦人按腳本說押沙龍被放逐是「害神的民」(13 節),約押肯定鼓勵她盡量使用屬靈詞彙來施壓。
假借宗教信仰來操弄,向來不罕見,而且非常有效。一旦假託神的旨意來帶出一套行動,人就很容易假設「必然如此」——只有很強的人才能抗拒這種壓力,誰想被指摘為反抗神旨意?這也許正是聖經要嚴格對付這類操縱的原因。
本章結尾又是一次精彩的文學技巧,敘述另一個操縱事件——這回是押沙龍對約押。他用較不狡猾的方法,放火燒了約押的大麥田,以促成自己有機會去見大衛王。困在耶路撒冷、不能公開露面、得不到渴望的擁戴、也沒機會解釋自己對大衛的感受,這令他相當挫折。
假如大衛向押沙龍表達真實的原諒、歡喜迎他歸來,結局會何等不同。 大衛家庭功能不健全到這地步,是他的責任:先是對暗嫩毫無作為,後是讓押沙龍白白過了三年放逐生活。不難明白押沙龍心裡累積了多深的恨意。
押沙龍透過約押向父親挑戰:要嘛治他罪,要嘛放他走。大衛面對抉擇,終於打了退堂鼓,兩人「顯然」和好了。但從大衛的性格看,他大概以為一切都饒恕、忘記了;從押沙龍的性格看,事情絕不是這樣就算了。因此下一章的叛變並不令人意外。關於大衛犯姦淫所預言的後果(撒下十二 10),加上他不能適切處理約押與兒子的後果,開始無情地發酵了。
夾在兩幅操縱圖畫之間的,是對押沙龍的進一步介紹,也是下一章的伏筆:他俊美迷人、外貌出眾,一頭濃密黑髮引以為傲,剪下來甚至要過秤。他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遺傳父親的美貌,取了姑姑(他瑪,Tamar)的名字,這紀念裡帶著感傷——而他瑪一事正是押沙龍變得苦毒、報復、渴望權力的肇因。經文說「王與押沙龍親嘴」(33 節),卻沒有說押沙龍與王親嘴,這可能是有意義的。
二、預備作戰(十五 1 ~ 9)#
優秀的公關技巧,但這是虔誠嗎?(十五 1 ~ 2)#
押沙龍把計謀付諸行動之前,大約過了四年。這個計畫在策略、外交、公關上都很傑出,強烈證明他不只是長得好看。我們很容易看出約押為何認為他該被預備接替王位:洞察力、先見、聰明、社交技巧,加上天生魅力與執著的耐性。
他坐車、有五十人奔走在前,可能是驕傲的自我表彰;但接下來的作為證實他不只如此。這讓押沙龍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要維持這種高能見度需要極大努力。經文說他「常常早晨起來」(2 節),肯定每天長時間工作——現代政客都知道「握手、親吻小孩、博取選民好感」要費多少心力。
押沙龍並不效法前朝王儲約拿單(通常只帶一個拿兵器的士兵),而是追隨四圍列國的王室作風,主動激發百姓擁護他為王。在一個以神為真正統治者的國家,王室的人本不該這樣作——這裡強烈暗示他的不是。今日基督徒固然要聽專家忠告,但方法必須與所信一致:製造教會界「名流」,不是正道。
暗中工作,為起義作準備(十五 3 ~ 4)#
押沙龍搞公關,藏著兩個重要因素。第一,他找到一個無懈可擊的辦法,既吹捧自己又破壞大衛的信譽,卻不必實際採取什麼行動,也沒作不合法或不道德的事。像反對黨議員一樣,他可以批評政府政策,作出好聽卻沒根據的承諾,說只要他當權就會兌現。他對眾人說他們的爭訟「有情有理」,顯露他要的是得民心,而非秉公判斷。
這種手法惟有在他的申述裡有某種程度的真實,才會成功。或許大衛已厭煩聽訟、宣判(如同第十一章顯示他厭倦打仗)。早年就接受群眾擁護的人,有一個危險:安於既得殊榮,忘了持續的支持要靠真正完成所託付的責任。押沙龍確實看見並利用了大衛的怠惰。
名人身分不見得促其成為領袖(十五 5 ~ 6)#
第二個要素:說服國人相信他就是他們心中的人選。凡以敬畏態度來見他、在他面前屈身的,都享受「平等待遇」。我們可以想像百姓回村後多興奮地報告:「他真的跟我說話!」「他對我就像我也是王室的一份子!」押沙龍把自己塑造成群眾心目中的英雄。
第 6 節最後的評價——押沙龍「暗中得了以色列人的心」——顯示即使只是後見之明,他的動機已被識破、審判,並被發現有虧。他才華洋溢,卻缺少一個關鍵品格:正直。大衛早已明白,與其罷黜掃羅,不如表達忠誠,長期更能得到真實擁護;押沙龍沒有學到這一點。
