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羅之死,另一面的敘述(一 1 ~ 27)#
撒母耳記下的開頭,某方面反映了上卷的開頭。這一次絕望的不是一個不孕的婦人,而是一個悲傷的國家。大衛接到北方戰場的第一個消息,是透過一個少年人傳來,他自稱是亞瑪力客人的兒子(13 節),在掃羅受傷時偶然到了基利波山(6 節)。他可能是掃羅軍隊擄來的,或本在軍中,或是一個登記在案的外來人之子,又或是以色列婦女與亞瑪力人所生。無論如何,讀者很快就清楚,他敘述的事,與撒母耳記上三十一章的記載完全不同。
兩段敘述並排放著,沒有任何關於差異的評論(撒上、撒下原是一卷書)。若撒上三十一章為真,那麼基利波山必然另有目擊者回來報告。這亞瑪力少年無疑也在場,他持有掃羅的頭冠與臂上的鐲子——撒上三十一章沒有提到這些王室服飾與掃羅的軍裝一起被非利士人拿走,這是有意義的。
即使視你為敵的人死了,也當為他哀哭(一 1 ~ 12)#
這時大衛沒有別的報告,急著要知道北方的戰況。消息是:軍隊從陣上逃跑,掃羅和約拿單也死了——到此為止都與讀者已知的吻合。大衛或許有理由懷疑少年的話,又或只想確定掃羅與約拿單之死是事實還是謠言,總之他想要澄清。少年人說,是他自己(而非為掃羅拿兵器的人)被掃羅要求結束他的生命;撒上三十一章那位拿兵器者的恐懼,對他似乎不成問題。他殺了掃羅,取走冠冕和臂鐲,立刻離開那地,來找大衛獻上冠冕。
大衛和隨從第一個反應是悲傷。儘管被放逐在外,他們始終是以色列人,為國家戰敗、死傷無數,尤其是掃羅和約拿單的死而哀哭。在外流浪的人,往往比從未離家的人對自己的國家有更深的洞察與感情。掃羅或許視大衛為敵人,但大衛多年來一直嘗試證明,他從不把掃羅當作敵人,他的哀哭是真心的。
大衛當時還沒有新約所教導我們對生死的看法。但即便死去的人曾經惡待我們,為死亡及其帶來的種種而哀傷,仍是應該的;當對頭死去、為你帶來新機會時,因此而高興卻是不應該的。
欺騙真是得不償失(一 13 ~ 14)#
不管亞瑪力少年是真殺了掃羅,還是只目擊掃羅與拿兵器者那一幕、然後趁掃羅死後從屍身上取走冠冕和臂鐲——這留待讀者評斷。很清楚的是,他打錯了算盤,以為大衛會很高興聽到掃羅之死,並重賞這第一個對新王表態效忠的人。他向大衛伏地叩拜(2 節),雖如向族長致敬,但這姿態可能含有宣告大衛為王的意涵。他無疑知道大衛是誰,刻意盡快長途跋涉來找他。
大衛的反應卻出人意料。他絕不想報答這少年;他進一步詢問後,將其處死。乍看似乎嚴厲:若他是外國人,不該期望他了解以色列宗教與政治上的複雜意涵。然而他若沒有直接參與戰事,那麼他殺掃羅就是謀殺,該被處死。反之,若他真是寄居者之子、在以色列住了多年、明白掃羅與大衛相對地位的意義,情況又不同——但從大衛的觀點,他仍該死。
若大衛詢問的記述被省略了,而「我殺了耶和華的受膏者」(16 節)正引自這少年自己的話,那麼大衛的結論「你流人血的罪,歸到自己的頭上」(16 節)就完全合理。
諷刺的是:假如他根本沒殺掃羅,只為求賞而謊稱如此,那麼說實話本可救他一命,甚至因報信而得獎賞。如今他的罪歸到自己頭上,正是說謊的結果。
神子民優秀的領導,從來不是從非法奪權而來(一 15 ~ 16)#
到目前為止,經文一直把大衛描述為極力確保:他若掌權,絕不是出於背叛掃羅或任何政治操弄。若大衛還想贏得仍支持掃羅的人,那麼絕不能被發現與掃羅之死有任何瓜葛。亞瑪力少年殺掃羅、取其隨身物、立刻奔回大衛營地,很容易被多疑的對頭視為事先安排的計畫;立刻處決殺掃羅者,有助於減輕這種疑慮。這亞瑪力人承認殺了掃羅,不論真假,他都難逃一死。
