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第二卷中間那個特例外,七十三篇是真正第一篇亞薩的詩,也是最重要的一篇。

幫助我們明白這篇詩的方法,是逐步追蹤詩人的思潮,而非尋找其中的分段或文學技巧。雖然如此,有一個我們在別處提過、又在這裡出現的字,將幫助我們理解這篇詩。這字(無論有意或無意)被詩人放在三個段落每一段的開始:希伯來文的 ʼaḵ,意思是「確定的」、「惟一的」、「肯定的」、「真正的」(正如我們在六十二篇看過的),其效果就如英文中的斜體字(italics)。七十三篇的開頭一句正顯示了這一點。

詩人的問題(1 ~ 12 節)#

神實在恩待以色列。祂真的是。「實在」不是無意義的補充語。為什麼需要加上「實在」二字?誰需要被說服?如果我們想多謝神,付諸行動就好,不需要這虛幻不實的副詞。不是的,第 1 節的「實在」是要宣告一個信念。就像詩篇第一篇裡的反語一樣,這句說明了以色列所相信的:不是這,而是那。以色列與聖經時代其他信仰、其他神祇不同之處在於,她相信她的神真的是祂所宣稱的那一位。

但祂真的是嗎?我們在日常生活看到的,似乎與我們在教會所說的背道而馳。按我們的信念,聽從神的人會被神善待,惡人則像糠秕般被風吹去(又是第一篇)。但眼前所見卻剛好相反。在此,「實在」有了不同的意思——「噢!你當然應該記得!」意思是你不記得——詩人在困苦中向神呼求:「主,當然祢應該善待以色列,不是嗎?因為我看來並非如此。」

他看見惡人興旺(3 節),並享平安,就是七十二篇中神應允要給祂子民、而非給惡人的平安。那些對神毫無興趣的人怎可能這樣健康、強壯、自由自在(4 ~ 5 節)?他們怎可這樣傲慢險惡(6 ~ 9 節)而不遭惡報?為什麼神容許他們帶領那麼多人走入歧途(10 ~ 11 節)?「神的民歸到這裡,喝盡了滿杯的苦水。他們說:神怎能曉得?」

詩人充滿懷疑和問題,並不是信心滑跌、跳進不信的深谷。「只有信徒才會經歷懷疑,因為你只能夠懷疑你所相信的。懷疑之於不信,與試探之於犯罪一樣。懷疑只是一個試煉,它仍然未向罪惡投降。」滑跌的是他的信心、確據、內心的平安(2 ~ 3 節)。

詩人的危機(13 ~ 17 節)#

**我實在徒然潔淨了我的心。**如果惡人作惡也能興旺,那麼努力為善還有什麼意思?當詩人自己落在災難、受懲治時,這問題更加尖銳——當義人忍受惡人應受的對待時,還有什麼話好說?「如果誠實的話,我們都得承認,對大部分人來說,無辜的人受苦純粹是一個學術問題,直到我們成為那些無辜受苦的人。」

雖然內心受委屈,他卻深知不可公開說出私底下的感受,因為那會讓他所屬的群體感到失望沮喪(15 節)。有些人可能覺得這是真正的絆腳石:「如果連他也覺得行善不值得,那我們也放棄算了。」

他知道靠自己的力量去尋找答案只會徒勞(16 節),但他並非孤軍奮鬥。他剛被提醒,自己其實是屬於神的家的(15 節,新英文聖經〔NEB〕)。這意念將他引到神的聖所(17 節),他將在聖殿中找到答案。我們完全不知道他會如何找到答案;若嘗試猜測神的方法(一句預言?一個神祕經驗?),便完全錯失重點。

聖殿是神呼召祂的子民與祂相遇、彼此會晤的地方,是祂吩咐子民在那裡聆聽祂的話,並以讚美、祈禱和奉獻自己來回應的地方。在那個以神為中心的團契裡,每位成員都準備好服事他人、都留心聽神對眾人所說、都用順服的心回應。像昔日的聖殿一樣,今天的教會也應提供這樣一個團契;在這裡,那些令人困惑或困擾的事被處理,雖然我們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詩人的答覆(18 ~ 28 節)#

**你實在把他們安在滑地。**詩人因壞人的行為而忿怒,覺得自己的腳險些滑跌(2 節);但真的要滑跌的,是他們的腳。

對他來說,第一件變得明顯的,是有關那些傲慢惡人的真理(18 ~ 20 節)。第一卷(三十七篇)和第二卷(四十九篇)的詩已說過神會怎樣對待他們:他們會由興旺陷進沉淪;一些全無墜落跡象的成功故事,有一天終會突然且全然結束。對那些看來真實的權力與握有權勢的人,神會輕看他們,把他們看成影像,看成一場在黎明時分便銷聲匿跡的惡夢。

同樣變得清晰的,是有關那充滿懷疑的信徒的真理(21 ~ 24 節)。詩人的埋怨也許能體諒;但就算能體諒,也是對神工作一個愚昧無知的反應,其中包含不少妒嫉和自憐。當他在聖所時,這些事實變得清楚:他明白到,就算在最苦澀的時刻,神的恩典也從未離開過他,是常常圍繞著他。思想的困惱和信心的失落不是同一件事。

然後,在 23 ~ 24 節,一篇講章的大綱躍然紙上——被掌管、被引導、被榮耀!(grasped、guided、glorified!)柯德納(Kidner)將這三字連貫起來,加上三個漸進的時態(神已掌管、祂在引導、祂將榮耀祂的僕人);這句讓我們想起新約相同意思的話,即羅馬書八章 29 ~ 30 節。就像前面提及死後生命的詩篇一樣,第 24 節也可能有雙重焦點:不但提到今生的榮譽,更可能是來生的榮耀。當創世記作者形容神如何在以諾在世年日結束時把他「接」去(創五 24),他用的字和詩人在這裡用的相同。

