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還未來到第三卷最後的部分,但這是最後一篇可拉詩。它與四十二、四十三篇(第一篇可拉詩)呼應:一前一後,為兩個合併的可拉詩集形成框架。它也使人想起四十九篇,完成了我們早前見過的平行——當我們將兩個詩集平放在一起、彼此參照時,會發現以下的詩互相呼應:四十二、四十三篇與八十四篇;四十四篇與八十五篇;四十八篇與八十七篇;現在還加上四十九篇與八十八篇。
在黑暗中禱告#
八十八篇馬上給人的感覺是一個禱告。形式批判者將它歸類為「個人的哀歌」。詩人自己又如何歸類?答案可從他對神說話的方式看出:他三次說「我……在你面前呼籲」「我求告你」「我呼求你」。整篇詩是一個冗長、充滿焦慮的呼求,可用這三句作為三個分題來分析:
我晝夜在你面前呼籲(1 節)#
他一方面稱主為「拯救我的神」,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得乞求這位神側耳聆聽(2 節)——這種矛盾我們不難明白,因為我們也有這種經驗。接著三節充滿他的懊惱,真實而可怕,每一行都可看見逼近眼前的死亡。他害怕的是死亡本身,而不只是死亡的過程。如別處所見,舊約的人對死後存有盼望,但現在詩人好像忘掉了那盼望。
「他們(死人)是你不再記念的」一句,將焦點由詩人轉移到神身上。接著重複的「我」(3 ~ 5 節),是一連串指向「你」的指控(6 ~ 8 節)。到 9 節上,這些他在神手中如何被對待的申訴又轉了方向,焦點回到他自己,他發出另一個關於內心痛苦的苦澀呼求:先是我、我、我、你;然後是你、你、你、我。
耶和華啊,我天天求告你(9 節)#
這禱告、這舉手的動作裡有好多問題。詩人覺得,所有神為人作的偉大事情、人從心底獻上的感謝、神的慈愛和信實、祂的奇事和公義作為,都自然屬於這一生及這世界。他不能想像這些事怎能在死人去的陰間、在沒有受造之物的亞巴頓(Abaddon,無底坑)、在幽暗裡、在忘記之地發生?換句話說,「當我死後我會去到一個更好的地方」這假設只是一派胡言、愚人的幻想;他將要離開眼前的患難,進入一個比目前還差許多的景況。
這些經節(10 ~ 12 節)導致一個反問,因為詩人早已知道答案。主,我說的沒錯,是嗎?是的,那麼接著又怎樣?
耶和華,我呼求你(13 節)#
最後一部分(13 ~ 18 節)完成了他絕望和痛苦這幅圖畫。被神拒絕、持續不斷的受苦、招架不住的恐懼、被最近最親愛的人拋棄——由一句椎心刺骨的呼求推上高潮(若新國際本正確的話):「黑暗是我最親密的朋友。」
這些話使人想起四十九篇 14 節那恐怖的景象:「他們如同羊群派定下陰間;死亡必作他們的牧者。」那一節描繪不信者的命運。這個聯繫說明,八十八篇 18 節的作者畢竟並未忘記「神立約的愛要持續到這一生以後」這盼望;反之,他太清楚這意念了,而且相信他已失去了它。
在完全的黑暗中禱告#
「我的心大大驚惶」,大衛最早期的一篇詩這樣說,「在死地無人記念你,在陰間有誰稱謝你?」(詩六 3、5)由那裡到這裡,許多「哀歌」在詩篇中出現過,許多作者的生命受到威脅(雖然三十篇 3 節的作者說到下到坑中的危險時,是要感謝神將他營救出來)。
八十八篇有別於上述哀歌。死亡的威脅和對死的恐懼製造一種陰森悲涼的氣氛,蔓延整篇詩、從未消散。在詩篇中沒有一個禱告比這更絕望。二十二篇 1 ~ 2 節那被神離棄的呼求可能更可怖,但那篇詩在三分之二處轉成讚美;然而八十八篇的黑暗一直延伸到最後一節,連一點希望的光芒也沒有。
在這十八節裡,幾乎惟一積極的事是開頭那句向神說的話:「耶和華拯救我的神啊!」但詩人好像完全不覺得他會被拯救(不管今生或死後),以致開頭的話其實只是空洞無意義的公式。
我們一定要問:八十八篇本來在什麼時候、哪裡、由誰來唱?今天有哪一個群體可以用真誠的心唱它?古柏(Cowper)的最後一篇詩,雖然跟他寫給奧爾尼(Olney)的人唱的其他聖詩不同,起碼回應了八十八篇所說的。他描寫一位在大西洋狂風中被淹死的水手,用來比喻自己如何陷入憂鬱和顛狂的「深淵」:
沒有天上的聲音將巨浪撫平, 沒有吉利的大光照耀, 當一切有效的幫助都被挪走時, 我們向下沉,你和我,孤獨地; 但我淹沒於一個更可怕的海洋, 沉沒於一個更深的深淵。
真不是一篇適合會眾在敬拜中唱的詩,我們需要為這裡的細拉尋找另一個意思,因為它一般的意思(在聖殿禮儀中停頓彈奏音樂或朗讀經文)實在不適用於此。但許多經歷個人掙扎的人,都非常明白八十八篇所說的是怎麼一回事。
何人、何時、何地?#
至於是哪一位舊約人物經歷過「靈魂的黑夜」、又寫成詩歌,眾說紛紜:
