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心平凡小民(一 1)#

當士師秉政的時候……有一個人。

若真如媒體報導一般,世界充滿了「危機」和「挑戰」,任何一件稍具新聞價值的小事都會被炒作成頭條,連教會裡稍不尋常的事也常被吹噓得名過其實。因此當我們打開路得記時,就有一種清新舒適感:它談的是鄉間生活、生活中的喜怒哀樂、「仁慈的美德」,特別專注於故事的各個角色。

本書的開場白把路得記與士師記連在一起。士師記結尾描繪的是國家混亂、社會不安、人民痛苦的宏觀圖畫:「那時以色列中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路得記雖未完全忽視主角們對國家乃至全球的意義,鏡頭焦點卻集中在一個人和他一家的命運上。它提醒我們,掌管萬國的神,也關心「一個人」的平凡生活。

主耶穌教導我們向「天上的父」祈求祂的國度降臨,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祂的,直到永遠;但祂同時也教導我們為日用飲食禱告。神知道一隻小麻雀何時落地,也注意到誰給有需要的人一杯水喝,同時也關心我們日常生活的需要。誠如帝立克(Helmut Thielicke)生動地指出:

請告訴我神對你有多崇高,我就能告訴你,祂對你是何等無意義。這可是一個神學公理。神若崇高到超出了我的個人生活……神若對我這渺小平凡的生活無意義,對有關我的事情無意義,那麼祂就完全不關心我。

當士師秉政的時候,神仍關心「有一個人」的命運。這提醒我們:縱使我們如滄海一粟般渺小平凡,神也不會不顧,反而以祂的大能看顧我們。

饑荒(一 1)#

當士師秉政的時候,國中遭遇饑荒,在猶大伯利恆有一個人帶著妻子和兩個兒子往摩押地去寄居。

大多數人一想到搬家都會望而卻步:花費龐大、心神不寧,意味著連根拔起,離開朋友鄰居,去尋找新家、熟悉新環境、結交新朋友。以利米勒雖不像現代人有那麼多家庭用品,搬家對他也不是小決定。他離開伯利恆,是因為饑荒。

猶大伯利恆位於現今耶路撒冷南方五哩處,是個大城,名字意為「穀倉」,指出其土地特別肥沃、適合農作。正因如此,這次饑荒顯得異乎尋常。有些解經家認為,饑荒可能只發生在伯利恆一帶,而非東南五十哩外的摩押,乃是士師時代混亂局面下不斷發生的擄掠所造成——例如基甸時期米甸人入侵,毀壞了許多農作物和牲畜。

由於饑荒,以利米勒決定舉家遷往摩押暫居。我們不清楚確切的動機。迦南人以生殖儀式試圖控制自然,但耶和華的選民被教導要信靠神賜福大地。以利米勒是否認為饑荒代表神不再喜悅祂的子民?我們無從知曉。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伯利恆其他居民咬牙度過饑荒留了下來,結局看起來比以利米勒好得多(第 6 節)。

從後續情節看,作者似乎不希望我們認為以利米勒做了明智之舉。那次搬家並未達到逃過死亡的目的——家中三位男士全葬身摩押。更糟的是,他們死於異鄉,使悲傷的寡婦拿俄米孤苦伶仃地留在那裡;若留在故鄉,她們本能得到親友的照顧。

周遭有那麼多地方,為何偏偏選上摩押?

為何摩押令人不解

摩押位於死海東方高原上,居民都是羅得的後裔。以色列人出埃及途中,摩押人對他們相當不友善,但以色列人並未攻打摩押。可是聖經明文規定摩押人不得進入猶太人的會堂,因他們敬拜基抹、需獻人為祭,摩押人有時被稱為「基抹的民」。再者,士師時代早期,摩押王伊磯倫入侵以色列,奴役壓榨他們長達十八年之久。因此敬拜耶和華的伯利恆人竟選擇此地躲避饑荒,十分令人不解:他們為何不去敬拜耶和華的地方?