值得注意的是安樂死的可能性——殺掃羅可被視為救他免於更深的痛苦或羞辱。但對拿兵器的士兵和對大衛而言,這都不容存想:殺人就是殺人,不管動機如何。
在團體的哀悼中,消弭派系之爭(一 17 ~ 18)#
大衛吩咐將這哀歌教導他本支派的猶大人,也可能有政治上的精明算計。猶大並非反對掃羅、或樂見他下台、為大衛開門讓權力轉移;他們是與其他支派一同哀悼王的殞落。
這哀歌也反映出悲傷的真實本質。寫詩一直是大衛表達情感的方式,掃羅和約拿單之死影響他至深。至少在起初,掃羅待他如兒子,他也把掃羅當父親;掃羅一死,他終究失去恢復這關係的可能。約拿單待他真如親兄弟(26 節),多年來大衛雖有許多忠心追隨者,卻顯然再未遇到這樣一位看重他的才華、了解他的弱點、無論如何都愛他的朋友。大衛的悲傷是真實的。至於「身為約拿單的兄弟、他也可成為掃羅王位合格的繼承者」——這是哀歌的附帶作用,而非它的目的。
大衛哀歌的結構(一19~27)
- 19 節 序言,所失去者的價值:大英雄何竟死亡
- 20 節 失落的反應:非利士的女子要歡樂
- 21 ~ 22 節 失落的結果:地被玷污
- 23 節 對死者的評價:思念掃羅、約拿單
- 24 節 百姓的反應:以色列女子哀哭
- 25 節 痛失的結果:大衛個人哀悼約拿單
- 27 節 結語:大英雄何竟死亡
國家的損失非常大(一 19 ~ 25)#
哀歌訴說掃羅和約拿單生命的價值,以及他們之死的衝擊。他們與一同爭戰的眾多士兵,對以色列是慘重損失。以色列的尊榮者被遺棄在山坡上(19 節),連地本身都在哀哭:在這麼可怕的災難後,那有雨露滋潤、田地出產(21 節)的正常生活如何延續?
掃羅生前在意免受凌辱嘲弄(撒上三十一 4),大衛同樣在意他死後免於受羞辱。掃羅和約拿單絕不該是被嘲弄的對象:他們是英勇的戰士,善用武器,直到終被征服(21 ~ 22 節);他們激發了愛與忠誠,掃羅的恩慈或許只是間歇出現,卻是真實的。掃羅的統治確實為以色列帶來某種程度的經濟與政治穩定,讓人民買得起昔日不敢想的貴重服飾(24 節)。
不只男人哀悼領袖。非利士的女子或許為掃羅之死歡樂,但對以色列的女子,這是讓她們傷心哭嚎的悲劇。稍可安慰的是:掃羅和約拿單死時得以在一起,如生時一樣。
個人的損失是大的(一 26 ~ 27)#
大衛對約拿單非常個人的傷悼,瀰漫在這首國家的哀歌裡(26 節)。對大衛來說,女人的奉承或許早被視為理所當然,但王的兒子能成為他的朋友——甚至當王自己轉而反對大衛——這對他是極特別的事。庫克(A. Cook)認為:約拿單的姊妹米甲愛戰士大衛,卻難以接受彈琴跳舞的他;掃羅愛彈琴的大衛,卻不能接納他是個成功的戰士;惟有約拿單愛、且接受他整個人。若庫克說得對,這裡的比較不是泛指婦女,而是特別針對米甲。
表達悲傷是有益的#
這首哀歌裡沒有「盼望」的因素,並不奇怪。詩篇中也有幾首這樣的哀歌,毫無保留地表達痛苦。它與大衛其他詩歌不同之處,在於沒有提到神,只反映人與人的關係。或許大衛仍在最初的悲傷裡,還不能明白神在這一切事上同在的意義;但沒有跡象顯示他為戰敗陣亡而責怪神,也或許只因這首歌本就不打算用於敬拜。
像大衛這般有才華的人,公開表達對所愛者之死的傷痛、追憶他們的才能與成就,是紀念他們、非常有益的方式。記下這首哀歌,或許正要顯明:這樣公開表達悲傷與痛苦,在國家與個人的處境上都是合宜的。
權力鬥爭:大衛和伊施波設,約押和押尼珥(二 1 ~三 5)#
對神而言,對的時刻和對的行動一樣重要(二 1 ~ 4 上)#