結束這篇詩的最後幾節(25 ~ 28 節)將屬靈的價值觀表明出來。如果你聽那惡人的話,會以為他們控制著天和地(9 節),但那些有神同在的人,無論在地上或天上,都得著最多益處(25 節)。狂傲的人結局已定且完了;但信徒生命結束時(26 節),神會繼續是他的福分。問題的核心是,我們究竟是親近神或遠離祂(27 ~ 28 節)。前者是那真實而永存的好處,一直蘊含在第 1 節那小小的信念裡——看似微小、卻無限偉大:multum in parvo。

不只一個解經家常引用魯益師(C. S. Lewis)有關這兩種結局的有力之言:「我們可以全然且絕對地被棄置於外面——被摒棄、被放逐、被驅離,最後且無可言喻地被忽略。另一方面,我們可以被召喚進來,被歡迎、被接待、被承認。」最後的分別將解答詩人所有的問題。

詩篇裡的七十三篇#

二十世紀學者研究聖經的路線——無論詩篇或其他書卷——都循著「形式批判」走,意即問:「這一篇或那一篇詩的形式是什麼?」隨著這方法,他們將詩篇重新編排,分成哀歌或詩歌、皇家的或個人的、禮儀的或智慧的,或「律法」的詩。

比較近期的研究改變方向,再次回到詩篇的原型,即一百五十篇原來的次序。畢竟,當詩篇最初被承認為神話語的一部分時,原來的形式正是如此。譬如,蔡爾茲(Brevard Childs)為他那本一九七九年出版、極具影響力的書取名《作為聖經的舊約導論》。這就好像在園藝世界,當一陣出版花園植物百科全書的潮流過後,跟著出現的是探討這些植物為何被種在花園特定位置的書。

布魯格曼(Brueggemann)也問過這問題。他的答案是:七十三篇被放在整本詩篇中間是有理由的,它成為一個「聯繫」、一個「門檻」,不只是第二卷和第三卷之間的門檻,也是整本詩篇的分水嶺。整本詩篇「從順服到讚美、從行禮如儀到歡呼頌揚」,即從第一篇的順服到一五〇篇的讚美。第一篇說我們若行在神的路上,神便恩待我們;但第一、二卷的詩不斷埋怨這意念過於簡單,生命並非如此。然而當我們一直讀下去,會發現「不管發生什麼事,神總會恩待祂的子民」這意念同樣經常出現,直到最後一組讚美詩推展至純粹讚美的高潮。

明顯的,七十三篇也跟隨這模式:

  • 第 1 節與第一篇互相呼應:神恩待清心的人。
  • 2 ~ 12 節代表布魯格曼所稱的「痛苦的坦誠」——內在的清心向神抗辯:神並沒有恩待我們!我們受苦,惡人卻興旺!
  • 13 ~ 17 節是「門檻」,在那裡他們被引領從神的觀點看事情。
  • 18 ~ 26 節表達「感恩的盼望」,引致整篇詩最後幾節,與整本詩篇最後一組詩彼此呼應。

聖經裡的七十三篇#

這樣理解詩篇與其中的七十三篇,明顯是一個導向(orientation)的問題。那些從第一篇(及詩七十三 1)看來簡單天真的角度看世界的人,會因真實生活的困境而迷失方向(disorientated),因為這些困境似乎與第一篇標榜的人生導向相違。他們需要被重新定向(re-oriented)——被轉過來,以致可以從不同角度看這些令人困惑的事實。這新的導向會引領他們最終來到一五〇篇(及詩七十三 27 ~ 28),更深明白「神實在恩待以色列」的真義。

當形式批判者將七十三篇歸類為智慧詩時,他們想到七十三篇與箴言(如箴二十三 17 ~ 18)的相同之處,但主要想到的是它與約伯記的類似。然而,兩者的相似不單是「智慧說」之言——七十三篇其實是「約伯記的縮影」。約伯記一章 1 ~ 5 節的導向簡單明瞭:有一個人大大蒙神祝福,因他「完全正直」,像薩基(Saki)小說中那個小女孩一樣,無疑會「為自己的好行為贏得許多德行獎牌」。然後,一件意料不及、不應臨到他的悲劇,將他的道德世界完全倒轉,接著三十七章都在描寫他如何迷失方向。一次與神面對面的會晤(三十八~四十一章)終於使他回轉。雖然未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他最終所蒙的祝福「比從前所有的加倍」(四十二 10)。

這不正是整本聖經的模式嗎?第一篇、七十三篇 1 節和約伯記一章 1 ~ 5 節,都反映創世記頭兩章。在創世起初,只要亞當肯順服,伊甸園便永遠是他的。但事情並非如此。一個因罪而迷失方向的世界需要回轉,才有希望重獲伊甸園;而事實是,它永遠不會回到伊甸園。明白「神實在是好的」這覺醒,不能使人重回舊有最初的童真,因為那是永遠失去的貞操。回伊甸園的路已被火劍攔阻,前進的路只有一條,就是前面那艱苦而漫長的路。

七十三篇 27 ~ 28 節、一五〇篇和約伯記四十二章所描述的榮耀,是天堂的榮耀,而天堂並不是伊甸園。你只能藉著七十三篇 17 節的路進入天堂;用新約的語言說,就是藉著加略山上在基督裡與神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