撒母耳記教我們:人「是看外貌,耶和華是看內心」(撒上十六 7)。讀者被導向一個結論——在這景況裡,個人魅力與聰明畢竟也算是「外貌」。這警告我們慎防某些可能成為領袖的人:他們藉煽動我們的自我、說我們想聽的話來贏得人心。先知書裡也有許多相似的警告。
要責怪的不總是在一方(十五 7 ~ 9)#
四年暗中破壞之後,押沙龍認定時機已到。嚴格說,他在第 7 節說的「曾誓言要回希伯崙」或許是實話,但整體仍是欺騙:他讓大衛以為這是一趟朝聖之旅,並且成功了。大衛不疑有他,甚至為他祝福說「你平平安安的去吧」(9 節)——這裡帶著諷刺,正當押沙龍計畫開戰之時。大衛在此是值得稱許的無辜,還是該受責備的天真?讀者自行決定。奇怪的是,這趟兌現誓言的短程旅行竟等了這麼多年;更奇怪的是約櫃此刻在耶路撒冷,他卻請求去希伯崙。或許這證明年老的大衛已放棄追問國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押沙龍的叛變從一開始就計畫不周、是錯的。但這不表示大衛的治理不該被質疑。掃除反對意見或許是對的,但先問「這反對是否因我自己的失敗而生」,總是好的。而在這一段裡,受批判的不只押沙龍與大衛,還有百姓——他們的心竟這麼容易被收買。不只是領袖要為這些行為負責。
三、革命爆發(十五 10 ~ 23)#
諂媚的邀請有時暗藏玄機(十五 10 ~ 12)#
押沙龍一面公開活動,一面在全國布下暗樁。他的「朝聖」當然包括獻平安祭後的盛宴,這樣遮掩了他帶來這麼多賓客。從朝廷帶去的二百人不疑有他,大概還很高興被列入邀請名單;但當他們發現身陷叛變核心時,也很難自稱清白,更難讓約押相信他們不知情。
操縱的模式又抬起它醜陋的頭,也再一次警告:過分受這種諂媚邀請所影響,是危險的。
押沙龍聲勢日漸壯大,真的宣稱在希伯崙作王了(10 節)。許多人全然不知怎麼回事,不是一面倒向群眾,就是太害怕而不敢反對顯然的多數意見。這提醒我們:作決定與行動時,不可只受制於同儕壓力。
亞希多弗(Ahithophel),大衛的謀士(12 節),是個聰明人,幾乎立刻明白所發生的事,並回應押沙龍的徵召,明知其中有危險。
延伸:亞希多弗為何可能恨大衛
亞希多弗可能是拔示巴的祖父——她的父親、亞希多弗的兒子都叫以連,而這名字在撒下十一 3、二十三 34 之外別無他用。若是這樣,那麼自從大衛與拔示巴的事之後,亞希多弗或許就開始恨大衛、質疑他是否有資格作王。如果押沙龍的立意「正確」、而大衛逐漸忽略職責,像亞希多弗這樣能幹的人,是可能被說服去支持押沙龍,甚至讓自己相信這是神選中的人的。大衛再一次承受自己行為的後果。
同儕的壓力是可以抗拒的(十五 13)#
押沙龍企圖一明朗化,消息便傳到大衛那裡(13 節)。掃羅即使在最衰落時仍有許多人忠於他,大衛在全以色列更受歡迎,忠誠的支持者比押沙龍計算的還多,他們不隨波逐流、不能被收買。
我們常以為同儕壓力、或某位魅力新人的影響不可抗拒——這在押沙龍當時和今天都是錯的。或許有困難、或許要付代價,但說是「不可能」?不!跟隨者要為自己的行為與反應負責,也要和領袖一樣承擔後果。
無能有時卻能奏效(十五 14 ~ 18)#
危機臨頭,大衛反而進入最佳狀況。有意思的是,撒母耳記裡許多呈現大衛積極正面的地方,都在他尚未掌權、或(如這裡)權位被奪走時。作者再次反映權力的特性:即使權力不因道德緣故腐化,也可能因別的原因使人癱瘓。接下來三章,直到押沙龍被殺,大衛又是能幹、活躍、敏銳、有屬靈洞察力的領袖,如年輕時一般;但令人悲傷的是,這份新活力只持續到叛亂過後。
他一接獲消息就迅速行動(14 節):
- 看出押沙龍要成功,必先解決掉大衛和身邊的人
- 知道耶路撒冷雖防守得宜,卻易被圍攻,且留守難免兩方大量死傷——身為國王他對兩方都有責任
- 立刻招聚全家準備離去,往東渡約但河進入曠野(往西是非利士地,未必能提供庇護;北方支派多支持押沙龍)