大衛等了多久才啟程回以色列,我們不知道;但此後作者似乎表示,為掃羅哀哭的時日已過。即使此刻,大衛也敏感地察覺,至少猶大人可能正注意:他返回本地正是宣告為王的時機,而他不願別人以為他現在就要抓取權力。所以他求問耶和華,可能是用啟程前仍在身邊的以弗得(撒上二十三 6,三十 7)。
以色列歷史中百姓要學的功課是:即使神已讓人知道祂最終的目的,承認「時機也在神手中」仍極其重要。企圖勉強神出手、或想避開祂的指引去完成祂既定的旨意,往往導致災難,而非更快達成目的。亞伯拉罕和曠野中的以色列人,都曾為此付出代價。
一旦大衛知道可以上去,就到了猶大中心的城邑希伯崙(Hebron),在那裡設立基地。如所預期,當地人膏他為王。他們或許因大衛與隨從紮營其中、有武力可憑靠而受鼓舞,但沒有跡象顯示他們被勸服才這樣做。撒母耳膏大衛的事,至今(至少在猶大)尚未廣為人知,這不大可信,何況大衛素來被視為有才幹的領袖。
由神和百姓一同承認、膏立一位王,是以色列體制裡的正規特色。即使在今日,領袖若不顧這兩項因素(神的呼召與人的接受)而企圖操弄權力,可能要惹來麻煩。大衛加冕作猶大王時,沒有明顯提到其他支派,顯示掃羅按立時建立起的支派聯合相當脆弱。
嘉許基列雅比人(二 4 下~ 7)#
返回猶大讓大衛得到更多關於掃羅之死的細節。作猶大王後,他第一件工作之一,就是傳達感謝與激勵的信息給基列雅比人——那在北方好幾哩外、約但河的另一邊——因為他們在掃羅的後事上作了美好的見證。這也可能是政治動作,意在贏得這個曾對掃羅那麼忠誠之城鎮的尊敬與支持。但就單一事件而言,這似乎正是大衛真實的回應:他真正感激他們為掃羅所作的。他的信息表示,既然掃羅再不能償還所欠的,大衛若有機會願意替掃羅補償他們。
**混雜的動機在人類行為裡很常見。**對行為背後的理由感到害怕或愧疚,不應阻止我們採取行動——好行為就是好行為,不管動機是否複雜。我們當效法大衛,向有特別服事貢獻的人表達感謝和激賞。
暴力真的必要嗎?#
歷代志從掃羅之死的敘述(代上十)直接轉進「以色列人聚集、宣布大衛為王」的大事,顯然只著眼於大衛接替掃羅,而不看大衛與伊施波設、或更明確說撒下三至四章押尼珥與約押之間的權力鬥爭。撒母耳記則似乎喜歡探討權力的本質,較有興趣描寫兩位有才幹的將軍之間的對立,也讓讀者知道:即使是大衛,他登上權力寶座也不順利。押尼珥(Abner)的角色——先是掃羅忠實的將領,後帶領北方支派與猶大聯合、承認大衛王權——撒母耳記清楚記述,歷代志卻完全略過。
兩卷書在同一事件上記載如此不同,幫助我們看見不同作者有不同旨趣與目的。歷代志比撒母耳記少關切王室家族的犯錯。大衛作猶大王前先求問耶和華,耐心等候這許久前就應許他的王位;他或許想多等,不願統治全以色列要經過戰爭。我們不知道他若再等久一點會如何(約押對大衛那種熱情而暴力的忠誠,已開始浮現)。然而押尼珥把北方支派帶來與南方聯合,似乎不是出於畏懼武力,而是對伊施波設的統治產生挫折與不滿;也許這些事無論如何都會發生,而許多生命因此被拯救。
戰爭(或日常生活中的衝突)有時是必要的,但在採取暴力行動(或暴力語言)之前,應十分確定我們非如此不可,即使堅信這是神計畫的一部分。神從不匆忙、是可信的,祂會實現自己的目的,不必憑藉那些權力慾者的操縱。
忠誠的對與錯(二 8 ~ 11,三 1 ~ 5)#
有三段簡短撮要,講述大衛在耶路撒冷開始治理全以色列之前的事(二 8 ~ 11,三 1 ~ 5,五 1 ~ 5)。二章 8 ~ 9 節記載押尼珥將掃羅的兒子伊施波設(Ish-bosheth)「帶過……立他作王」,似乎押尼珥是這位弱王背後的控權者。經文沒有提到眾支派像猶大膏大衛那樣膏立伊施波設。然而北方支派曾忠於掃羅及其軍隊,至少仍繼續支持押尼珥所擁戴的王。大衛或許在遍地有好名聲,但他們還沒準備好放棄掃羅這一支派、去支持一個猶大人;猶大是較大而有影響力的支派,其他人可能怕被淹沒。
