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慶祝「主偉大的愛」的詩,既生動活潑,又有嚴謹的結構(有重複、也有變化)。這麼美好的一篇詩理應有一個可誦唱的聖詩版本,可惜據我所知並沒有。在有詩班的地方,起碼我們可以聽見它配上英國教會的曲調,或配葛利紐(Joseph Gelineau)的詩篇頌調子唱出。

當我們熟習這篇詩時,讓我們印象深刻的,很可能不是整篇,而是中間部分(4 ~ 32 節)。以下先從這部分開始,再回到序言和結論。

1. 四幅生動的圖畫(4 ~ 32 節)#

「同中有異、異中有同」,魯益師(C. S. Lewis)說這是「一切詩律、因此也是一切藝術」的基本原則。他先指傳統西方詩歌的韻律:一對詞句結束時相同、開始時不同;再指希伯來詩的「平行體」,即「同樣的事用不同的詞句說兩遍」,通常出現在連續兩行裡。

在 4 ~ 32 節的四個段落中,也可見到這原則:每段中間都有一節副歌,人們向主呼求拯救;每段接近結尾又有另一節副歌,帶領者呼籲被拯救的人向主獻上感謝。這是「同」的地方。至於他們為什麼呼求、主作了什麼、每段怎樣完結,則各處不同,那是「異」的地方。

這篇詩描寫四種情況:

  • 人在遼闊空間裡迷失沉淪;
  • 相反地,人在侷促空間裡被囚禁;
  • 人生病了,瀕臨死亡邊緣;
  • 人在海中漂流,面臨被大海吞噬的危險。

每一種情況下他們都禱告,禱告又蒙應允:迷失的被尋回、被囚的得釋放、生病的被治癒、飄蕩於海的被引到所願的海口。然後在每一處,帶領者都催促他們為祂立約的愛和奇妙作為獻上感恩。其中兩段較多描述祂的慈愛和作為,另兩段較多描述他們感恩的回應。

2. 早期的日子(4 ~ 9 節)#

對這篇詩寫成的時間有許多猜測,但沒有肯定答案。4 ~ 9 節使人想起以色列被擄歸回的路程(先不看 1 ~ 3 節,那三節看來明指此事),因為主穿過曠野的「直路」是個熟知的意象,來自以賽亞書四十章 3 節對歸回的描寫。

但 4 ~ 5 節說在曠野荒地飄流、又飢又渴,比較像更早期的出埃及時代。關於那些日子的記述,以及第四卷中與之平行的詩篇,不乏例子說明神的子民在困苦時如何向祂呼求(或更多是向祂申辯),又如何被祂從困苦中營救。

在那時,他們不會稱祂所選的路徑為「直路」。十七世紀的欽定本把直路解為「正路」,現代人也解為「正確的路」——最長的兜轉是回家最短的路,而旅程最終引到一個可居住的城邑(詩人兩次這樣說)。若把這段想像為慶祝大衛把約櫃運進耶路撒冷的盛會(記於代上十六),那麼大家所想的就是某一個特定城市了。

這些詩句也適用於更早的場合。摩西前瞻、約書亞回顧那些神賜予朝聖者子民「沒有修築的城市」。早在大衛之前,他們已在迦南安頓、建設城市。雖然士師記充滿可怕事件,但在征服迦南與王國之間、約書亞與大衛之間,以色列也享受過幾段相當長的太平繁榮時間,路得記大部分的記述就是一個明證。

3. 後期的日子(10 ~ 16 節)#

和前段剛好相反,這段乍看屬於出埃及時期,細看又像屬於較後時期。

前面說過,一〇六篇 48 節原來可能不是第四卷的結束,而一〇七篇可能是出埃及詩集的第十八、即最後一篇。一〇六與一〇七篇有相似之處,雖被編入不同兩卷:這裡那些違背神話語、藐視至高者旨意的人(一〇七 11),也是那些背逆、不仰望至高者指教的人(一〇六 7、13、33、43);在一〇六篇裡,他們肯定是出埃及的一代。

