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每一本書的目的都在於「闡釋經義」。這類書最容易兩面不討好:既非註釋,亦非講章。所幸約翰的啟示錄有兼收並蓄的空間,可以勘究經文本義,也可顧及應用的需要,將學術與講道綜合在一起。關乎啟示錄的書別樹一幟,再沒有任何經文像它一樣有如此浩翰的註解——多得數不過來。然而其中卻沒有多少本是一般基督徒能坐下來稍讀即明,以致約翰的信息能令人扎心、又切合眼前所需的。
本書的目的,就是要成為一本易讀易明的書。全書二十二章無法像新約書信那樣逐字詳述,只能略述梗概,否則無法在有限篇幅內完成釋義;深奧之處難免有所虧損。啟示錄難解,因此本書側重解釋而非應用,並較其他書本更多勘究經文的工夫。讀者雖然看不到逐句闡釋,筆者仍盼望他能熟習啟示錄的措辭,好掌握全書脈絡。書中的「專文」都放在每一幕的起頭,以免妨礙行文流暢。
本書以八幕戲劇來分析整本啟示錄。這樣的分析方法十分重要。傳統的分章分節雖有用處,卻為啟示錄帶來不必要的困難,每每誤導讀者。藉著設身處地、看約翰所看,從而清晰地分析其異象,能大大幫助我們明白他在講什麼。支持這種做法的各樣理由,集中在第四幕的引言裡(參「劇情分析」)。
另一項重要——事實上是最重要——的幫助,乃是聖經本身。在全部六十六卷聖經中,最倚賴其他經卷的非啟示錄莫屬,否則無法正確解釋它。葛拉森(T. F. Glasson)對此有見地地說:「修訂本(RV)的串珠經文比起註釋書來,毫不遜色。」筆者全書所寫,都基於這一信念:要明白啟示錄的核心與真正信息,絕對毋需假手於聖經以外的所謂「背景知識」。
話說回來,某些問題仍必然涉及背景知識。
缺乏這些知識,雖不會妨礙人掌握書中主要信息,但仍值得稍作介紹。
啟示錄的風格#
「啟示錄」的拉丁文與希臘文名稱同有「揭示」的意思。其希臘名稱更被用於公元前二百年至公元後一百年間的猶太宗教文體,稱為「啟示文學」。一般認為聖經也有啟示文學的體裁,尤其是但以理書和啟示錄。
將啟示錄與經外書卷相比,不難看出頗多相似之處:憑常理不可得的真理(例如未來的事、靈界的事),藉天使得以揭示,色彩繽紛、象徵駭人——星宿、山嶽、怪獸、鬼魔、複雜的數字代號。
這一切在約翰書中再明顯不過,然而另一些特徵卻又完全欠奉。啟示文學作者往往假託以諾、以斯拉等古代名人來陳述所見,啟示錄卻直接以「約翰」為作者;縱使這只是化名,仍與一般作風迥異。此外,它宣稱此書乃「預言」(一 3),又期待神的作為與人在道德上的回應就在此時此地發生,正如舊約先知所期待者——這正是啟示文學作者所無的盼望。
但從更深的層面看,啟示錄與啟示文學在許多重要範圍卻又相同。無論是「以諾」「以斯拉」或別的作品,都同出於面對浩大兇猛的惡勢力而惴惴不安的猶太群體:那是受壓迫弱勢社群的呼聲,乏力地替自己申辯,以將來得伸冤的盼望自我安慰。他們與約翰一樣,純以非黑即白的眼光檢視一切:既徹底悲觀,認定非待神介入、世界只會每況愈下;又徹底樂觀,深信神必撥亂反正。
這正是約翰寫啟示錄時所持的態度,風格與一般啟示文學頗相似。「眾先知之靈的神」將作者與方法配合起來,產生了一部佳作,來勉勵另一個受壓迫的弱勢群體——基督的教會——叫她看見屬靈領域裡真相如何。
啟示錄的背景#
啟示錄是一封通函,對象是亞細亞十城的基督教會,讓他們在聚會中誦讀,針對第一世紀的實況得著指引。這些教會已成立一段日子,靈性狀況各異,矢志不渝以至冷淡衰敗的不一而足。故此啟示錄的信息通常有兩方面:一方面是啟示文學式的勉勵,讓飽受敵人壓迫的信徒得著保證,深知神終必殲滅一切仇敵、大獲全勝;另一方面是先知式的激勵,呼籲他們儆醒,與內部的惡勢力周旋到底,因為撒但注定失敗,信徒應當在靈性與道德生活上馬上將基督當有的位分歸還給祂。
國勢興盛的羅馬帝國,在某一方面的權勢構成了初期教會極大的壓力。日漸興旺的「帝王崇拜」風氣,迫使愈來愈多信徒公開表態:選擇基督,抑或凱撒。這是生死攸關的抉擇。每一個世代都有類似的考驗,顯明人是否真誠效忠基督;對彼時的信徒而言,他們所面臨的是真實的逼迫與殉道的威脅。
