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數記在「我最喜愛的聖經書卷」比賽中大概不會名列前茅。它單調的名單、支派統計、社群檔案、法律規條、儀文禮節、祭司責任、古代律法,奇怪地夾雜在一連串令人沮喪的故事中間——領袖危機、家庭猜忌、普遍不滿,以及接二連三的不信、悖逆,甚至離經叛道。
公元三世紀的俄利根(Origen)早已發現,他對這卷書信息的熱衷並無幾許知音:宣讀民數記時,聽者多半斷定其中沒有任何「對醫治他的軟弱、或於他靈魂得救有益的事物」,視之為「沉重、難以下嚥的食物」而摒棄。連俄利根的時代尚且如此,我們這時代又會如何對待它?
我們如今所處的,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交通發達、科技昌明、資源無限。以色列人遷徙受無謂延宕的故事,對活在新千禧年的基督徒有什麼衝擊?以下從這卷書的重要性、書名、內容、編纂和作者,以及應用的價值五方面來看。
重要性#
民數記不是孤立的文學單元,不可因內容驟看艱澀就棄之不顧;忽略一部分,對其他部分必有所損。它與前後書卷關係極密切:書中事件生動記載於出埃及記,包含利未記的獻祭與祭司事務細節,也呼應申命記的信息。其後的舊約書卷更不待言——早期與後期的歷史、聖殿崇拜與先知講道,都一再提到這卷書的敘事和法規。
民數記不僅對舊約讀者意義深遠,對耶穌也很重要。摩西五經的事蹟與教訓常出現在耶穌的思想與信息中,祂要同時代的人留意交託給摩西的真理,保羅和希伯來書的作者亦然。
耶穌與新約作者對民數記的引用
耶穌闡明祂為救人而死的功效時,引用了民數記(二十一 4 ~ 9)的史事;在祂關乎賠償(五 7)、衣裳繸子(十五 38)、安息日(二十八 9 ~ 10)、禁食(二十九 7)、許願(三十 2)的討論中,也都可找到民數記教訓的迴響;祂「好牧人」的信息更令人聯想到這卷書論「牧人」的段落(二十七 15 ~ 17)。
保羅寫信給哥林多信徒時——他們有些人是從罪惡、淫邪、無法無天的生活中被拯救出來的——就在民數記裡尋找合宜的例證,堅稱它對住在第一世紀那淫蕩海港、備受試探的新信徒極為中肯。他深信這些事「寫在經上,正是警戒我們……須要謹慎,免得跌倒」。此外,猶大、彼得、約翰和希伯來書的作者,也各自汲引其教訓,幫助暴露在無數道德危機中的信徒。
民數記既是耶穌與多位新約作者都看重、並用以詮釋信息的書卷,基督徒就不該忽略它。
書名#
現有書名對理解這卷書幫助不大。它可上溯至教會最初幾個世紀:舊約的希臘文譯本(七十士譯本,the Septuagint)稱之為 Arithmoi,即「數字」;後來耶柔米(Jerome)的拉丁文武加大譯本(the Vulgate)稱之為 Numeri(同樣是「數字」),後世遂沿用。
聖經時代的以色列人提供了兩個更好的名字,都來自第 1 節:
- 「在曠野中」(原文一章 1 節的第五個字)——反映其歷史背景。
- 「祂〔耶和華〕接著說」(全書第一個字,一 1)——注重神學內涵。耶和華在曠野中對子民所說的話、所行的作為,正構成這卷書的主要內容。
內容#
這卷書包含的文學類型千變萬化,令人詫異,這是它的特徵之一:散文、詩詞、支派名單、安營說明、祭司條例、崇拜曆、詳細行程、軍事記錄、史事、講章、歌曲,無所不有。近代研究顯示,民數記絕非舊約的「雜物房」;看似雜亂的文體,在材料逐步開展中其實彼此關聯。道格拉斯(Mary Douglas)相信這部「文學傑作」是「細心構造」的,具有「出奇複雜而優美的修辭結構」。