雖然如此,10 ~ 16 節看來更像七百年後的被擄時期。對這些人來說,他們受苦是背逆神的結果(10 ~ 11 節),結果是被巴比倫人擄去,而非被埃及人奴役;第 16 節對神打開牢獄的描述,和以賽亞對神結束被擄時代的預言(賽四十五 2)非常相似。當然不是所有被逐的人都被囚於巴比倫監獄,但有些的確如此。那一代的人會覺得這幾節最有意思、感受也最深。

4. 低潮的日子(17 ~ 22 節)#

對大部分舊約時代唱這篇詩的人來說,他們會把大部分內容理解為一連串易懂的、有關壓力情況的比喻。但因以色列早期確曾在曠野流浪,又親歷王國覆亡、被擄、被囚等事,17 ~ 22 節的圖畫,是否不只是比喻那麼簡單?

如果 17 ~ 22 節描述的不只是個人感到壓力,而是具體歷史事件,那會是什麼呢?我們要找的是一次災病,可能不是個人的,而是影響很多人的流行病。像上段被囚的經驗一樣,這流行病的出現也是因為罪(17 節),其中涉及愚昧人的愚昧行為——這裡的愚昧與愚蠢無關,是指人對神故意的背逆,正如第二段所說。

這樣的歷史事件並不難找。

以色列立國不久,因背逆而帶來這種結果,在全國發生過不只一次,而是三次;王國初期,王一人所犯的罪也帶來類似結果。

關於大衛「數點」王國「戰士」,這調查大概是為了增強自信;然後他「心中自責,禱告耶和華說:『我行這事大有罪了』」。他的認罪未能阻止神讓瘟疫臨到,許多人死去。但更相似一〇七篇的,可能是以色列在曠野旅程中三次被神以瘟疫責罰,記於民數記十一章 31 ~ 35 節、十六章 41 ~ 50 節及二十五章 1 ~ 9 節。這正是上一篇詩提到六個「不信」愚昧行為(一〇六 13 ~ 33)中的三個。若 17 ~ 22 節描寫的是其中之一,那麼這又是一個例證,說明一〇七篇與第四卷的出埃及詩集有關。

5. 高潮的日子(23 ~ 32 節)#

第四段有點令人困惑。之前的詩告訴我們,神的子民如今接受了對大海的恐懼——他們對海洋的畏懼,比對像泰爾這樣擁有龐大海軍的國家還大。雖然以色列漸漸克服這畏懼,但在舊約歷史中,在大海裡經歷風暴並不常見,不像曠野流浪、被擄或受瘟疫那樣常見。

若要為 23 ~ 32 節找一個適切背景,是否要轉向先知書,甚至像約拿那樣非典型的個案?23 ~ 32 節和約拿的故事確有許多雷同,雖然約拿並沒有到他想去的海口!

另一方面,聖經雖少提海上風暴,卻有一兩處提到航海經歷,而這些都發生在以色列較昌盛的時候。在所羅門全盛時期,以色列放下一貫對航海的抗拒,建造並派出龐大商船隊;停泊大船的港口是亞喀巴灣裡、以祿旁邊的以旬迦別。賢君約沙法也曾在同地嘗試類似的事,卻無甚成果。烏西雅那漫長繁榮的統治中,其中一個首要成就是「他收回以祿……又重新修理」,意思大概是在那裡建立一支商務海軍。

所羅門的船隻常在大海航行,船上海員必定遇過這篇詩所形容的風暴;無論如何,詩人描寫的海員一定明白他所說的,因而能認同。

6. 歷史的全貌#

一〇七篇中的漂流者、捆鎖者、患病者和航海者所述的故事都是親身體驗,但詩人加上的評語一定寫於歷史較後期——那時他從另一觀點回顧過去,因此能記述神奇妙的作為。可以說,他「登上摩西站立的山,並觀看全地」;當他這樣回顧時,舊約的故事便展開在他眼前。

登高遠矚,詩人和同輩不但回顧出埃及時期,更回顧更遠的時代;而我們基督徒更知道記載在聖經第二部分的、神奇妙的作為,因為「神給我們預備了更美的事,叫他們若不與我們同得,就不能完全」。創世記二十一章夏甲母子在曠野幾乎渴死;士師記十六章參孫因放縱而被囚;民數記十二章米利暗因愚蠢自大而生痲瘋;約拿在海上的經歷則是第四段的舊約例子——這篇詩給了我們一個範本,教我們如何有效地讀這些海上事件。在每個事件中,當事人都在困苦中向主呼求,主的拯救都會臨到,就算他陷入困境是因自己犯罪,主仍幫助他。這是神奇妙的作為,指向祂不滅的立約之愛,配得讚美。