順帶留下十個妃嬪看守,可能再次顯示大衛對女人有點不在乎的態度,這些女人後來因此受苦。約押率大多數部隊、加上自非利士地就跟隨大衛的迦特六百人,一同隨他東行。押沙龍的策略是經過周詳計畫的。
忠誠的人得忠誠的回報(十五 19 ~ 23)#
迦特人並不欠大衛什麼,留在後方支持新王押沙龍會安全得多(19 節),但他們本能地、慷慨地選擇與大衛同行,讓他明白不願背棄他。當大衛一行過去時,本地的人放聲大哭——他們愛大衛、口頭支持他,卻又以為押沙龍占上風,支持並不那麼實際。大衛所受的威脅是真實的,押沙龍作王的可能性非常大。叛變真的發動了。
四、朋友與敵人(十五 24 ~十六 14)#
神掌權,祂的支持不受宗教信物影響(十五 24 ~ 29)#
撒督和宗教階層與大衛站在一起,正如約押與軍方。祭司、利未人獻祭、抬約櫃同來,表明他們相信大衛是神所膏的王。但大衛拒絕用屬靈工具操縱百姓與神——他曾這樣作過,不想重蹈覆轍。他知道自己的缺點,也知道這次叛亂有可能是神懲罰他的方式,押沙龍也許要來取代他,正如他蒙召取代了掃羅。於是他吩咐把約櫃抬回城去:若神要幫助大衛,不論約櫃在不在身邊,祂都能作。
約櫃不能被當作迷信式的護身符,神也不是我們私人的保鑣。祂是宇宙全能的主宰,是以色列的神,不論大衛是否仍作王。約櫃不是大衛的私產,該留在耶路撒冷。失去權力的大衛,此刻在屬靈認知上似乎最剛強。功課是:以為神會背書人的謀畫、或祂可被操縱、被索求,是危險的。
神讓人得勝——通常透過我們自己不懈的努力(十五 30 ~ 37)#
大衛不願作屬靈操縱,不代表他不用一切可能的辦法打敗押沙龍,包括託辭甚至使詐。他相信由神決定誰勝,但在被證明戰敗確是神旨意之前,他要憑能力爭取勝利。
信靠神和採取適當行動,在聖經裡從來不彼此排斥。有時我們癱在那裡,以為既然神掌控一切,就只該坐著讓祂作——聖經很少支持這種觀點。
大衛確定一旦離開,得先在耶路撒冷有所部署:有誰比祭司和祭司的兒子更合適傳遞情報?他需要間諜滲透押沙龍的政府。就在這關頭,他的朋友兼顧問戶篩派上用場了(32 ~ 37 節)。
朋友的支持帶來盼望(十五 30 ~ 37)#
大衛撤離耶路撒冷帶給他極大苦難,他「蒙頭赤腳……一面哭」(30 節),像哭喪一般。悲哀部分因叛變、部分因離開所愛之城,也因聽見亞希多弗投奔押沙龍——這位先前正直、聰明的人,如今認定大衛已不再適合作王。亞希多弗的忠告向來中肯,有他在旁,押沙龍可能真有勝算。於是大衛禱告:「求你使亞希多弗的計謀變為愚拙」(31 節)。
當大衛登上橄欖山頂,戶篩來了,彷彿禱告立刻蒙垂聽。戶篩夠聰明,既能讓押沙龍相信他已棄大衛而去,又能掌握押沙龍與亞希多弗的心思,設法使亞希多弗的諫言被擱置。有戶篩、撒督、亞比亞他、亞希瑪斯和約拿單在那裡,大衛第一次能想像押沙龍戰敗的可能。
國內許多人叛離他,但他仍有忠心的朋友,這給他力量與保證繼續前行。當一個人感覺被背叛時,朋友的忠誠是何等重要,不可低估。
有附帶條件的支持是危險的(十六 1 ~ 4)#
大衛接著遇見洗巴——米非波設產業的管家,他帶來大量受歡迎的補給。他陳述關於米非波設的事,可能是無心、可能是想抓住機會,也可能整件事就是要剝奪米非波設。對洗巴而言,投向大衛是理性的盤算:大衛贏,他能確保王室認可;大衛輸,他大不了留在家裡。他說米非波設沒出現是因為以為可藉叛亂奪回王位——但這根本不可能,米非波設從未顯出任何想得回王位的跡象。
大衛問「你帶這些來是什麼意思呢?」或許反映心中疑慮,但他顯然滿意洗巴避重就輕的答覆,即刻把米非波設所有產業轉手給洗巴,未作進一步查證。後來的證據(十九 24 ~ 30)證明米非波設無辜、洗巴故意說謊。
危機時刻,任何即時支持都受歡迎,尤其物質援助;但帶條件、期望回報的贊助是危險的。 不是所有朋友都如外表看起來那麼好。大衛倉促的決定或許可原諒,卻顯示他在危機中的軟弱仍在——他很難拒絕身邊親近之人施加的壓力。
在以太、撒督、戶篩的真誠忠誠,與亞希多弗的不忠、示每的敵意之間,夾著洗巴——對大衛輸誠是出於野心,對米非波設不忠則一目了然。這裡似乎要我們思想忠誠的意義,以及友誼與信賴的本質。
真正的敵人是那些抵擋神旨意的人(十六 5 ~ 14)#