馬太‧亨利(Matthew Henry)一面稱讚以利米勒饑荒時仍有看顧家人的愛心,一面質疑他搬去摩押的動機:「它顯出一種不滿足、不信任、不穩定的靈性,厭倦了神安置我們所在的地方。一旦遇到一些不順利或不方便之處,立即拔腿就跑。」

我們無從證實馬太‧亨利的評語是否準確。但無論以利米勒的行為如何暗示他對耶和華缺乏信心,路得記其餘章節都顯示:神恩慈的供應不會受人愚蠢行為的限制。當路得進入這家庭,帶給他們終極的喜樂與家族歷史的目的,正彰顯神在如此愚昧的舉動之後,仍能成就如此的益處。感謝主!祂的安排和供應能遮掩我們的過錯。

名字(一 2 ~ 5)#

這人名叫以利米勒,他的妻名叫拿俄米;他兩個兒子,一個名叫瑪倫,一個名叫基連,都是猶大伯利恆的以法他人。他們到了摩押地,就住在那裡。後來拿俄米的丈夫以利米勒死了,剩下婦人和他兩個兒子。這兩個兒子娶了摩押女子為妻,一個名叫俄珥巴,一個名叫路得,在那裡住了約有十年。瑪倫和基連二人也死了,剩下拿俄米,沒有丈夫,也沒有兒子。

名字對作者十分重要。書中有些角色刻意不提名字(如四章 1 節那位「至近的親屬」),因此當作者提到某人名字時,必蘊涵特別意義。

希伯來人認為,認識一個人的名字就等於認識那人的性格與其人——名字代表那人。亞伯拉罕成為新人時得了新名;一個人的名字被刪除,就好像他從未出生過;人死後無名無後是極可怕的事。至終,當神告訴我們祂的名字,就是說出祂的性格,願與對話的人分享祂自己。「耶和華」是與人立約之神的名字。

各人的名字都在訴說故事:

  • 以利米勒意為「我的神是王」。馬太‧亨利等解經家揣測作者提這名字時帶著責備之意:這名字不該表示對神的信靠嗎?相信「我的神是王」的人,神雖未應許一帆風順的人生,卻應許日用飲食,保證我們不必為明天過度擔憂。以利米勒活出了他名字的意義嗎?
  • 拿俄米意為「愉快、可愛、美好」。當她歷盡苦楚從摩押歸鄉時說:「不要叫我拿俄米,要叫我瑪拉,因為全能者使我受了大苦」(一 20),這名字的反差就更顯著。
  • 瑪倫、基連顯然是古老的迦南名字,是這哀傷第一章的重要背景。「瑪倫」字根似源於「生病」,「基連」則意為「衰弱」、「憔悴」甚至「滅絕」。
  • 俄珥巴、路得都是摩押名字,意義不清,但有一事十分清楚——她們的國籍。兩個兒子都娶了崇拜基抹的人。摩西五經雖未禁止這樣的婚姻,卻不准摩押人進入以色列的崇拜聚會。

聖經說這家是「以法他人」。以法他常與伯利恆連用,意義不甚清楚,但多處顯示這身分代表特殊的尊嚴與重要性。或許暗示我們碰到的是一個望族;當拿俄米回鄉時,她並非無名小卒(一 19)。如莫理斯(Leon Morris)所建議,她家可能是當地的「達官顯貴」,離鄉前往摩押時算是有錢人(「我滿滿的出去」,一 21)。

財富和地位都不能保證物質的快樂,或免於個人的痛苦。饑荒帶來焦慮,逼她們離鄉;結果除了失去物質享受與安穩的家,又添上失去親人的傷痛——不只一位,而是一門三寡。本章主角拿俄米成了孤苦、無家可歸、沒有丈夫兒子、沒有團契、沒有希望繼承財產的人。現在敬拜耶和華對她還有何意義?

