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標題,領導第四卷的這篇詩是「神人摩西的祈禱」。作為摩西的祈禱,它在詩篇中是獨特的,在其他方面也有別於舊約其餘經文。或許只有以賽亞書四十章能比擬九十篇的開頭幾句:兩者都令人讀而生畏,使人感受到神的偉大與人的渺小,以及兩者之間的距離。這幾句激發華滋(Isaac Watts)寫了一首馳名的英國聖詩〈O God, our help in ages past〉。
1. 人軟弱、神永恆(1 ~ 6 節)#
「人軟弱、神永恆」是華滋給聖詩第一節的題目。這首聖詩共九節,其中六節今天仍普遍使用,本是九十篇真正的意譯。華滋忠實借用九十篇原文,而不像他創作其他聖詩時加入新約元素(譬如他把七十二篇轉化為〈Jesus shall reign〉)。
「世世代代」(新英文聖經)反映第 1 節希伯來原文——從人的角度看世代流逝。華滋的歌詞「神是我們過去的幫助,將來的盼望」由「從亙古到永遠」平衡過來(2 節),這是從神的角度看同一件事。與華滋的聖詩相比,九十篇的語調陰沉多了;它藉一系列圖像強調的不是世代的延續,而是每一代的短暫。
「塵土」沒有在希伯來原文 3 節下出現,但新國際本在此重複此字大概正確。3 節上下互相呼應,加強效應,也使人想起創世記二章 7 節及三章 19 節:「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
第 4 節的「千年」不完全是華滋的「你眼中的千個世代……就如一宿的過去」,雖然他所說的也沒錯。詩人的主題是短暫——不是時間的短暫,而是人生的短暫。詩人心中當然想到創世記五章那些壽數驚人的古人,好些甚至超過九百年;「就是那些壽數接近千年的,也像其他人一樣要面對死亡。」
詩人用一系列圖像描繪人生的轉瞬即逝:
- 大水(5 節):「時間如滾滾不息的溪流,把它的兒子沖去。」「沖去」之意在華滋所用的欽定本中很明顯,新國際本的動詞則沒那麼清楚。
- 睡覺:無論是由睡覺結束的一天,或一個因新的一天來臨而消逝的夢。
- 草(6 節):中東郊野的草,可在幾小時內生出又枯萎,不是溫和氣候中的長青植物。
詩人談論人的軟弱比談論神的永恆篇幅長得多。我們很容易說相信神是永恆的,但也需要不斷被提醒:我們的生命及這世界並非如此。醫學和環境的進步都加強我們的幻覺,以為人生沒有極限。「哀慟的人有福了」,每一次死亡都削弱人那自以為可以活到永遠的驕傲。
2. 人犯罪、神忿怒(7 ~ 11 節)#
人生短暫是有理由的。「你們世人要歸回塵土……我們因你的怒氣而消滅」(3、7 節,標準修訂本)。那個不起眼的「因為」,為一連串聖經問題注入一道狹窄但強烈的光線——包括瑪土撒拉的高齡在內。為什麼伊甸園的故事對現代人如此不真實?為什麼聖經故事起初人的壽數那麼高,後來卻如此快速遞減?人為什麼會死亡?