示每沒有假裝是大衛的朋友,他幸災樂禍,認為這是神審判大衛與掃羅一家之死有關。他留在對面山坡的安全距離,扔石頭、揚塵土,控制不住情緒,讓人想起掃羅的暴力。約押的兄弟亞比篩看不下去,請求去割下示每的頭——正如多年前他請求殺掃羅。大衛強烈拒絕,他清楚知道:支持者中誘他行神所不喜悅之事的人,跟公然反對他的人一樣危險。
在以色列周圍的國家,人活在對咒詛的恐懼中;但雅巍的信徒對祂的掌權有信心,這類咒詛只能被忽視(古代中東常見的「解咒儀式」在聖經裡並不存在)。若這真是神的審判,該怕的是神,而非示每的咒詛;若示每與神旨意相違,他的咒詛便毫無分量。大衛不確定眼前處境會否結束,卻完全相信無論哪種情況,神仍掌管一切。
耶穌在路加福音十二章 4 ~ 5 節說,「那殺身體的」不要怕,當怕的是那「有權柄丟在地獄裡的」。各樣敵人都能傷害我們,但我們害怕冒犯神旨意,必須遠勝於害怕任何咒詛。
終於大衛一行來到曠野的渡口(十五 28),在渡約但河前等候消息。他們抵達時已筋疲力盡——劇變、旅途、情緒創傷交加。若押沙龍此刻立即攻擊,他們恐怕無力抵抗。故事隨即轉回押沙龍的陣營。
五、內戰開打(十六 15 ~十七 29)#
把神的支持看作理所當然,不是好主意(十六 15 ~ 19)#
如大衛所料,押沙龍迅速攻占耶路撒冷。他知道戶篩與大衛交情深厚,本該起疑;但他已過分自信於自己「為神和以色列益處而作」,沒有留意戶篩陳述中的曖昧——戶篩說要忠於「耶和華和這民,並以色列眾人所揀選的」(18 節)。押沙龍驕傲的自信,正預示他將敗落。他從沒想過:以色列眾人所揀選的仍是大衛,他既不得百姓、也不得神的支持。
提防這危險的假設:以為神總為我們的方便在那裡等著。 大衛自己過去也曾掉進同一陷阱——以為憑良好意圖所作的計畫必然是神的旨意。約書亞也遇過:強敵當前,他問「你是幫助我們呢?是幫助我們敵人呢?」回答的重點是「不是的,我來是要作耶和華軍隊的元帥」——神不是來為人提供額外「火力」對抗敵人。
諮詢是好的,但顧問的忠告不都可信賴(十六 20 ~十七 4)#
押沙龍把戶篩當成真心投誠,於是同時諮詢亞希多弗與戶篩,好作比較。亞希多弗第一個諫言:去親近大衛的妃嬪,象徵性地宣告他已取代大衛,並讓眾人知道事已無可挽回——支持者因此被綁定,叛逃回大衛那邊已不可能(21 節)。
婦女的感受顯然被視為無關緊要。亞希多弗與押沙龍完全不因這行為的不人道、以及它根本違反律法而良心不安(律法連對戰爭中被擄的婦女都有保護規定)。押沙龍對妹妹被強暴的記恨,竟與這些女人的處境毫無關聯。只有作者關心:她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被擁有、隨意使用的物件。
亞希多弗的第二個主意(十七 1 ~ 4)——經文說他的話「好像人問神的話一樣」(十六 23)。他主張趁大衛兵疲馬困、押沙龍聲勢正盛,立刻挑選一萬二千人追擊,一舉解決大衛。讀者已知大衛疲憊,會立刻認為這合理;長老們也承認這是好計。但戶篩也是受器重的顧問,他的意見也被審核。
聲譽良好的益處;驕傲的危險(十七 5 ~ 13)#
戶篩的任務很難:要提出一個更具說服力、卻實際上讓大衛有更好勝算的計畫。他提醒眾人大衛擅長游擊戰,警告若有部分軍隊先敗、消息傳開會引起驚慌。然後他訴諸押沙龍的驕傲(11 節):召集全以色列、由押沙龍親自率領出戰,「哪一支軍隊會輸呢?」這個建議讓押沙龍按兵不動,等待召集人數更多卻未受訓的「業餘」國民兵。
戶篩能說服的是「以色列眾人」,而非眾長老。花時間從全國召集人馬,正意味著大衛有時間喘息、恢復、重整。結果還不可測,但至少大衛現在有放手一搏的機會。
第 14 節說明:押沙龍決定採納戶篩之計,是大衛禱告蒙應允,也是神計畫要押沙龍失敗。作者要我們確信,押沙龍不是神所揀選的(十六 18)。押沙龍的叛變看似有些合理(可主張他的領袖才幹將造福以色列、故必是神所要的),但這計畫從未求問過神,與神一點關係都沒有。
押沙龍的叛變是衝著神,就如衝著大衛,甚至更嚴重。我們把神置身事外,是非常冒險的事。