- 烏西雅王:他的痲瘋病使他與人分開、被隔在遠處、被朋友憎惡(8、18 節)。第 5 節「與你隔絕了」和歷代志下二十六章 21 節烏西雅的「別宮」(隔離病房)息息相關。但他的病是在一個悠長成功的統治後才臨到,跟 15 節所說不吻合。
- 希西家王:他「也病了」、「瀕臨死亡的邊緣」,又有才華寫詩,有人認為是他被醫治後寫的,該詩與八十八篇有許多相同之處;但希西家不像本詩作者——他從未被隔離過。
- 耶利米:他被認定為破壞秩序的人而被隔絕(8 節),被關在西底家護衛兵院內及其他幽暗地方,包括一個深坑(6 節)。他很可能會說「我自幼受苦」(15 節),但從未被朋友摒棄過。
- 約伯:約伯記的思想與八十八篇很接近,雖也有分別。約伯被所有朋友憎惡(除了四個,但這四個他也可以不要);像八十八篇的受苦者,約伯也不斷向神呼求(1 節),卻一直未得答覆。
另一處相似經文是耶利米哀歌三章,那裡也有患難、黑暗、「晝夜」、痛苦、被隔絕及未蒙應允的禱告,也有「極深的坑」和「翻騰的波浪」。但最後詩人的禱告蒙應允,那章的核心是神的確據:「每早晨都是新的,你的誠實極其廣大。」這些關於耶路撒冷被毀的哀嘆指向另一個可能:八十八篇的作者不是以個人身分,而是代表整個國家哀悼。
還有編輯給八十八篇下的標題:可能它只是指其作者是「希幔」,即那位音樂家、亞薩及以探的同工,或所羅門時代那位著名的智慧人。德里慈(Delitzsch)甚至認為是後期那位「智慧人」希幔,這人可能曾將「自己生命中的經歷、受苦及靈魂的煎熬,作為一個戲劇性的主題來抒寫」,他只寫了這一篇詩,而且寫了約伯記。
遠離家鄉#
對於本詩的背景,郭勒德提出另一個引人入勝、相當不同的看法。四十六篇 3 節的眾山嶺和翻騰的大海引介了他的理論:他認為可拉的兩個詩集本來完全不是耶路撒冷的詩篇,最合理的解釋是它們源自北國極北邊的但那裡的聖殿崇拜。在那裡,黑門山是真正的一座山,約但河上游是一條真正的河流,就如四十二篇 6 ~ 7 節所說。
標題中「麻哈拉利暗俄」這些字隱晦不明,意思是「關於〔某方面〕的患難」嗎?「麻哈拉」跟以賽亞書二章 19 節的「土坑」很相像。郭勒德認為詩人(或詩人所描述的那人)所處的正是那地方:那「極深的坑」和「極暗的深處」是一些可怕的洞穴,約但河剛由黑門山激湧出來的浪花四濺的水,以瀑布形式流進這些洞穴。受苦者被隔絕在這可怖、令人窒息的地方,向神呼求:「你用一切的波浪困住我……你的忿怒重壓我身」(6 ~ 8、16 節)。
是神讓他跌進這幽暗可怖的地方嗎?不是的,這裡描繪的是一個禮儀:當時的王、大祭司,或一位代表國家的人,要下到深坑中,為子民接受神的忿怒。在早晨,他會被拉上來(13 節),代表「復活」,表示神接納了他們的「祭」。
延伸:郭勒德理論值得稱讚之處與其限制
郭勒德這嘗試為八十八篇提供了一個歷史背景,值得稱讚的是它從詩中看到一個指向基督的指標:「它談及一個無罪的人,藉著帶有救贖性的苦難去醫治社群的罪。教會選擇它作為受難節誦讀的詩,是不無道理的。在星期五受難日,那被稱為神兒子的,為他們下到深坑中,他的禱告在早晨上達至神祂的救主面前。」
可是「但」離耶路撒冷很遠,這樣的儀式跟在錫安聖殿舉行的相去甚遠。整個北國邱壇的神學只建立在第一位王耶羅波安的政治謀略,跟神賜給摩西、又與大衛及南國後裔所訂立的約,差距太大了。
非常接近回家的路#
雖然郭勒德將焦點放在基督身上值得稱許,但他卻錯過了重點:他的論點源於他為這篇詩想像出來的場景,而不是源自詩本身。像之前提過的每一個背景一樣,他的理論主要是猜測。布魯格曼(Brueggemann)指出,要看見八十八篇的價值和角色,必須朝相反方向走,我認為他是對的。如果詩與其他經文之間存有絕對無誤的關聯,我們便可以說「用這背景讀就清楚明白」;但並沒有這樣的關聯。根據最好的可拉傳統,我們並不需要找出何人、何時、何地。
借用布魯格曼的話,八十八篇的主角是一個完全迷失了方向的人,這是一篇當我們完全迷失方向時向我們說話的詩。「當一個聆聽者陷在失去方向的光景時,他會完全明白詩人的心境,他會覺得解經的臆測不但不需要,更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換句話說,如果你已透徹了解自己最深的坑和翻騰的波浪是什麼,你就已經透徹了解八十八篇了。
沒錯,基督自己是這樣下來,並且被提升上去。但在這裡,祂關心的是要透過祂的話、藉那些明白祂話語的僕人,去觸摸被困於深坑的靈魂。這也可能發生在一個信徒身上,祂說:這並不表示你迷失了方向;它可能發生在一個不應該這樣被對待的人身上,這並不表示你離開了正途。它可以隨時發生,只要這世界還存在,只有在未來的世界這些事才會完全消失。它也可能在你不明白的情況下發生,不過會有答案、有理由的,有一天你便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