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篇第二卷有許多篇反映大衛的一生(不只在標題,也在內容裡);又因撒母耳記下常提到他作詩的恩賜,並舉例說明其技巧,我們有理由相信,當標題說「大衛的詩」時,意思不只是「關於大衛」,更是「大衛所寫」。
五十五篇是詩人對一些令他壓力異常巨大之事件的強烈反應,這篇詩的結構(或說「缺乏結構的結構」)正反映了這一點。有些詩感情澎湃卻仍細心建構如雕塑;但這一篇,解經家對其結構並無共識。大衛寫它時,可能根本沒想結構,只是在沮喪與忿怒中向神盡情傾心吐意。
一、在大衛周遭發生的事#
雖然此詩主要是情緒的表達,背後的事實在幾處仍清晰可見。仇敵與惡人歷歷在目(3 節),敵意從尖酸刻薄的言語中聽得出來。這不是他的想像,因為惡人的暴行公開可見、人人皆知(9 下~ 11 節)。他將這些惡行擬人化,宛如繪一幅政治漫畫:「強暴」與「爭競」在城中巡行,「罪孽」與「奸惡」住在城中,「邪惡」在那裡破壞,「欺壓」與「詭詐」在公眾場所橫行無忌。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集的編者著重發展屬靈主題,多於跟隨歷史次序。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篇可能屬掃羅統治時期及撒母耳記上後半部,五十一篇卻與撒母耳記下有關——當時大衛已在耶路撒冷作王;而現在五十五篇,他又再度住在耶城中。
被出賣又是大衛沮喪的原因(12 ~ 14 節),如同他作王之前。此詩的背景似乎最可能是那場大背叛——大衛的王位被兒子押沙龍篡奪之時。那些他以為是朋友的,結果是敵人。他形容此人「口如奶油光滑,心卻懷著爭戰,話比油柔和,其實是拔出來的刀」。
許多解經家認為他指的是亞希多弗(Ahithophel),但撒母耳記下找不到任何線索顯示大衛與亞希多弗有第 13、14 節所述的那種友伴關係。最大的出賣者當然是押沙龍自己——一個在地位與處境上原與大衛平等的人,本與他「親近」,早年常與父親在神的殿中同行。撒母耳記下十五章 1 ~ 6 節告訴我們,引起內戰的正是押沙龍的油嘴滑舌與奸險的籠絡人心。
二、在大衛內心發生的事#
第二集的編者把頭五篇這樣排序,是為帶出「被出賣」的主題,一層層、一次比一次更令人肝腸寸斷:首先是大衛出賣別人,行為與旁人一樣拙劣(五十一篇);然後(時間上)回到多益(五十二篇);或許是拿八(五十三篇);然後是西弗人(五十四篇);最後是押沙龍——這是其中最令大衛傷痛的一次(五十五篇)。
我們不必為此詩凌亂的結構建構繁複高雅的架構,也不必怪編輯工夫不足。大衛當時的思想狀態已足以解釋為何他的語調變來變去、毫無規則。我們在此目睹的,是「對立情緒之衝突,這是任何經歷極度困擾者所呈現的現象」——一個焦慮的典型個案。
零散的經節讓我們拼出「發生了什麼事」,而一段完整的經文(2 下~ 5 節)扼要告訴我們「他心裡發生了什麼」。他心緒不寧,思想無法聚焦;思想與情緒都進入高速檔,奔馳卻不斷打轉,永遠到不了終點或休息站。人們在談論、在看(是他嗎?)。他煩躁不安、神經過敏——即使對方不是仇敵,他仍懷疑他們可能是。當真被尖酸言語撞擊時,他把打擊放大為「痛苦排山倒海而來」。情緒的痛苦變成肉體的痛楚:他既戰兢又驚惶,全身顫抖,人也病懨懨的。
這不是「輕微的神經緊張」,而是「嚴重的焦慮」。但從我們的角度看,他焦慮的「結果」比焦慮的「緣由」更重要。或許我們當中有些人像大衛一樣曾被出賣,但更多人像他一樣處在恐懼徬徨中,只是原因不同。問題是:我們如何處理這種恐懼與徬徨?