成功或失敗有時關鍵在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十七 17 ~ 22)#
故事幾乎以 007 的模式展開:戶篩派人傳話給約拿單和亞希瑪斯兩個年輕人,用相當於古時密碼的方式,由一個使女報信,好讓大衛在押沙龍若改採亞希多弗之計時能立即過河。
歷史很少由大明星獨力完成,常有許多無名小卒,沒有他們,「大人物」便成不了大事。這呼應哥林多前書十二章「身子是一個,肢體卻多」的含義。大衛最終得勝,竟是透過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女人——這也批判了當時的世界觀(以為女人不會被懷疑、不夠縝密),事實上她們更能在關鍵環節上發揮作用。
約拿單和亞希瑪斯停在隱羅結城外,不敢進城,卻仍被一個少年人發現並去通報押沙龍。他們轉而躲在巴戶琳(示每的家鄉,撒下十六 5),一位農夫或商人的妻子把他們藏在井裡,勇敢地打發掉追兵。內戰使整個國家、也使地方社群分裂,顯然巴戶琳的居民並未一致對抗大衛或押沙龍。押沙龍的人終於放棄搜捕,兩名間諜得以傳達信息。大衛一行立刻連夜渡過約但河(22 節),當下危機就過去了。
一個有才幹之人悲傷的結局(十七 23)#
亞希多弗一見自己的計謀不被採納(23 節),便十分肯定押沙龍的志業完了。經文簡短地、未加評述地告訴我們:他回到本城、到了家、留下遺言,便吊死了。或許他明白大衛可能為政治理由原諒他、不殺他,但他顯然無法在那樣的環境下自在地活下去。撒母耳記的作者通常深入洞察人物的動機與情感,在亞希多弗的例子裡卻只是單純記事。
經文沒有認可他的自殺、也沒有特別嚴責。他的自殺只是「不能認真看待神」眾多表現之一,並不特別嚴重。當經文說他「葬在他父親的墳墓裡」,我們會有一點領悟、甚至同情:也許他誤判自己為不可饒恕,但在其他方面,他一生算是他的神、國、王的好僕人,配得尊榮的葬禮。
我們不必過分強調一個人的過失,以致看不見他一生的貢獻。
支持者的重要(十七 24 ~ 29)#
實際戰事只簡單帶過,作者更關心人物與借鏡。他先介紹押沙龍的將軍亞瑪撒(約押的表兄弟),好讓後文(十九 13,二十 4 ~ 13)出現時讀者能認識他——這細節也表明:正如國家與團體,連家庭也會因內戰分裂。
這些材料是為百姓而寫,讀起來像營火旁的回憶、報紙或電視訪談,而非官方戰報或法庭調查。若舊約大部分內容超出普羅大眾所能接受,那將是很不幸的事。
大衛已安頓在瑪哈念(伊施波設的舊都,易守難攻)。他過去良好的外交此刻結出正果:亞捫的朔比、羅底巴的瑪吉(曾支持米非波設)、基列的巴西萊都帶來補給。大衛日後誠懇回報了巴西萊的恩慈(十九 31 ~ 40)。
六、戰事結束(十八 1 ~十九 7)#
出征有時,讓別人為你出征有時(十八 1 ~ 5)#
撒下十一~十二章,大衛曾因沒和軍隊出征而被責備;但這一次,他露面是不必要的冒險與分心。整支軍隊圍繞他個人安全而轉動——他若被殺,戰爭就結束了。這回爭的不是國家的成敗,而是王的未來。
大衛很想同去,卻能體諒眾人的顧慮而留在城裡預備支援。年長領袖若執意站上前線,可能引發許多問題;要懂得在某些狀況下退居後座——何時停止駕馭、停止講道、主領聚會,或下最後結論。但「退居幕後」和「完全不參與」全然不同:在城裡預備幫助,仍是戰事的重要一環。
正如大衛的安全對這方最重要,押沙龍的安全對另一方亦然。大衛當著全軍的面請求將軍們寬待那少年人——不是私下,而是公開,讓每個人都知道他渴望押沙龍被捉拿而非被殺。他或許不總是好父親,但終究是父親。
戰爭無可避免就牽涉苦難與死亡(十八 6 ~ 15)#
實際戰鬥只用三節描述。戰場在以法蓮樹林,押沙龍從全國召來的大軍,被大衛規模小卻訓練精良的軍隊打敗,二萬人喪命——多半死於不適應地形(矮樹叢、隱藏的坑洞使群眾軍隊被分散,變成小規模戰鬥,受訓部隊極占優勢),而非死於敵軍攻擊。死者大多是被押沙龍魅力所擄的尋常農家子弟。