權力爭鬥不限於個人衝突。歷世歷代都可見一國之內的弱勢群體為保有身分而掙扎——這是好是壞,讀者當自行思量。
二章 10 ~ 11 節在數字上有難題:這裡簡介以色列的伊施波設與猶大的大衛兩位王的登基。大衛在希伯崙超過七年,而五章 5 節指出他到這段時間結束才成為全國之王;然而伊施波設只作王兩年,另外五年怎麼解釋?或許押尼珥在立伊施波設前等了一段時間;或因伊施波設是掃羅的堂兄弟(撒上十四 50),押尼珥曾想自立為王;又或在伊施波設死後、大衛接替前有一段空檔。
三章 1 ~ 5 節提醒我們,所讀的只是撮要,大衛從掃羅家接掌王位歷時甚久。經文也告訴我們大衛在希伯崙所生前六個兒子的細節,其中基利押、示法提雅、以特念三人在別處未再提及(惟代上三 3,那裡基利押作但以利),可能他們死於嬰兒期。每個妻子只記一個兒子,或許說明只記下各妻的頭生子,或顯示大衛與女人的關係多是一時熱情、維持不久。大衛要與家中成員維繫長久良好的關係,的確有困難。經文沒有進一步交代他在希伯崙新娶的四個妻子,雖然王上一至二章指出亞多尼雅之母哈及在朝廷上頗有名。
要走多遠才追求到一個好結局?#
第二、三、四章包含一連串死亡、欺騙、陰謀、殘暴、謀殺與破壞,其中夾雜勇氣與冒險。故事栩栩如生、情節多采,顯示作者即使非親臨現場,也對這些目擊描述知之甚詳。大衛仍是主角。無疑在他掌權過程中發生了這些令人不悅的事件,而作者不想掩蓋。大衛或許想等候神的時候,但這裡強烈暗示約押不以為然,而大衛似乎無力抗拒來自他的壓力。
敘述這些事件時都未加評論,但讀者可看出:大衛本身既不願意、也不支持這些陰謀詭計。明白這一點,對於理解接下來呈現的大衛之軟弱(本卷書一個重要特色)很有幫助——大衛雖可稱為偉大的王、是神此時揀選的統治者、後繼諸王常被拿來與他比較,但他絕不是彌賽亞。
外交若缺乏彈性,不能解決爭端(二 12 ~ 17)#
押尼珥與約押(Joab)在武力、謀畫與當機立斷的能力上旗鼓相當。他們的對峙令人想起古今許多類似局面:雙方使盡外交與談判技巧,卻其實不真心希望達成協議;結果往往帶來不必要的暴力與死亡。
第一個事端(二 12 ~ 16)可能發生在伊施波設被擁立之前。押尼珥與約押各帶外交隨從在會議桌前坐下談判。便雅憫境內的基遍,距伊施波設在約但河另一邊瑪哈念的根據地很遠,倒較靠近猶大,是舉行這種「高峰會」的好地點。押尼珥提議雙方各派十二名少年勇士對陣——他可能比約押更真誠,盼找到光明的辦法解決以色列的領導問題,使這場競賽不只是恐怖的廝殺,而是能確定誰是新王、避免大規模內戰、甚至不讓哪一方丟臉。然而二十四個年輕人勢均力敵、一同仆倒;他們的犧牲沒有救人,反倒擴大流血。
在這整段時間,似乎沒有人想到求問神對以色列的心意,也看不見大衛對反對者有任何細心的招降。今天我們也一樣容易說服自己是在為正義而戰、為一切行為辯護,而動機其實出於強烈的個人野心。作者確信大衛是神揀選接替掃羅的,但這不表示他每個行動都被認可;在描寫約押與押尼珥的權力鬥爭時,也肯定帶有一種矛盾心理。
野心和過分自信不可能取代技能和經驗(二 18 ~三 1)#
這是約押的弟弟亞撒黑第一次上場,可能也是他首次參戰。撒下二十三章列他為大衛三十個「主要勇士」之一,但這或許是死後追賜的殊榮,因他的勇敢與驚人的速度。他和兄弟一樣委身堅定,卻還沒培養出約押那樣的洞察力、也未認清自己的限制。不肯正視對手的經驗與能力,是許多年輕熱心者失敗的原因,在神的百姓中也一樣。亞撒黑想得到勝過押尼珥的光榮,拒絕轉向較合適的對手。押尼珥知道自己跑不過亞撒黑,要他轉向——不是怕報復,似乎是出於對約押的尊敬,或知道亞撒黑將來對以色列有用。但他沒有成功,亞撒黑終被槍刺而死。
