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來文與英文版本、以及更正教傳統,都把這兩篇視為分開的;但希臘文與拉丁文版本、以及天主教傳統卻認為它們是相連的。本書在此(這或許令讀者吃驚)也把兩篇視為一體,原因稍後便明。
1. 一些熟悉的東西#
這裡所讀的與前面相似,帶來熟悉感。幾個碰過的主題:一方面,詩一開始便聽見一位申訴者歌頌「耶和華至高者」的名(詩七 17,九 2)——他呼求的是以色列的救贖者、萬國的神。另一方面,惡人雖佯裝鎮定、上主雖看似遙不可及,但當上主主動尋索、要他們交代時,他們的不安便顯露無遺。這些主題與許多再現的句子,在這兩篇及前八篇中反覆出現。
這兩篇所寫很可能是大衛在那場重大叛變中的經驗,如前面詩篇所記。想起大衛過往彪炳的功績與目前嚴峻的窘境,便不難明白第九、第十篇何以有如此戲劇化的語言。
2. 一些新的東西#
一項嶄新的東西是 higgaion 這字(詩九 16),可惜意思不明,只能猜測。這是詩篇中第一次出現的一種詩體技巧(在英文聖經裡並不明顯),卻很重要,因為它使全詩結構與意思變得清晰。這種詩體與西方傳統不同:西方詩每句末字押韻,而這種詩體裡,每行的第一個字依次序排列——第九篇 1 節首字的第一個字母是希伯來字母表的第一個字母,第九篇 3 節首字是第二個字母,如此類推。這兩篇的結構並不完整;若完整,兩篇合起來會是共二十二段、每段兩節的一篇詩。
這種「離合詩」(acrostic,字母詩,下文皆用此詞)是把兩篇連結的眾多因素之一。此外,許多字句在兩篇中出現;第九篇 20 節之後有細拉,第十篇 1 節之前卻沒有「大衛」——這顯示第九篇 20 節是中段的小休,而非分界線。最重要的是兩篇的「字母結構」:雖不完整(二十二字母未全現),它仍是把兩篇聯合的主要技巧,讓我們看出這篇分兩部分、令人著迷之作的巧妙之處。
原本的結構可能較完整,如今已失傳。但無論它何時、為何變得不完整,它仍是一篇前後呼應、結構勻稱的作品。
3. 技巧與靈感#
A boat, beneath a sunny sky (一艘船,在陽光普照的晴空下)
Lingering onward dreamily (夢幻一般地向前蠕動)
In an evening of July (在七月一個黃昏裡)
Children three that nestle near, (三個孩子互相依偎著)
Eager eye and willing ear… (東張西望,耳聽四方)
卡羅爾(Lewis Carroll)這首詩出現在他的兩本名著《愛麗絲夢遊仙境》與《愛麗絲鏡中奇遇記》最後一頁的開端。它的重要性有二:其一,它是英文中字母詩的典型例子;其二,它讓我們看見技巧與靈感可以是朋友、不必是敵人。這是卡羅爾最出色的一首詩:他在二十一行的限制中,既達到節奏與押韻,又用每行首字母拼出「Alice」(愛麗絲)的名字——那兩個故事正是寫給這小女孩的。這詩呈現真正的「遊戲精神」(jeu d’esprit),不只是「睿智的遊戲」(game of wit),更是「精神面貌的遊戲」,反映了創作背後的精神面貌——當時的人物、彼此的關係、當時的狀況,也表達了卡羅爾內心深處的感情。
第九及第十篇也是如此:詩人在最刻板、最不能變動的文學結構中,表達了最深切的感受。技巧的約束非但不扼殺靈感,反而能成全它。
第九、第十篇互相呼應,像藝術中稱為「雙連畫」(diptych)的兩塊絞連鑲板,長度幾乎一樣。第九篇全篇(左板)可簡潔分為十段、每段兩節,除一兩處例外,希伯來原文中都以字母表的頭十個字母開始。第九篇 13 節語調明顯改變,把頭六段與其餘四段分開。
第十篇(右板)較複雜:同樣似有十段(雖然英文聖經的節數看不出來),同樣在頭六段後語調改變;其「離合詩」也有變化——第十篇 1 ~ 11 節有許多文本問題之後,最後四段較直接地完成整個字母表。
由此可見:第九篇 1 ~ 12 節呼應第十篇 1 ~ 11 節,而第九篇 13 ~ 20 節的語調轉變呼應第十篇 12 ~ 18 節的語調轉變。在這彼此呼應的結構下,作者的功力表露無遺。
4. 文法與事實(九 1 ~ 12)#
這一段詩人語氣非常正面,以致猜不到他的處境:「要傳揚你……奇妙的作為」(九 1)、「將他所行的傳揚」(九 11)、「他秉公行義」(九 4)、「受欺壓的人找到避難處」(九 9)。可留意其中的偶句交錯配列,而整個結構中央可見神在審判一切(詩九 5 ~ 8)。