至於新約中的「流浪」,主要是保羅的經歷,但他飄泊並非因為作錯了什麼。他也曾面對因罪而來的疾病(發生在哥林多人中間),也在海上經歷風暴,甚至比約拿的更扣人心弦。在保羅的經歷中,只要倚靠主,他每一次都得拯救。

7. 經驗的全貌#

在一〇七篇作見證的人,不是為神在別人身上的作為感謝祂,因為詩人說:「願他們獻上感恩。」可以假設聚會中有人會說:「是的,我也曾迷失,而主把我尋回。」或「我曾陷入困境,祂釋放了我。」

這篇詩所說的,不只表面那麼簡單。首先,對讀詩的人而言,那些見證正是他們自己的經歷,他們會因神在自己身上的作為(正如在見證人身上的作為)而讚美神——別人的見證往往能鼓勵我們。

另一個較不明顯卻更具應用性的含義是:對那些經歷平凡、未曾體驗過詩中所述之事的人,這篇詩同樣有意義。詩中的見證讓讀者明白神在祖先身上的作為,因而能夠認同(之前幾篇歷史詩也有同樣用意)。「他們釘我主十架的時候,你在那裡嗎?」是的,我在那裡;當以色列出埃及時,我在那裡;當他們從巴比倫歸回時,我也一起歸來。因為神的教會被尋回、被醫治、被拯救,作為教會一員,我也經歷了這一切。

那些真正發生、又有更深屬靈意義的事件,也可被視為比喻我們的人生。我們可以和威廉士(William Williams)唱:「主,偉大的耶和華,引導我,穿過沙漠地的旅者」;和查理‧衛斯理(Charles Wesley)說:「我的枷鎖脫落,我的心被釋放」;與萊特(Lyte)說:「被救贖、被醫治、被尋回、被寬恕」;與安娜‧韋靈(Anna Waring)喊道:「風暴在我四周怒號,但神卻在我四圍庇護我」。這些經歷對我們都可以是真實的,不是神祕難捉的感覺,而是確切的體驗。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四段都有重複句子,但新標準修訂本中的「有些……有些……有些……有些……」(4、10、17、23 節)卻不是重複句之一。該版本給人的印象是:當時聚會中有四種人,各有自己特別的經驗;他們的經驗雖不同,卻都能類比我們生命中的經歷,因為我們和見證人都屬同一個大會。

再看這篇詩的風格與結構,先看四段的開始。漂流者和航海者陷入困境,並非因犯罪;第二、三段的捆鎖者和患病者則因犯罪——於是出現一個 ABBA 格式:無罪/有罪/有罪/無罪。但在結尾,第一、二段以神的祝福作結,第三、四段以人的回應作結,格式是 AABB。兩個格式合併便涵蓋所有可能組合:無論無罪或有罪,看看神是如何愛你!無論有罪或無罪,看看你應該如何回應!

8. 昌盛和禍害(33 ~ 40 節)#

這段和那四幅圖畫有什麼關係?有人認為原本的一〇七篇只有那四幅圖畫,沒有 33 ~ 40 節;就算如此,對編者來說,這較長版本起碼帶來完整性。有兩種背景把兩部分連接:主把飢餓的人帶到城中安居(36 ~ 38 節),明顯指第一幅圖畫,也大概指出埃及與征服迦南;之後厄運臨到(暴虐、患難、愁苦)——是否指被擄與第二幅圖畫?——過了一段時間,神又幫助他們脫困(41 節)。

此外,這段也和一〇七篇之外的經文有關。除申命記及約伯記外,它也與以賽亞書四十一章 18 節、五十章 2 節及其他有關以色列復興的預言密切相關。

以賽亞另一處給了我們解釋這段目的的線索。欽定本對以賽亞書四十五章 7 節有一個令人震驚的翻譯:主說「我施平安,也製造邪惡」。這裡的「邪惡」當然不可能是罪惡和錯謬,新國際本為免誤導改用「昌盛和禍患」,新標準修訂本則用較古舊而引人入勝的「祝福與咒詛」(weal and woe)。以賽亞另一處說,神降災是一件「奇怪的事」,但在必要時祂會毫不猶豫這樣作。