儘管亞撒黑死了,約押的軍隊仍占上風:押尼珥那邊死三百六十名,約押這邊只死二十名;戰事擱置,雙方撤回各自營地。或許約押真被押尼珥勸服——再殺下去反而傷害、而非增進大衛掌握全國的機會;或許他知道押尼珥的軍隊據守山頂、已重得優勢,猶大的先機已失。以色列的內戰被形容為「爭戰許久」(三 1),但無進一步描述,或許多半是在公眾關係場合上較勁。日子一久,北方支派中支持伊施波設的逐漸減少、支持大衛的逐漸增加。
押尼珥與伊施波設,前朝終結(三 6 ~四 12)#
信任的兩面(三 6 ~ 10)#
沒有跡象顯示押尼珥本人覬覦王位。當他終於對伊施波設的軟弱與愛發牢騷失去耐性,他打算把權力轉給大衛,而非自己掌握。押尼珥「在掃羅家大有權勢」(三 6),這似乎出於他的領袖魅力日漸受歡迎、加上伊施波設不善領導,而非他刻意為之。押尼珥必然清楚,伊施波設握權全賴他的支持——這是他對掃羅之忠誠的延伸,而非對伊施波設治國能力有什麼信心。
**要決定如何、何時、是否收回對一個無能或不配者的支持,絕非易事。**忠誠重要且極可貴,然而忠誠放錯位置,對不適任卻續任者、以及他們所領導照顧的人,都造成傷害。伊施波設的領導,似乎對他和百姓都沒有益處。
有意思的是,押尼珥最終的決定,不是出於政治、神學或策略考量。雖然他知道神對大衛的應許(三 18),又或在與大衛談判時明白了某些事,但這都不是他改變心意的主因;真正的導火線,是伊施波設質疑他不忠(其實任何時候押尼珥都可反叛),使他累積的挫折感升溫。不管押尼珥是否與利斯巴有染、他的回答曖昧,伊施波設的指控(暗示押尼珥有篡位企圖)反倒把事情完全揭露出來。
押尼珥於是採取他大概從起初就知道不可避免的行動:承認大衛為全以色列的王,並鼓勵其他以色列人一同支持。伊施波設不才、從未真正獲得民心,若沒有押尼珥撐腰根本不會被擁立;他一出口不敬的話,就給了押尼珥藉口——一旦忠誠被懷疑,他對掃羅家殘存的責任也就結束了。
順利的政變,必須先贏得民心(三 11)#
是押尼珥作了決定;沒有他支持,伊施波設無法整合國家,因此也不去阻止重新統一。但在談判過程中,伊施波設明顯仍有參與。押尼珥雖發起政變,仍對這失勢王族有責任,似乎預設伊施波設還能在國中作一個支派的領袖。
這一次押尼珥不擅自行動,而在眾支派中廣泛蒐羅意見(17 節)。以色列若要如他所願成為強國,新王就必須經過全民支持與認可,不能只是軍隊推出的傀儡。大衛要被肯定既是神的揀選、也是百姓的選擇——這次是以色列全體,不只猶大。這認可須是心甘情願、樂意忠誠的表態。要特別爭取掃羅所出的便雅憫支派,因為他們最可能反對大衛登基。
或許大衛若在起初就像押尼珥現在這樣行動,本可早些作全國的王,而不必多流人血。
個人注定要被犧牲?(三 12 ~ 16)#
大衛附帶一個條件:要他的第一任妻子米甲回到身邊。經文沒有解釋緣由。或許大衛感到,米甲回朝象徵伊施波設的背書——既然現在是這家族之首的伊施波設同意米甲回來,他日後就不能爭辯說大衛的登基未經他認可或違背其意願;而讓掃羅的女兒繼續出現在朝廷,也有助於營造前朝政體延續的氛圍。
米甲曾愛大衛(撒上十八 20),但故事中從未提到大衛設法尋她、或這些年想念她,我們也不知她如今對他的感覺。她已再婚,是否出於己願不得而知;但不論是她或現任丈夫帕鐵(他確實愛她),在這情況下都別無選擇,帕鐵十分傷心。對大衛和押尼珥而言,政治上的權宜遠比米甲或帕鐵個人的感受重要。大衛這般專橫的處理,或許可以解釋米甲後來的反應(撒下六)。
讀者要自行判斷:為了「更高」的目的而對個人感受這樣冷酷無情,是可以接受的嗎?