全書故事可分為五個長短不一的部分:
- 第一部「準備」(一 1 ~十 10):接續出埃及記的敘述,描述以色列人在西乃山逗留的一年間,神對他們所說的話。
- 第二部「起步」(十 11 ~十二 16):描述旅程最初的階段。
- 第三部「退縮」(十三 1 ~十四 45):記錄全書主要悲劇的始末——百姓拒絕進入新國土,並計畫另立領袖帶他們回到被奴役之地。
- 第四部「踟躕」(十五 1 ~二十五 18):描述被強制暫居曠野時的事件與教訓。
- 第五部「奮進」(二十六 1 ~三十六 13):詳記第二次人口統計至全書結束時,新一代人的經歷。
編纂和作者#
截至十九世紀初(除少數顯著例外),摩西作為聖經前五卷書的作者普遍被接受。其後出現全然不同的看法:排除摩西為作者,臆測五經是多位編者綜合不同文獻而成,且這些文獻都來自以色列史很晚的時期。
底本說(documentary hypothesis)與兩種讀法
「底本說」所產生的分歧意見驚人,但基本觀念是:以 J(公元前十~九世紀)、E(公元前八世紀)、D(主要是申命記,公元前七世紀晚期)、P(祭司記錄,公元前六~五世紀)四個來源,編纂征服迦南前的初期以色列史,而這文學作品可能到巴比倫被擄時期或之後才成現有形式。
支持這種「歷時性」(diachronic)來源說的人,一般認為五經大部分在歷史上不可靠,是「理想化的虛構故事」,主要宗旨是鼓舞和教訓被擄歸回、重建家園的以色列人。
較近期的著作則認為,其中部分書面史料雖屬晚期,卻出自古老傳統,有些源自摩西或更早的時代,並有歷史根據;比較古近東文獻與社會習俗的考古研究,也提供證據支持五經(如族長敘事)的可靠性。
即使堅信 JEDP 底本說的學者,也大多承認民數記等書必須從「已完成之作品」的角度來研讀。整理成書者並非不懂文學體裁,故理當按現有形式閱讀,不可當作一連串真確性可疑的殘篇。
這種「共時性」(synchronic/整體性)讀法日益流行,研究「特定時刻中經文的形態」,討論其「形態、文體、意義」而不必追溯較早階段。它可見於溫漢(Gordon Wenham)、奧爾森(Olson)、艾希禮(Ashley)、米格倫(Milgrom)、道格拉斯等近期著作中。
民數記(三十三 2)與緊接的申命記明言,摩西編纂這些書卷時曾運用寫作技巧。若材料有一部分由他付諸文字,則口傳在傳遞古代故事上也必扮演重要角色。在閃族文化中,詩歌是他們的「公共檔案」——譜系如此記錄,光榮事蹟也如此流傳後世。許多世紀以來,古代近東民族準確傳遞古事的技能發展得異常熟練。
摩西可能也需要一群專家的幫助,才終於完成這部文學傑作。他曾任命可靠的助手協助第一次人口統計(一 16 ~ 18);哈理遜(Harrison)認為這些「識字的行政人員」職務是「協助司法判決的記錄和執行」,將法官的裁判書寫成文,並記錄「曠野時代所發生的重要事件」。此說雖屬臆測,卻為摩西與副手如何將豐富材料付諸筆墨,提供了有趣的解釋。
福音書提及基督描述「摩西所寫的」。究竟耶穌與同時代的人只是依循慣例、使用傳統名稱,還是身為「真理」的神子,在此肯定祂的信念——認定這些有關祂民族來源的默示記載,背後正是摩西的才智與妙筆?