這八節不應視為對過去的記述,而是另一系列圖像。這次比較像討論十八篇時提過的貝葉挂毯(Bayeux Tapestry)——用以說明希伯來時態的特別之處。第 33 及 35 節用未完成式,好像在說:「看哪,在這裡,主把江河變為曠野;在這幅圖畫裡,曠野變為水潭。」

每一對經文是一幅圖畫:第一幅,好事變壞,為要懲罰惡人;第二幅,壞事變好,為要祝福有需要的;第三幅,祝福再被詳細顯示;然後(若新國際本加上「然後」一詞正確,它指的不是同一批人接下來的經歷,而是我們接著要看的)第四幅的主題——懲罰。

33 ~ 40 節結果是一個交錯配列格式:

  • 禍害(33 ~ 34 節)
  • 昌盛(35 ~ 36 節)
  • 昌盛(37 ~ 38 節)
  • 禍害(39 ~ 40 節)

並強調主在一切福禍背後。不必多說,全篇談的當然是祂的子民,就是那些遲早要為祂立約之愛獻上感謝的人。他們需要明白並牢記:好事、壞事都會發生,而主在一切事上都掌權。

9. 對智者進一言(1 ~ 3、41 ~ 43 節)#

Verb. sap.——像古人說的——verbum sapienti,向有智慧的人進一言——「凡有智慧的,必在這些事上留心」(43 節)。我們在 33 ~ 40 節的發現,讓我們看見 4 ~ 32 節那四幅大圖畫的另一個特色;明白後便能透視全詩最重要的一點。

四段的格式比我們所想更豐富。那四種人落入困境是否因自己的錯?四段開頭說:不是、是、是、不是(ABBA)。他們如何以感謝作結?四段結尾說:祝福、祝福、回應、回應(AABB)。現在再問:為他們帶來最後昌盛的是神嗎?為他們帶來起初禍患的也是神嗎?答案是:昌盛、禍患、昌盛、禍患(ABAB)。擺在眼前的是一套完整組合!

然而在這複雜的神學與經驗和音裡,有一個主要音符始終不絕:我們可能迷失、被囚、生病或被淹沒,可能因犯錯、也可能不是;神對我們可能是良善的、也可能看似殘忍的。好事、壞事都會發生,但最終神都是慈愛的。最後一幅畫像是神將窮乏人安置在高處,使他家屬多如羊群。祂的慈愛、祂立約的愛,早在第 1 節已為我們建立起正確觀點——詩人的意思是要我們從這觀點看以下四段;最後一節也以耶和華的慈愛作結。這是有智慧的人會思想的;這裡「慈愛」用複數,指神因祂立約之愛所作的一切事。

最後一點:這篇最初三節重複一〇六篇 1 節(要稱謝耶和華,因他本為善,他的慈愛永遠長存),並回應一〇六篇 47 節(拯救我們……從外邦中召聚我們)。這兩節把一〇七篇與一〇五、一〇六篇連起來,提供一幅以色列歷史全貌:

  • 從征服迦南開始,祂將列國的地賜給他們(一〇五 44);
  • 然後被外邦人所擄(祂使他們倒在列國之中,一〇六 27);
  • 最後祂讓他們復興:「他從各地,從東從西、從南從北,所召聚〔他們〕來的」(一〇七 2 ~ 3)。

雖然詩人是在慶祝被擄結束,他的話卻有更大迴響。這些話把我們帶回創世記,想起神對亞伯拉罕的應許:「地上的萬國」都要因他蒙福;也把我們帶到啟示錄那異象:一群不可計數、由「各國」而來的群眾,聚集在天上神的寶座前。

出埃及這事件及其後一千年的故事,是對神舊約子民的經典闡釋,闡明了神奇妙的作為與不變的慈愛。基督的事件及其衍生的普世傳福音行動,則是對我們(神新約子民)的應驗。這是「凡有智慧的必然留心的」(43 節),也是「被救贖的必會說的話」(2 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