恐怖行動是不正當的,即使有一個好理由(三 17 ~ 27)#
押尼珥與大衛成功達成協議,顧及各方福利、彼此尊重,押尼珥便帶人回去,去安排國家慶典、確立大衛的王位、宣告以色列再度統一。這本該是正面、平安的轉移。
這時約押回到希伯崙(22 節),他出去攻擊敵軍、帶回擄物,清楚提醒人非利士的威脅尚未停止。約押對大衛所作的感到驚駭,立刻決定阻撓既定之事。他大概自以為是為了國家和大衛的最佳利益。他長期與押尼珥對立,因亞撒黑之死更加深,視押尼珥為危險的敵人。他不能正視大衛不靠軍隊勝利、而是經由押尼珥的接洽成為全國之王,並深信整個接洽是精心策畫的騙局,據此認為自己接下來的行動完全合理。同樣清楚的是:大衛和本卷書的作者都不同意他的觀點!
要平靜、正面地結束一種強烈反感的局面,得接受某種妥協、讓往昔恩怨成為過去。約押不願如此。儘管有他這番舉動,大衛仍成為全以色列的王;但各支派間日後持續存在的對立與不信任,給大衛和後來的以色列國帶來很大的麻煩。
約押個人完全忠於大衛、也無稱王之慾,卻無法接受這麼重要的決定既無他參與、還是由他的敵人押尼珥扮演要角。往往擁戴人作王的,比作王者本身更飢渴於權力;那些不求作「頭」的人,很容易把自己強烈的野心當作正當,把不妥協的暴力說成為他人謀益。在這情況裡,很難不下結論:約押在此比較像恐怖份子,而非使人和睦的人。
押尼珥之死只有簡短描述(27 節)。全人類歷史有一共通約定:赴約談判者的人身安全應受保障。押尼珥回頭要與約押進一步談判,毫無懼怕、也無預警,卻被殺了——不在戰場上、沒有事先警告(不像他殺亞撒黑那樣),而是偷偷摸摸、冷血地下手。作者和讀者都明白:這是一樁復仇謀殺。
好的領袖必須公平地對待朋友和敵人(三 28 ~ 39)#
第三章其餘部分談大衛聽聞押尼珥死訊後的回應。約押或許忽略了後果,但大衛太清楚:押尼珥之死降低了他順利從伊施波設手中接掌王位的可能。他明顯對約押的行為表達不悅,盡力撇清關係:他個人為押尼珥舉哀如同親人,並堅持以王室成員規格的公眾儀式哀悼。此舉使北方各族與他自己的猶大族都信服他的誠意——相信他與押尼珥之死無關、甚至不願此事發生。約押愚蠢的行為,沒有改變大衛成為以色列眾支派之王的事實。
大衛處置約押的態度值得注意。他清楚押尼珥是被謀殺、約押有罪。他公開咒詛約押和他全家(28 ~ 29 節),求神讓押尼珥之死的一切惡果歸到他們身上,而非歸在無辜的大衛或百姓身上(39 節)。他還(有些諷刺地)堅持約押自己也要慎重、公開地為押尼珥哀悼。然而他並沒有直接對約押採取任何行動。
對謀殺者的處罰是清楚的——大衛毫無疑慮地處死了要為掃羅之死(撒下二)和伊施波設之死(撒下四)負責的人;律法從未允許以咒詛代替應受的刑罰。
王的主要責任是維護律法,而律法一視同仁,對王、王的朋友和親人都沒有特殊待遇。大衛「願神照著……」的態度聽來屬靈,但聖經不允許假借屬靈之名,把神所賦予的責任放在一邊。
大衛對跟隨者說「洗魯雅的兩個兒子比我剛強」(39 節),含義有些含糊。提到大衛的姊姊洗魯雅,是否意味家族連結太強固、難以打破?大衛是否畏懼掌控型的姊姊,以致不敢處置她的兒子?還是約押、亞比篩在體力上勝過大衛?約押實際上相當掌控南方,正如押尼珥掌控北方,那麼大衛是否也像伊施波設一樣是個傀儡王?又或大衛太倚賴約押的將才、不願失去他?前後文都未顯示大衛完全掌控他的王國。