也應留意其中的文法。詩人在第一與第六段用很有動感的動詞(「我要歌頌」「應當歌頌」);第二、三段(九 3 ~ 6)用完成式,第四、五段(九 7 ~ 10)用未完成(未來)式——這些時態意義豐富而含蓄。「你曾滅絕惡人」確指過去:大衛親眼見過。但不止於此——神的先知也預先見過這些將來之事,他們對異象所見的肯定,猶如那些事已然發生。這些審判按「完成時態的肯定性」,遲早「肯定會」臨到敵人身上,成為鼓勵他前進的巨大力量、他靈魂的精神食糧。
若完成時態是一種未來,那麼未來也是一種現在!第九篇 7 節「耶和華坐著為王,直到永遠」並非說末日後祂才開始管治,而是祂現在就坐著為王,與將來一樣——其實祂從未離開寶座。因祂是永恆的,那些未來式(祂將審判、祂將判斷)告訴我們祂已經在作、且一直在作的事,雖然我們往往看不見。祂曾作的與祂將作的,雖文法形式不同,都成為事實的基礎,讓我們把信心建立其上。大衛也以這信念堅固自己。
5. 圖像的另一面(十 1 ~ 11)#
把注意力轉向雙連畫右邊、呼應第九篇 1 ~ 12 節的這一段(十 1 ~ 11),我們看見相當不同的圖像。第九篇 10 節說神從不離棄尋求祂的人,第十篇 1 節所形容的神卻正是如此。第九篇 1 ~ 12 節把注意力集中在神身上,只稍提惡人;同樣,第十篇 1 ~ 11 節集中描寫惡人,只稍提神。
惡人以心願自誇,向敵人噴氣,滿口詭詐欺壓,擄去困苦人、殺害無辜者。
不信神的現代人若被告知「惡人行惡的源頭乃是無神思想」,必感震驚。這不是深思熟慮的宗教結論,而是實際上的無神論——一種可與參加教會崇拜、背誦信經相安並存的無神論。第十篇 1 ~ 11 節的惡人未必相信「沒有神」(詩十 4,RSV),而是「表現得好像沒有神」。他一切所想(詩十 2、4 用的字是「計謀」)都以為沒有神;神的審判超過他的眼界。他同時遠離神的律法,又自欺以為可豁免於律法的刑罰。
你不必先信神,才會憎恨世上一切邪惡。但若你信神,這詩篇對邪惡全景的描寫會引起像第十篇 1 ~ 2 節的回應——非常接近一般的無神論:在你以為神該出現之處,卻沒有神。祂似乎躲藏起來叫你看不見,但起碼你仍在跟祂說話。
6. 一個在亮光中的禱告(九 13 ~ 20)#
若稱第九篇為正面、第十篇為消極,乃是借用攝影術語。兩塊鑲板描述同一情況:一塊是正片,只有少許暗影;另一塊是負片,只有少許光線。
每篇各自的兩半也如此,雖然第九篇 13 節的轉變「非常厲害」。到第 13 節我們才知道,原來詩人受敵威脅之感如此嚴重、自覺如此接近死門——這是讀第九篇 1 ~ 12 節怎樣也猜不到的。可是在最後四段,當他再次向神傾訴(如第一段所作,九 1 ~ 2),他帶著肯定的口吻祈禱:相信神會懲罰惡人、為無辜者申冤。的確,從經驗的眼睛看,神有時隱藏自己(詩十 1);但信心的眼睛卻看見神已將自己顯明(詩九 16,NRSV)。正如神過往在奇妙作為中彰顯自己(詩九 1),將來也同樣肯定,會在令眾人敬畏的狀況中顯露自己(詩九 20)。到時候,一切真相都將暴露於人前。
7. 一個在黑暗中的禱告(十 12 ~ 18)#
第九篇描寫事情的真實情況,但在詩人眼中事情並非如此。像第九篇一樣,第十篇也以禱告開始;如今來到第二部分,詩人又再向神禱告。然而黑暗仍持續不輟,無辜者仍受苦受欺,惡人仍逃之夭夭。無論你如何信靠順服,「信心及道德並不保證會擁有快樂和安穩。」
然而黑暗中仍有曙光。那在第十篇 11 節說「神竟然忘記了」的惡人,在第 13 節又說「你必不追究」。由此可見(如柯德納所言),「他內心的對話和他那妄語——『並沒有神』——互相矛盾。」他盼望那個他不相信的神會放過他!神的確在那裡、的確看見(詩十 14)、的確聽見(詩十 17);祂永恆的管治有一天會在偉大權能中彰顯(詩十 16)。
這兩篇的次序何等真實!一個只研究離合詩詩體的宗教詩學者,無疑會假設次序應由黑暗的經驗(第十篇)演進至信心的光明(第九篇)。大衛的經驗卻剛好相反:他生命中經歷太多起伏,知道事情往往不是這樣。當他跌入黑暗、邪惡不斷增加、充斥第十篇 1 ~ 11 節整幅圖畫時,他何等寶貴那先前把他舉起、引入光明的神——那掌管萬有的主。神在他墜入幽谷之前,先帶他進入光明美地,並向他保證:過去,神掌管一切;現在,當然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