照此推斷,啟示錄成書日期大概在教會已有足夠時間成熟發展、卻又不遲於逼害風暴醞釀之時。
成書日期與作者身分
有學者根據上述因素,並引用十三章 18 節和十七章 10 節為支持,認為啟示錄成於尼祿末期(公元後 54 ~ 68 年),或較欠說服力地認為成於維斯帕先年間(公元後 69 ~ 79 年)。不過大部分證據似乎支持更晚的成書期:多米田後期(公元後 81 ~ 96 年)。
倘若傳統作者觀正確,啟示錄是約翰八十多歲、在拔摩島上得見異象時才寫成的。這看法沒有基本問題:另一位偉大的先見摩西,也是在八十歲得見神耀眼奪目的榮耀(徒七 23、24)。
質疑啟示錄並非出自使徒手筆,乃是另有所據,主要有兩點:一是五卷所謂約翰作品(福音書、三封書信、啟示錄)的比較;二是名叫約翰的不止一人,可能有三人同名。古特立(Guthrie)用了十五頁討論此問題,結論是:「要從眾說紛紜的推論中得出確定甚至令人滿意的結論,似乎並不可能……但最確定的線索還是早期傳統的……最低限度,真正答案若果是這一個,也就解釋了這傳統的由來,別的方案都沒有比這個來得令人滿意。雖然如此,許多人寧願將作者問題看為懸而未決的事。」
不論怎樣,啟示錄的「約翰」確已做出使徒式的宣稱:自言書雖出自他手,耶穌基督才是真正的作者。「聖經中沒有一卷以這麼嚴肅的詞句開始,也沒有一卷這麼斬釘截鐵地說明自己是神默示的話。」
解讀啟示錄#
這卷書到底在講什麼?這是最重要的問題。眼花撩亂的解釋法頗多,關乎結構的看法也不少,誠如路德略帶諷刺地說:「讀者的心以為此書說什麼,它就說什麼。」就歷史背景而言,對啟示錄的看法大致分為四類:
- 實況派:書中隱晦陳述的,盡是約翰當時所面對的事,只此而已。
- 未來派:全書所涉及的全部都是將來的事。
- 史實派:書中展示的乃是歷史藍圖,將基督降世到再來的大事勾勒出來。
- 抽象派:書中既有一世紀的信息,也有未來的預言,但要旨在於恆久可用的基督徒生活原則。
此外,有關第二十章「一千年」的看法也有不同立場:前千禧年派、後千禧年派、無千禧年派。這問題會在第七幕的引言中討論(參「千禧年」)。
釋經的人不可能完全沒有立場,否則可能言之無物。
因此本書的解經也自有立場——對有鑑賞力的讀者而言昭然若揭。但這立場並非出於先入為主的意見,乃是直接研讀經文所得的印象。筆者也儘量避免使用「顯然、明顯」之類字眼,因為這類說法對不同立場的人而言,一點也不顯然或明顯!
啟示錄的作用#
確信啟示錄旨在揭示真理而非遮蔽真理,認為只要讀得對、書中珍寶俯拾皆是,並不等於相信啟示錄會用文字有條不紊地把一切告訴我們。當然,神並不輕視文字的傳遞——畢竟,祂也以「話語(Word)」來稱呼自己的兒子。然而,當祂把約翰帶到拔摩島時,祂的話語、宣告、論據、陳詞都已說完。留給約翰披露的,是另一類的文字:用行動、用戲劇、用圖畫、用音樂來表達——是五官可感的;說實在一點,這道是一個聖禮。
將啟示錄當作措詞特別的保羅式神學論文,是無濟於事的;當作投向未來的路加式歷史,也是一樣。你倒不如去分析彩虹,甚至聖餐的酒、洗禮的水。這一切都不是拿來作邏輯分析的,它們的存在是為給人善用和享受的。
我們這些二十世紀末期的人,應該比任何其他世代的人更能明白這事,因為我們的時代是後文字的年代。
文字令人厭倦,我們開始借用圖畫來表述一切:電視機代替了收音機,「形像」一詞大行其道、含義眾多。神老早洞悉這一切。祂的兒女唸膩了系統神學,祂就賞他們一本精彩絕倫的畫冊——方式不同,教育意義不變。
圖畫栩栩如生地繪出基督真理,如同聖禮一般讓我們投入其中,這正是啟示錄的作用。還記得露絲皮雲思(Lucy Pevensie)在神奇書中找到「甦醒心靈」的咒語嗎?書一闔上,咒語(本身是個故事)便開始從她心中消失,最後她只記得「一只杯、一把劍、一座青山」。永留心中的是意境。約翰所寫的處處充滿意境,用意正是要我們以想像力、以心智,好好抓緊信仰的主旨。只要新郎一天不回來——只要聖城尚未從天而降、婚筵大日未臨——我們都要如此行,為的是要想念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