為著某些理由,大衛在約押的事上沒有履行作王的責任,而且他完全知道自己沒有作到。他最後禱告「願神照惡人所行的報應他」,主要針對約押——大衛不處置約押的罪,但神會。或許作者、甚至大衛自己也隱含這個意思:神也會因大衛沒盡責任而處置他。
大衛沒處理好約押的事,也預示了他後來無法有效處理自己兒子的事;兩者都帶來後續的麻煩,對大衛自己和百姓皆然。認清並勇敢面對朋友的失敗與軟弱,是領袖能力的重要考驗。大衛在這裡正如在別處,遠未達到以賽亞書十一章 1 ~ 4 節所呈現的彌賽亞理想。
「有益的」行動,本身若不公正,就全無用處(四 1 ~ 12)#
第四章伊施波設之死與大衛的處置,幾乎是掃羅之死記錄的翻版;某角度說,伊施波設之死對大衛確實更容易些。巴拿和利甲以為大衛會喜悅他們所作的,卻誤判了大衛和當時的局勢。伊施波設之死使大衛在押尼珥死後的處境更複雜:他要讓北方支派覺得這是受歡迎的轉移,而非令人畏懼、不受歡迎的篡奪。大衛再次完全撇清關係——如同對待第一章的亞瑪力少年,這兩人立刻被處死。大衛說,那些殺害無辜還盼平安無事的人,該蒙羞而死。如此一來,他對約押那較寬鬆的處理就更顯有問題。
四章 4 節提到約拿單的兒子米非波設和他的殘障,預備我們接上後面米非波設的故事。
**至此大衛終於要接受加冕為全國之王。**我們可以理解歷代志的敘述為何不收撒下一至四章的材料——有這種種不光明的開始,很難說大衛的統治是光榮的。然而撒母耳記的作者顯然認為:讀者需要明白權力如何獲得、擁有與運作。對領袖及其團隊持務實的看法,確實很重要——領袖犯錯(即使是很糟的錯)並不攔阻他們在別處表現優良的領導,也不保證他們不會像大衛那樣在某些時候犯下嚴重的錯。
完成全國統一和一致的支持(五 1 ~ 25)#
領導權需要合宜的認可(五 1 ~ 5)#
第五章不同於前幾章生動的軍營與朝廷描繪,讀來較像編輯者的評論而非目擊陳述。1 ~ 5 節是官方對大衛開始統治的摘要,簡記他在位年日;6 ~ 14 節提耶路撒冷建都;17 ~ 25 節描述後來打敗非利士人的戰役。這一章的資訊可能來自國家記事,許多內容與歷代志重複。一般而言,撒母耳記的作者似乎對事件的含義、人物性格與互動關係,比官方記事更有興趣;不過對政治與國家大事的整體掌握,是了解個別事件的根本。
神的旨意總在歷史脈絡中實現。任何人若不明白其中個人的敘事、故事與先知的話語,就很難了解舊約聖經。
1 ~ 4 節強調:大衛是整個國家最適合的代表——他屬猶大,卻又與以色列全體相連;他已證明軍事領袖的聲望,又清楚領受神的呼召。在這基礎上,他被宣告為全國的君王。經文沒有王與以色列長老立約的細節(3 節),但似乎就王的治理達成了協議,承認他各方面的權力與責任。大衛和支持者(特別是約押)在過程中或曾動武,但理想始終清楚:王的統治要經過協議、由全體百姓同心才能生效,如同一切優良領導,都不該只是從上面強制施行。
**所羅門的統治是個諷刺:**從人看極其成功,至終卻帶領百姓離開對耶和華的敬拜。他作王不經立約,而是一場宮廷革命;羅波安因拒絕與北方支派立約的必要,失去他們的民心。
建立新都城,有助於招撫反對的族群(五 6 ~ 9)#