押沙龍如傲慢的貴族子弟,堅持駕著他的「勞斯萊斯」闖進最不該闖的叢林,又沒剪掉引以為傲的長髮(也許還盼粉絲認出他、為他歡呼)。箴言十六章 18 節正可反映此事:「驕傲在敗壞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他的頭被卡在樹叢,騾子往前,他被懸掛在那裡,勝利的盼望與尊嚴都因他的驕傲而失去。
發現他的士兵很認真看待大衛的請求,不願下手;約押卻毫無顧忌,手拿三杆短槍刺透他的心。那年輕士兵的不情願,既出於自身安全、也出於道德顧慮——他預料大衛會追究,並對約押的性格作了生動預報:「你會留下我來作代罪羔羊。」這群人隨即一同圍住押沙龍將他刺死,或許是為了無人單獨負責。他們對約押的忠誠,顯示至少約押對這群體表達了忠誠。
戰爭牽涉一些困難的決定(十八 16 ~ 18)#
約押知道,若把押沙龍活著帶回,大衛無法親自宣判他的死刑——縱使律法要求如此。他大概盤算:押沙龍若活著(即使下監),仍是反對大衛的中心人物,長遠對以色列害處更大;他一死,反能減低百姓對大衛能否繼續掌權的懷疑。作者未加評論地記下,讓讀者自行判斷約押這作法的對錯,以及是否真為大衛的最大益處。這違抗了大衛的明令,卻也讓衝突快快結束、救了許多人命。
至於押沙龍,他優越的潛能與驕傲全歸於無有,只剩樹林中的一堆石頭和他自立的紀念石柱。他沒有兒子(撒下十四 27 所提的三子可能夭折),意味著無人繼承他。誰將是大衛的繼承人,有人以為這是本段的重要議題,但仍無答案。
好消息與壞消息,公眾利益比個人損失重要?(十八 19 ~ 33)#
這一段不在交代國家大事,而是讓我們玩味人物性格。亞希瑪斯希望搶先把消息帶給大衛;約押深知大衛會遷怒報信者,便改派一個古示人去——這也強烈暗示約押不在意這外人的死活(一個外國傭兵或奴隸對他無足輕重)。然而記錄的方式顯示:連一個外人的生命,都是作者、也是神所在意的。亞希瑪斯仍想軋一角,終獲准跑在古示人前面。
大衛坐在城門間等候,不斷派守望的人觀望。他最關切的不是戰況而是押沙龍——這反應是否值得稱讚,此刻顯得曖昧。亞希瑪斯先到、報了捷,卻不敢報押沙龍的死訊;直到古示人到,大衛才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成真了。
押沙龍死了,王就完全崩潰,說「我恨不得替你死」(33 節)。這或許顯示他有很深的罪惡感,雖不清楚是源於作王的無能,還是沒能處理好暗嫩與押沙龍之間的事。比起失去兒子,他的王權此刻顯得毫無意義。或許他坐著思考多日後得出結論:權力不是一切,緊握權力的代價太高。
路加福音十四章 25 ~ 33 節,耶穌警告門徒採取行動前要先計算代價。或許這故事也教同樣的功課:先算清一場戰爭的結果與益處是否真值得付出代價;在這例子裡,大衛顯然覺得不值得。
個人的關切 vs. 公眾的責任?(十九 1 ~ 7)#
王極度悲傷,如同當年拔示巴所生第一個兒子之死。跟隨者本因成功服事而快樂、釋然,如今卻感到慚愧。大衛雖重得王冠,卻顯然摒棄了作王的責任。
承擔領袖責任的人必須明白:有時個人考量必須擺一邊。 這不是說可以規避家庭責任(保羅在提摩太前書三章說領袖要先管理好自己的家,而大衛對家庭的忽略確實當受責備),而是需要平衡。大衛過度沉溺於悲傷,約押的譴責(5 節)或許嚴厲,卻是必要的。押沙龍沒能打敗大衛,但大衛有可能打敗自己。約押的話推他走出自憐,重新坐在城門口——那是公眾集會與聽訟之地,他的出現等於宣告:生活恢復正常,他又是以色列的王。
七、和平與戰後餘波(十九 8 ~ 43)#
贏得和平可能比贏得戰爭更大(十九 8 ~ 14)#
這段巧妙描繪戰後不可避免的迷惑、互相指責與自以為義(就像今日難找到願承認支持過某政策的人,當時也難找到願承認支持過押沙龍的人)。共識是:盡快請大衛回來、恢復國事。大衛一旦平息初期哀傷,便再度面對他喜歡的挑戰:先與自己的猶大支派修好,徵召留在耶路撒冷、消息靈通的撒督和亞比亞他來經營復原。
他主動接觸押沙龍的將軍亞瑪撒,讓曾為押沙龍打仗的人得到肯定而非懲罰。