死亡(一 3 ~ 5)#

以利米勒死了……瑪倫和基連二人也死了,剩下拿俄米,沒有丈夫,也沒有兒子。

死亡一方面是最自然不過的事,另一方面卻又最不自然。人人都有一死,在世時間有其氣數。死亡提醒人不可逃避自己的脆弱與限制——詩篇作者卻說神並不輕看人的有限,這反成了祂憐恤子民的一部分:「父親怎樣憐恤他的兒女,耶和華也怎樣憐恤敬畏他的人。因為他知道我們的本體,思念我們不過是塵土」(詩一 ○ 三 13 ~ 14)。死亡是人生無法避免之事,可是自古以來人們就懼怕、甚至厭惡它。

拿俄米沒有丈夫兒子時,死亡對信靠耶和華的人具有何意義?舊約時代的人並不知道新約所說死亡是「睡了」、是領人進入永生的改變,也無法完全領會保羅「死啊,你的毒鉤在哪裡」的意思。但我們也不能忘記:大衛王有信心還會見到去世的嬰孩,詩篇四十九、七十三篇態度十分正面樂觀,有信心之人視死亡為「與列祖同睡」。至於詩篇八十八篇的絕望,是出於作者以為自己與神的慈愛隔絕、死在神的震怒之下,並非深信神有豐富恩典之人所寫。

惟有因主耶穌從死裡復活,基督徒才有確切把握:死亡將我們帶入與主永遠無止境的團契,只是揚帆駛往另一海岸;我們的身體將復活成更完全、適合天上生活的靈體。基督徒的盼望,是等候那日「見有許多的人,沒有人能數過來」,他們「曾用羔羊的血把衣裳洗白淨」,站立「在神寶座前,晝夜在祂殿中事奉祂」。

舊約對死亡的看法

一些舊約經節的確暗示這樣的信心。以賽亞書說神有一天將「吞滅死亡直到永遠,主耶和華必擦去各人臉上的眼淚」,並接著說「死人要復活,屍首要興起。睡在塵埃的啊,要醒起歌唱」。但以理的末世異象更把信心擴大到連他自己都難以領會的地步:「睡在塵埃中的,必有多人復醒。其中有得永生的,有受羞辱永遠被憎惡的。」

但舊約大部分仍把死亡視為模糊陰暗的景況。一方面,死者有時被視為與耶和華隔離,再也聽不見讚美的聲音,處在地底汙穢的陰間;信靠耶和華的人不該以召魂與死者聯絡,也不該像迦南人那樣以剪髮、劃傷身體等葬禮儀式示哀。拿俄米寄居的摩押地對死亡的某些態度,或許不被信徒接受(阿摩司就指責他們「將以東王的骸骨焚燒成灰」)。

另一方面,舊約堅信耶和華是掌管死人與活人的神,沒有別的神明能掌管死人的地盤;因此對耶和華的信心也帶著盼望延伸至這空間。詩篇作者在瀕死邊緣呼求耶和華記念他,並堅信神會透過死亡接待他進入另一生活;即使他在陰間下榻,「你也在那裡」,神不會丟棄他。臨死時,耶和華會將信徒「帶走」,永遠與祂團契。無論信徒在今世活著或離世,神永遠與他同在,不會將他撇在陰間。

拿俄米究竟擁有多少這樣成長中的信心,我們無從知悉,她或許只隱約看到新約真理的一點點。對信耶穌的人而言,死亡某方面已成過去式,因為基督徒已「受洗歸入基督的死」;但因完全榮耀的時代尚未來臨,基督徒仍需經過肉體的死亡——縱然如此,他們與主永不終止的團契卻是確定的。

無論拿俄米對死亡了解多少,她所處的景況有兩方面十分清楚:

  • 家人都不到期而死。 亞伯拉罕壽高年邁、日子滿足而死,約伯得見兒孫直到四代,那樣的生命帶給人成就感。可是少年人之死帶著悲慘的味道:「正在我中年之日必進入陰間的門;我餘剩的年歲不得享受」。夏甲眼見兒子將死悲痛地說「我不忍見孩子死」,大衛也因新生兒夭折而心受折磨。瑪倫、基連甚至以利米勒幾乎可確定都是英年早逝、餘年「不得享受」,而拿俄米還那麼年輕就失去丈夫兒子。
  • 死者的名字不能被遺忘。 路得記雖只隱約提到死亡不意味團契的結束(一 17),卻萬分確定死者的名號必須在他的產業上存留下去,因此他需要有兒子(四 5、10)。拿俄米不僅失去三位壯丁,連一個兒子都沒剩下,無人傳宗接代、無人繼承產業,全家男人去世,名字也將失傳!