三、逃避困難#
「但願我有翅膀像鴿子,我就飛去,得享安息」(6 節)。面對無力應付的壓力時,逃避似乎是顯而易見的解法。逃離壓力現場有什麼不對?吃一粒安眠藥如何?失控時吃五十粒嗎?與最後這建議同樣糟的,是大衛的念頭:飛離焦慮、把它趕出思想、即壓抑它。若這樣做,焦慮很可能以更危險的形式重現。
另一個試圖逃離景況的聖經人物是以利亞(Elijah)。他抗衡以耶洗別與巴力先知為代表的勢力,卻徒勞無功。被恐懼籠罩的他遠走高飛、宿在曠野。或許後來編者把「細拉」放在 7、8 節之間,並建議此處宜宣讀列王紀上十九章。
但以利亞後來明白(大衛也知道),逃避不是辦法。他逃到何烈山,等待他的卻是另外的風、火、地震,還有那位溫柔卻堅定地要他面對現實的神。
對大衛也一樣:解決恐懼與戰兢的方法,不是逃離這些感覺,而是面對它,接受這些痛苦是神所容許的,並相信祂會藉這經歷榮耀自己、祝福大衛。
四、面對困難#
雖仍陷在恐懼與沮喪中,大衛卻把握時機,化危機為轉機。
積極回應的一面是禱告。隨著詩篇展開,我們逐步看清這禱告的結構。禱告絕非他最後的對策,而是他的上策(1 ~ 2 節上)。那首古舊聖詩看似簡單——「我們有何試探引誘,有無難過苦關頭?絕不應當因此灰心,仍當到主座前求」——卻應是信徒面對最複雜問題時自然的反應。
對大衛來說這仍然新鮮真實,一部分因為他刻意操練禱告:晚上、早晨、晌午;另一部分因為他曾有禱告蒙應允的經驗——「耶和華拯救我……聽我的聲音……救贖我」(16 ~ 18 節)。
在這情緒起伏的詩末,大衛用一個短句作結,解釋他在第 1 節所說「求你留心聽我的禱告」的意思。鑰字是:「你要把你的重擔卸給耶和華」(22 節)。你的重擔(憂慮)是你的分,是神在祂全能全知的管理下「分配」給你的——其中包括那可怕的被出賣經歷及其帶來的焦慮。把它說出來吧!不要壓抑、封住、排拒、塞住它,要告訴那位真正明白你感受的神。將難題扔回去給祂!
把內心情緒表達出來,也包括發洩怒氣。有人認為第 9、15、19、23 節的憤怒語言只反映復仇心態,其實不然;就算是,這些語言也只告訴我們:在巨大壓力下該怎樣禱告。發洩出來吧!神受得了的!
若你知道神從前如何處理這些情況,那就更好——求祂像從前那樣彰顯自己。祂豈不能變亂他們的舌頭,如同變亂巴別塔建造者的口音(創十一 9)?豈不能把他們活活送入陰間,如同送入叛逆的以色列人(民十六 33)?那位太古長存的神,豈不可苦待那些掠去祂寶座的人?「使惡人滅亡」,大衛呼求——他深信這是神最終要作的事。
五、一個模式和一個應許#
司布真(Spurgeon)說:「那屬靈的眼睛固定持續地在詩篇閃耀的畫面上,看見大衛、猶大之子及大祭司們出現、消失、又重現。」詩篇不但回顧創世記與民數記,也前瞻福音書。大衛的經驗與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經驗相似:他們都活在一個充滿詭詐與威脅的城市陰影下,敵人準備施暴,同伴策劃出賣。耶穌也害怕飲那苦杯,卻將命運交託給神。我們的痛苦永遠不會比祂的深;若我們像大衛一樣經歷類似苦況,可把它看為與主「一同受苦」的榮譽。
這些痛苦帶來那偉大的應許(22 節):「他永不叫義人動搖。」我們的責任是回應第 23 節:「我要倚靠你。」這不是相信神會照我們所求拿走苦痛,而是信靠祂本身。神不必保證拿走重擔,卻會支持我們、賜力量面對困難;在這過程中,我們會經歷一種與神的關係,最終幫助我們勝過一切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