這種和解的範式,值得今日捲入內部權力鬥爭(國家、家庭或教會)的人注意:把昔日對手陣營的高階成員帶進自己的政府,顯出執政者真認為衝突已過去。以亞瑪撒取代約押作主帥是耐人尋味的策略——最重要是挽回猶大眾人的心(14 節),同時也算對約押參與押沙龍之死的一種懲罰,而又不直接與約押衝突。
化敵為友的重要(十九 15 ~ 23)#
大衛回耶路撒冷,過程比逃亡時正式、沉著得多;回程渡約但河,在許多方面是建立橋樑的機會。米非波設的管家洗巴在場,想加強大衛對他的印象——他知道若公開被大衛接納,日後大衛便難說他壞話。
示每也來了,更出人意料,他從巴戶琳來,大力表態支持。此刻冷靜俯伏的示每,與當初咆哮咒罵的他判若兩人;或許是真悔意,或許是城裡的人施壓並陪同前來,以免大衛遷怒整城(其實沒根據)。亞比篩照例希望大衛拿示每開刀,因他「咒罵耶和華的受膏者」(21 節)。
示每曾宣稱是耶和華「將這國交給押沙龍」(十六 8),事實證明他錯了;大衛大可藉殺示每來證明王權。但大衛再次不認同亞比篩兄弟的態度——他們以為王權就是控制一切、要靠攻擊力來表現。
狀況較好時的大衛知道,他不必靠暴力來證明王權。這是一種試探,連基督徒圈子也容易以為「展示力量」是維護威權最好的辦法;但願我們能像大衛一樣堅定抗拒。
宣告「我豈不知今日我作以色列的王嗎?」時,他或許回想第七章神與他立的約:他的王位是神所立,為要照管所有百姓,而非動輒暴力復仇。這是舉國歡慶、近乎第二次加冕的一天;這天,大衛不但不殺示每,還保證日後也不殺他。
延伸:列王紀上的悲傷附筆
列王紀上二章 8 ~ 9 節有一個悲傷的附筆:大衛交代所羅門最後仍要狠狠處置示每。這或許表示大衛此處的決定純屬政治、表面的考量,私下報復的渴望一直暗中發酵。然而,更可能的是——只有憤世嫉俗的讀者才會忽視撒下十九章——大衛的懷恨之心,源自他年老昏聵,屬靈洞察力與其他能力一起退化。
施與受(十九 24 ~ 39)#
與米非波設會面讓大衛為難。米非波設提出不可反駁的證據:自大衛離去後他便悲傷難過,是洗巴說謊。他接著表示錢對他不是問題,為大衛解了套。大衛最後判二人均分土地——顯然反映他的軟弱而非公正,再次顯出他無力處理與相關人物的當面對質。但對大衛而言,這或許是當下往前走最好的辦法。
大衛與巴西萊一段,雖未增添歷史知識,卻引人入勝。巴西萊富有又年老,不需大衛的幫助,卻大方地讓大衛有機會回報、貢獻贈與。「施比受更有福」——而有時讓別人有機會施予我們,正是這祝福的真正表現;總是想要給別人,有時反而是固有自私的面具。巴西萊推薦金罕(或許是他幼子或孫子)入朝,對雙方邦交皆有益。
新的開始需要群策群力(十九 40 ~ 43)#
這本應是歡樂時光,然而南方猶大與北方各支派自掃羅死後悶燒的怨氣浮現出來。「誰有權送回大衛、誰最忠心」這類爭執本是藉口,不該是支派或種族對立的理由。大衛的統治帶來安定繁榮,但支派合一仍暗潮洶湧。這預備讀者面對接下來示巴的叛亂,也預告所羅門晚期壓迫所引發的更大分裂。
這是大衛勝利的一天,卻只是片面的,不代表國家全面得勝。追逐權力不是君王、諸侯、將軍的專利,支派中有地位的人也會起來爭奪。若百姓能像大衛那樣慷慨待反對者,列王紀所載的以色列歷史將大不相同。這情景與哥林多教會的黨派分歧相似——保羅在哥林多前書十三章論「愛」,正能讓人看見「一個更高尚的方法」。派系、特殊利益、居高臨下與各樣內耗,今日如同當時一樣令人不快、一樣醜陋。
八、示巴的叛變(二十 1 ~ 25)#
謹慎選擇我們為之而戰的理由(二十 1 ~ 2)#
示巴的叛亂像押沙龍故事的補遺。時間不明,可能在大衛統治後期,但約押殺亞瑪撒一事把兩件事連了起來。原本的內戰並非支派之爭,而是同一家庭兩人爭王位之事,各支派都有人加入兩邊。示巴(掃羅家族的異議分子)利用支派緊張,號召非猶大支派對抗大衛。叛亂很快被平,可見「以色列人都離開大衛」是言過其實——跟隨示巴的人,多半只是想回北方的家鄉,並非真心追隨他。
人常被引導去支持某行動時,錯誤地把兩種觀念連在一起,論證大致是:「你反對 A,而支持 A 的人也支持 B,所以你若支持 B,就會被當作也支持 A——因此你必須反對 B,並盡力反對這麼作的人。」我們要小心,不要落入這種不合邏輯的推論;它無益於原來的事由,通常也不榮耀神。