九十篇扼要提供聖經的答案:人類會死亡,因為神發怒;神發怒,因為我們犯了罪。說人是塵土所造,不只指他由塵土作成,也指他要歸回塵土(3 節)。宣告人要歸回塵土的創世記三章 19 節,是九十篇 7 節的背景;而記錄人死亡原因(亞當的背叛)的創世記三章 17 節,則是第 8 節的背景:「你將我們的罪孽擺在你面前,將我們的隱惡擺在你面光之中。」
神因人犯罪發怒的結果,是我們在祂震怒下度日。「日子的經過」更貼切的翻譯是「日子的漸斜」。當耶路撒冷被毀的日子漸近時,耶利米正用過這字形容猶大的命運:「哀哉!日已漸斜,晚影拖長了!」——儼然在亞當墮落後,人的壽命過了陽光最猛烈的中午,自此越來越黑暗陰寒。
人類的墮落正是詩人說「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的原因。七十歲與第 4 節的一千年相比是何等大的遞減(古時列祖剛好避過這尖銳的遞減)。到了摩西的年代,下滑的斜線穩定下來,因此我們仍有七十年,但這些日子只不過是勞苦愁煩,人生只是一個無情的、引往墳墓的旅程。
這乃是罪的工價。11 節下不易明白,但大概的意思是:神的忿怒與人對神缺乏敬畏成正比。歸根到底,罪就是這樣一回事。
3. 人禱告、神應允(12 ~ 17 節)#
詩人已承認自己是犯罪人類的一份子,跟其他人一樣都有罪。現在他說出六個禱告,餘下每一節各有一個。每個謙卑懺悔的人,當他明白神是忿怒的神時,都應以這些禱告回應永生的神。
第一,指教我們#
數算日子不是基本算術的一課,而是改變生命的神學。我們需要神教導的,不是已活了多少日子,更不是還有多少日子可過,而是:為什麼我們能過的年日比從前的人少那麼多?為什麼活著的日子都充滿愁煩?奧古斯丁在評論三十二篇時提供了答案:知道自己是個罪人,是知識的開端;這是為什麼這是智慧的核心。
第二,轉回#
第 3 節的「歸回」和第 13 節的「轉回」是同一個字,在八十、八十五篇中都是鑰字。神會繼續使人歸回塵土,即因人犯罪而任由死亡臨到他;而只有一個懺悔、轉離罪惡的罪人,才有希望看見神不以祂無情的公義之手對付他。
但人類有那盼望。這盼望基於神立約的愛,能在「進入漫漫長夜的旅程」後期待嶄新早晨的來臨。因此,第三,祂能使懺悔者「飽得慈愛,歡呼喜樂」。在第 9 節壽數遞減後,是否有另一個嶄新的清晨?那清晨在今生還是來世?無論答案如何,這一節提供了相當了不起的啟示。
第四,叫我們喜樂#
使我們得著的祝福,等同我們所受的苦難。真是好一個大膽的禱告!但與新約的應許相比仍差一段距離:「因為我們這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
最後兩個禱告——願神向我們彰顯祂自己和祂的作為、願神的榮美臨到我們身上——屬於同一組。它們告訴我們詩人掌握到一個事實:在祂震怒以外還有更偉大的事。以新約語言說,就是恩典滿足了公義和公平的要求,因此能祝福已犯罪的罪人。福音書再次將更豐富的意思加在詩人話語上:詩人想到他在此生所作的並不徒然而是有價值的,但更高層次的想法來自保羅——在述說基督復活及其對信徒的影響後,他保證說:「知道你們的勞苦,在主裡面不是徒然的。」
4. 人被困、神拯救#
很少解經家認為標題中「摩西的祈禱」真指摩西本人是九十篇作者,大部分都說是被擄時期的作品。有人指出九十篇與摩西在出埃及記三十二章、申命記三十二及三十三章所用言語相似,但這些相似本身不足以證明九十篇出於摩西時代或他的手筆。
認為摩西是作者的人,一般認為這屬於「疲倦、神遠離祂子民」的日子,即在西乃曠野時;反對的人則認為,當時以色列剛成為新國家、將征服新國土,而這篇詩卻是關於一個墮落、疲憊、被歲月摧殘的民族。
但若把日子往前推四十年,一幅不同的圖畫便出現:當時摩西在米甸曠野,或仍是埃及的王子。以色列那時還不是國家,但早已是民族;神自己從亞伯拉罕到摩西的時代一直是他們的居所。四十歲時,摩西受過埃及教育,卻知道自己是以色列人,「出去到他弟兄那裡,看見他們的重擔」;他們被「奴役及苦待四百年」這事實,已足夠解釋詩人在九十篇所表達的內心煎熬。克巴確克說:「以色列仍然處於患難的深夜。」而第 14 節提到的那個早晨——將要看見埃及人屍骸被捲上紅海岸的早晨(出十四 23 ~ 31)——仍只是想像中的將來畫面。
這樣讀,每一節都變得有意義。摩西的埃及(我們想成「古埃及」的那國家)是新王國,十八個王朝的王已經過去。以色列的掌權者亞多尼(1、17 節;我們從詩八十一 5 知道以色列還未認識祂是雅巍那拯救者,雖然那名字早已被使用,13 節),必然比任何之前的王朝都強大。不過,真是這樣嗎?我們在九十篇 7 ~ 11 節看見以色列人在製磚工場所受的苦,第 15 節看見他們的患難,第 17 節聽見他們的呼求。他們手作的工,除了埃及的兩座積貨城外,還有什麼成果?
不難想像神人摩西是第一個發出這祈禱的人。無論如何,編輯們以這篇詩作為第四卷的開頭是正確的選擇,因為它與出埃及記頭兩章彼此配合。它甚至可能就是住棚節開始時所唱的詩,為整個節期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