作者接二連三把災難加在拿俄米身上,讀者不禁訝異一個人怎能承受如此多的打擊。這些都不是她當得的。這豈不正讓我們看見神的安排中陰暗的一面嗎?我們的一些痛苦似乎令人承受不了,處境何等不公,疑問永無解答。

從拿俄米身上我們學到:信心有時意味著——因為在風和日麗的日子神已證明祂可靠,我們就願將這些無解的疑問留放在神的奧祕中。

神的眷顧(一 6 ~ 7)#

她就與兩個兒婦起身,要從摩押地歸回;因為她在摩押地聽見耶和華眷顧自己的百姓,賜糧食與他們。於是她和兩個兒婦起行離開所住的地方,要回猶大地去。

記憶能把過去經歷的重要意義重新活畫在眼前。聖經常鼓勵神的子民「要記住」神過去如何幫助他們。逾越節夜晚逃出埃及後,摩西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要記念……這日,因為耶和華用大能的手將你們從這地方領出來。」他們該銘記為奴的日子,藉以守安息日、常記得他們的神。社會的倫理道德基礎,建立在記得自己曾為奴、是神拯救了他們。士師時代他們受欺壓,神藉基甸拯救他們;基甸一死,他們又回去拜巴力,忘了自己的神。

可是拿俄米記得神。她一直與家鄉親友保持聯繫,從路得後來的見證可見她在摩押為神做了清楚的見證。她把神過去如何幫助她民族之事謹記在心,也一直等候神現今施恩的消息。當悲傷與絕望啃噬她的心,痛定思痛無疑使她像詩篇作者一樣,以「記念神古時的奇事」安慰自己;一如約拿在海底奇遇中說「我心在我裡面發昏的時候,我就想念耶和華」,拿俄米的心也離禱告不遠。

信心是一段信靠與成長的旅程,是一輛行駛中的汽車,並非靜止不動。當車身某部分一時在陰影中晃動,我們相信仍會像過去一樣再度進入光明。使徒彼得兩封書信都提醒讀者要常記得神恩典的應許;主耶穌更提醒我們每逢守聖餐就「要記念祂」,安息並滋潤在神於基督裡的拯救大恩中。在艱難時期,信心有時意味著把無解的難題交在神手中——常數算神過去的恩典,能強化這信心。

因此拿俄米的心仍留在猶大,沒有忘記她的神,留意傾聽從猶大來的消息。最後她終於聽到神並未丟棄祂的子民:饑荒已過,耶和華眷顧自己的百姓,賜糧食與他們。

耶和華是神的名字,代表祂的性格:祂積極存在、供應子民的需要,以救贖主的身分釋放子民得自由。拿俄米如今就以神向列祖所啟示的這性格,來衡量她目前的傷痛與孤寂(一 13、21)。故事後段顯示,波阿斯與收割者也敬拜這位神,路得向同一位神祈福(二 4、12),拿俄米也為波阿斯的慷慨讚美這位生命的賜與者,至終在祂的供應照顧下找到喜樂(二 20,四 13、14)。路得記豐富地啟示出耶和華是怎樣的一位神——作者彷彿要讀者把故事中所有悲歡離合的細節,都放進「耶和華神」的性格裡。

「耶和華眷顧」這片語蘊涵極大的意義。拿俄米聽到的不是「已開始下雨」或「經濟好轉」或「外國威脅解除」——這些都有助於伯利恆從饑荒中復甦,但她所得的報導是關於耶和華神的舉動。聖經的主要信息是:所有生命都來自神的手。專注於次要原因,會誘使我們去操縱世俗系統;惟有專注於最根本的原因,才能教我們憑信心生活。

「眷顧」的字根是「造訪」:神來造訪子民時,若非「懲罰」,就是「賜福」。拿俄米深信伯利恆能有糧食全是神的賜與,正如詩篇作者所見:「我要使其中的糧食豐滿,使其中的窮人飽足」。幾百年後,祭司撒迦利亞因彌賽亞的開路先鋒出世而喜樂地說:「主以色列的神是應當稱頌的!因他眷顧他的百姓,為他們施行救贖」,正是同一洞見。我們將看到:當拿俄米對耶和華持有這種信心,她就能正確處理因環境而生、對神的忿怒。

現在,她帶著媳婦路得和俄珥巴,一同朝回猶大家鄉的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