耶路撒冷後來在政治與神學上都極重要,但這裡描述攻占它卻非常簡短。歷代志提到約押是第一個攻打耶布斯的人、因而被封為元帥,卻略去這裡所說的瞎子、瘸子(6、8 節)。大衛似乎特別為耶布斯人的嘲諷所惱——他們說此城難攻,連弱小無能的軍隊也能擋住大衛。這裡或許暗示,大衛最初那支軍隊裡也含有瞎子瘸子,讓諷刺回彈到耶布斯人身上。結果這座號稱固若金湯的城,事實上毫無困難就被拿下。
關於建城工程的描述同樣簡短。希蘭直到大衛統治後期才成為推羅王,可見城市發展歷時甚久。然而耶路撒冷——錫安的保障、大衛的城(7 節)——顯然很容易被接受為首都,沒有跡象顯示有人反對以此為新中心。耶路撒冷雖在南方、原屬便雅憫地界、且從未被以色列征服過,從各方面看都是一座全新的都城。
對整個國家來說,這真是一個新開始,而非北方支派去依附已在希伯崙的猶大朝廷。任何合併的國家、企業、教會、機構,乃至兩人的婚姻,若要成功,都要找到方法顯明這是真正的新建設、是兩者合一,而非接管或占領。
任何管理神百姓的權力,都是從神來的,必須以神的方式來運作(五 10 ~ 25)#
第 10、12 節這兩個陳述在歷代志裡分得很開,作者卻把它們放在一起,強調大衛的政權是神所建立、而大衛自己也深知此事。「因為耶和華萬軍之神與他同在」(10 節),大衛日漸強盛;他的權力仰賴神的支持,而這支持是神「為自己的民以色列」(12 節)而給的。讀者在大衛治理之初就清楚:他作為神的代表治理神的百姓,有神的支持。
掃羅也是這樣開始的。讀者心裡可能浮現一個問題:大衛會不會像掃羅那樣,漸漸不再專注於「為何被賦予權力」,而專注於權力本身,以致要費力維持它?大衛本是「合神心意的人」(撒上十三 14),我們必須讀下去才知他是否保持如此。
第 13 節說大衛立了更多后妃,或許只是要報導他所生的兒子;但也可能是作者刻意放在此處,暗示「大衛是否持續忠誠」的答案並非理所當然——照神的原則統治的人,不會娶很多妻子。在受膏立之前說過之後,經文就不再稱大衛是合神心意的人。
掃羅曾受膏拯救神的百姓「脫離非利士人的手」(撒上九 16),卻失敗了;大衛被賦予相同使命(撒下三 18)。我們要再問:大衛會否在掃羅失敗之處成功?此時初步答案頗為正面。非利士人聽見大衛登基,立刻行動,要確保他們曾大敗掃羅的軍力沒有削弱;這一次失敗的卻是他們。經文以相似模式簡述兩件事:非利士人來攻,大衛求問耶和華(19 節),遵從指示,非利士人完全被打敗。這顯然不是惟一的戰役;後來經文說「此後,大衛攻打非利士人」(撒下八 1),自此非利士人縱使偶爾騷擾,也不再成為以色列的威脅。
兩次勝利都是神介入的結果,但第二次大衛並非重複第一次的戰略,而是再度求問耶和華、帶出完全不同的策略(23 ~ 24 節)。每個情況都不同,神會用不同計畫處理乍看相似的狀況,我們不能照抄前一次。從過去或他人學習是好的,但要像大衛那樣留意:每個處境都是新的,神慎重看待個別處境的需要。
問題討論#
- 大衛決定處死亞瑪力少年,背後的原因是什麼?這公平嗎?
- 伊施波設是一個罪犯,還是一個犧牲者?
- 大衛對亞瑪力少年和伊施波設的處置,是出於政治敏感度,還是屬靈洞察力在先?
- 對押尼珥和約押這類人物的素描,如何是中肯的?
- 這段落關於「決定採取怎樣的行動、怎樣的時機來完成神的旨意」,有什麼啟發?
- 約押有什麼表現,讓他比大衛「剛強」?
- 目前為止,大衛是否證明他是「一個合神心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