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是到目前為止最充滿感情的一篇,也正因如此,它引發了幾個重要的問題。
1. 一個有關表達的問題#
有人以為臨場即興的讚美與祈禱,總比經過深思熟慮、甚至事先撰寫的更好、更真實——這想法是愚蠢的。詩篇的作者,如同所有偉大聖詩的作者,都絕不會贊同。即使經歷了像第六篇所形容的混亂,他們也能在事後(甚至當時)以客觀的眼光審視那情景,將它塑造成一篇詩;自此這詩便為神的子民所珍惜。像每一篇詩一樣,這是一項「藝術的作品」,創作過程兼含努力(工夫)與技巧(藝術)。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所用、在詩篇中反覆出現的幾種手法。
他使用平行體(parallelism,希伯來詩的「押韻」不在每行最末一字,而在句子的意思裡)。例如:
求你不要在怒中責備我, 不要在烈怒中懲罰我。
他使用「偶句交錯配列」(chiasmus,兩句詩句平行於一個樞軸的兩邊),或稱「交叉」(crossover)的技巧:
耶和華啊,求你醫治我,因為我的骨頭發戰, 我心也大大的驚惶,你要到幾時才救我呢?
他使用「重複」的技巧:骨頭與靈魂(心)代表肉體與心智/靈性的對比;或(更可能)他以骨頭和靈魂表達那「真正的我」、「全部的我」——我的肉體和心靈都受創(2、3 節),而我的敵人也將遭受同樣的命運(10 節),同一個字出現三次。詩人又把作品交給伶長配上音樂:伶長會調用 sheminith(「第八」,大概是絲絃樂器,以高八度音配上人聲)。藉著這些技巧,他深切的感情得以更有效地表達出來。
2. 一個有關背景的問題#
詩人是否生病了?「骨頭發戰」,甚至那相當含糊的「醫治」一詞,都不一定代表生病。但無論身體狀況如何,有兩件事相當肯定地說明了這篇詩的背景與焦慮之源:第一是他的罪——他需要神的憐憫(2 及 9 節),也害怕神的怒氣(1 節);第二是他敵人的惡謀(7、8、10 節)。
若接納白禮洛(E. M. Blaiklock)的解釋,第三篇的標題(大衛逃避兒子押沙龍時所作)涵括其後至少四篇詩,包括這一篇。如此,前段所提的背景,連同拼圖的其他塊片——死亡的威脅(5 節)、情緒的波動(6 及 7 節)、最後幾節突然重現的信心——都能各歸其位。
大衛此時能從另一角度看自己的遭遇。他明白押沙龍的背叛與自己犯罪有關:他並沒有把自己的家和國家管理好。背叛者甚多(「一切」出現三次),死亡與毀滅看來都有真實可能;而他此刻仍憐惜那不知感恩的兒子,更加深內心的悲痛。但他想起神對大衛家那不會改變的應許,深信無論發生什麼,神的應許是賜給他、不是給押沙龍的。「離開我吧」不是小孩捶胸跺地的哭叫,而是君王滿有威嚴的發號施令。
3. 一個有關神學的問題#
這是第一篇為我們提供拼圖中「死後生命」一塊的詩篇。詩篇十六篇會告訴我們更多,但目前我們只有第 5 節中詩人向神說的那句黯然的話:「在死地無人記念你。」
耶穌教導我們,有關死後生命的基本事實早在聖經故事中暗示過。祂所指的並非陰間(Sheol,5 節)。在整本舊約,「陰間」只指「死人的地方」,好人壞人都在那裡,這詞本身並未說明那地方是怎樣的。耶穌說的不是這地方,而是具體論及「死人復活」,也就是死後的生命:「你們沒有念過摩西的書,荊棘篇上所載的麼?神對摩西說:『我是亞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神不是死人的神,乃是活人的神。」換句話說,當神在亞伯拉罕死後許久仍說自己是亞伯拉罕的神時,祂是在談一種關係;從某層面看,這兩方都仍活著,雖然其中一方無疑已死去。
死後的生命究竟是什麼意思、人在其中做些什麼,舊約的人毫無頭緒。第 5 節的「記念」與記憶無關,而與懷念、追思有關。大衛確信死後仍屬於神、仍能感知祂的同在;他知道第 1 節所說神因他犯罪而起的烈怒必是暫時的,因為他以悔改的心撲倒在守約之神立約的愛裡,故第 5 節並非絕望罪人的呼求。但他無法想像:死後如何仍能表達對神的意識?在死蔭之地,人如何追憶、慶祝神偉大的作為?當歌聲、絃琴、殿宇都被留在世上時,「在陰間有誰稱謝你」?
我們屬新約的人對此認識多得多,因為「如今……耶穌基督……已經……藉著福音……將不能朽壞的生命彰顯出來」。我們知道,現今生命雖充滿美好、是神目前最完全的計畫,但死後的生命更加美好,誠然無比美好。詩人雖了解有限,仍教導我們一個功課:他最不想留在這世界的(雖然他發現自己畢竟仍未失去它!),是事奉與讚美神的機會。他終於把優先次序弄清楚了。
4. 一個有關應用的問題#
無論大衛是否作者,這篇詩記錄了神一位僕人的痛苦經驗,並被保存下來,讓其他人也能把自己的經歷融入其中。這種先絕望、後重獲信心的經歷,是神的子民(群體或個人)共有的體會。
這不是說我們的經驗與詩人的恰恰相似。耶穌自己曾引用這篇詩的首尾兩句:面向死亡時祂說「我現在心裡憂愁」(約十二 27),回應第六篇 3 節;談到自己再來時祂說「你們這些作惡的人,離開我吧」(太七 23),回應第六篇 8 節。
所有與祂認同、想「認識祂復活的大能,並如何與祂一同受苦、效法祂的死」的人,都會在某些時刻、某種程度上跟隨那位被拒的君王、以及祂祖先大衛的腳蹤走過這條路。但他們也能在神的應許中重拾信心,用這篇震撼心靈的詩篇的字句,表達內心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