強者的尊榮與弱者的權利(二十 3)#
那十個妃嬪的命運,對主線看似無關緊要,但對她們、對作者、對神,肯定都不是。被禁閉在冷宮(3 節)餘生守活寡,不是寡婦正常的命運;字裡行間透露不祥——申命記容許拿到休書的婦人再嫁,她們卻沒有資格。在這例子裡,大衛的「尊榮」顯然比她們的自由更重要。押沙龍的行為對這些女人而言更像被強暴,使她們不再屬於大衛的家室。大衛或以為供應物質需要就算盡了義務,但經文對這心態隱含批判:大衛的神「作寡婦的伸冤者……叫孤獨的有家」,這些婦女是神個別所造、所眷顧的,不該被當作犧牲品。
任何為保住領袖名譽所採取的行動,都不能犧牲那些沒有強後盾保護的人。
悖逆和背叛可以有不同方式(二十 4 ~ 13)#
大衛吩咐新將軍亞瑪撒三日內招聚猶大軍隊,亞瑪撒卻誤了期限(或許他不能像大衛那樣迅速行動)。大衛轉派亞比篩帶領約押的人——而沒人會懷疑這些人效忠誰。亞瑪撒在基遍的大磐石(8 節)迎接他們,約押卻在兄弟問好的那一刻,毫無預警與愧疚地謀殺了他。
約押從不想當王,卻容不下自己不是主帥;為保此位,他殺押尼珥、如今又殺亞瑪撒。烏利亞之死出於大衛之命、押尼珥之死或為復仇、押沙龍之死或基於政治——但亞瑪撒之死毫無藉口,純粹是謀殺。大衛知道約押的暴力傾向,以亞瑪撒取代他正是要施予處罰;約押卻搶先動手,而大衛此後竟不再勒住他的行動,留待所羅門處置。
大衛起初不能處理約押、後又在烏利亞被害時讓約押握住把柄,這是真正的悲劇。為了不得罪重要人物、或不願某事被揭露,而迴避艱難的決定,結果往往帶來更大的麻煩,而非真正解決問題。
亞瑪撒死後,約押讓他躺在路上、輥在血裡(12 節),自己繼續追趕示巴。作者似乎刻意引人注意這惡事——連敵人都值得更好的對待,何況亞瑪撒絕非以色列的敵人。經過的士兵停下圍觀,既出於本能好奇,也可能顯示他們不認同約押,不願前進,直到屍體被體面地移到田間、用衣服遮蓋。用不合法、不道德的方式對待將軍,跟這樣對待國王一樣不可接受;也許此刻百姓比他們的領袖更意識到神真正要的是什麼。
一個聰明的女人制止了無情將軍的暴力(二十 14 ~ 22)#
示巴沒能召集龐大跟隨者,最終被圍困在北方的亞比拉城。約押勇猛追敵,毫不遲疑要消滅示巴和北方分離的危機。當攻城器具就位,城裡的人必定嚇得發抖——此時又是一個婦人營救了他們(與第十四章那位「聰明的婦人」相呼應)。
亞比拉城以智慧聞名(18 節),這婦人被接受為城的發言人,居民服從她的建言。舊約裡女性領導與先知雖少見,但一旦出現,似乎無人反對她們發揮功能(無論正式如底波拉、戶勒大,或非正式如此處)。她既不畏與約押對話,又看透他會用盡各種辦法達到目的——但若能以較容易、較不暴力的方式達成,他也樂意配合。她神學性的呼籲(這城的民和平忠厚)打動了約押。
於是示巴由城裡百姓處死,焦點一失,叛亂就平了。約押轉回耶路撒冷,面對(或不必面對)他殺亞瑪撒的後果。約押未受刑罰,仍作以色列全軍的元帥(23 節)。作者陳述此事時應已注意到其中的諷刺,卻也藉此為讀者更新對大衛政府的印象:可怕的事已發生,但生活仍要過下去,官員、祭司與史家仍須繼續履行職責。
問題討論#
- 為什麼撒母耳記大篇幅記載押沙龍的故事,而歷代志卻完全忽略?
- 在押沙龍殺死暗嫩之後,大衛應該如何處置他?
- 約押「介入」是對的嗎?
- 押沙龍的背叛是無可避免的嗎?這可以視為神讓大衛甦醒的方法嗎?
- 大衛為什麼那麼快就把米非波設擺一邊?
- 大衛這樣對待示每是合宜的嗎?
- 亞希多弗除了自殺,就沒有別的選擇嗎?
- 在內戰中,神的子民使詐,是可以接受的計策嗎?
- 約押殺了押沙龍是合理的嗎?
- 大衛可以採取任何行動,來解除種族之間的緊張關係嗎?
- 在一場內戰之後,人要如何盡可能讓該過去的成為過去?
- 約押是個英雄還是惡棍?我們從他野心勃勃的一生中學到什麼?
- 這些故事很真實呈現了大衛的強項和弱點,他是一個可以效法的模範,或是該避免的榜樣,或兩者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