本書採取的立場是:來源理論乃未經證實的假說,沒有確切理由懷疑摩西——這位受過高等教育的歷史人物,在副手幫助下——有能力寫作、收集、編纂現有五經的絕大部分。他無疑也使用了其他史料(如二十一 14 ~ 15、27 ~ 30,二十二 1 ~二十四 25)。其他人可能在後來參與編纂部分史事:記載他死亡與埋葬細節的當然不是他,對他極度推崇的十二章 3 節大概也不是;這些經文無疑出自某些與他同樣蒙默示的編纂者筆下。
應用的價值#
任何對舊約記敘的詮釋,都很容易離題、不談它以神為中心的宗旨。針對這些故事所提的首要問題應是:「神在此究竟作出了什麼關乎祂自己的啟示?」我們也當思考這信息對二十一世紀讀者的應用意義。人類不論在什麼環境,其理想生命都離不開四項需要:被愛、自由、潔淨、穩定。
人需要被愛#
被需要是任何世代、任何人所共有的渴求。我們是社會性的生物,不是為全然獨立而設計的,我們屬於群體。民數記所載的民族故事,一再向他們保證:他們是神所珍惜、所愛的,因此也必須去愛。書開頭的支派名單重提諸位族長、亞伯拉罕後裔的名字,提醒這備受恩寵的民族——他們從無到有,全賴不配得的恩典這個神蹟,是神特別看顧的對象。
民數記或許給人「只重律法、不重愛」的錯覺,但這兩個概念並非互斥,而是不可分割。神因愛他們才與他們立約,將永恆的愛化為不可磨滅的記錄,定下看顧、保護、滿足他們一切需要的合同;他們則要立約惟獨愛祂,不向別神效忠。
這份愛是真實而有歷史根據的,遠勝虛無的教義觀念。神一絲不苟地看顧子民:祂規定各支派安營的精確地點與行進次序;設立滿有憐憫的祭司及助手,在壓力與憂患中輔助他們;應許引導他們穿越崎嶇路徑。他們沒有受過嚴格訓練的軍隊保護,但神的關愛在需要時藉軍事勝利顯明(二十一 1 ~ 3、21 ~ 35,三十一 1 ~ 24);當比異教軍隊更險惡的敵人肆虐時(二十二 1 ~ 7),其邪惡意圖反被神轉為祝福。
祂的愛雖未必得到出埃及那一代的回報,祂仍充滿愛心地供應他們的兒女,領他們走到應許地門前。緊接上一代的悖逆之後,其子女卻得保證:父母雖被摒於迦南門外,他們必得進入(十五 1)——罪的刑罰起碼不會自父傳子。
我們身處一個人際疏離的社會,嚴重缺乏前幾代人那種強而可靠的關係。婚姻用完即棄,離婚、分居、未婚父母把可悲的信息傳給子女;工作環境不再穩定,人的生活日趨孤立。在這種個人主義環境中,忠於地方教會的觀念備受排斥。民數記鮮明而切合當代的信息是:我們不但被看顧我們的神所珍惜,更是祂為社群而創造的。
人需要自由#
神與子民的關係從救贖開始。祂知道他們在埃及為奴的長期痛苦,決意解救他們。離開西乃山前,蒙救贖的社群慶祝得釋放後的第一個逾越節(九 1 ~ 5),但他們不久便發現曠野潛伏著其他危險。
神保護他們不受土匪之害,但更險惡的仇敵還多——尤其是內憂:不滿與不知足(十一 1 ~ 9)、怨恨與嫉妒(十二 1 ~ 2)、懼怕與不信(十三 31 ~十四 4)、驕傲與悖逆(十四 39 ~ 45)、背叛與不敬(十六 1 ~ 14)。即使虔敬的領袖也免不了受試探(十二 1 ~ 2、10 ~ 11,二十 1 ~ 13)。此外還有外患:前路要穿越拜別神者的疆土,使他們暴露在離道、拜偶像,以及屬靈與肉身姦淫的迷惑中(二十五 1 ~ 16,三十三 50 ~ 56)。面對這些猛攻,個人與社群都無能為力,惟有神能供應屬靈與道德的力量,將灰心的奴隸轉化為足智多謀的征服者。
人需要潔淨#
聖潔是民數記生動描繪的主題,涵蓋四個層面:
- 空間:在會幕周圍一定距離安營(二 2,參三 38)
- 人物:祭司和利未人(一 47 ~ 53,三 1 ~四 49,八 1 ~ 26)
- 儀式:獻祭與潔淨程序(十五 1 ~ 29,十八 1 ~ 32,五 1 ~ 4,十九 1 ~ 22)
- 時間:節期與慶典曆(二十八 1 ~二十九 40)
從可見的角度看,這四方面代表神理想中的社群:虔敬、臣服、順從、感恩。個人與群體的潔淨有時是無法企及的理想——最好的人也免不了失敗,遑論壞人。犯罪者不止一次呼叫「我們有罪了!」(十四 40,十二 11)、「我們死啦!我們滅亡啦!」(十七 12 ~ 13)。但即使犯罪,他們仍屬於那位願意饒恕、為兒女提供潔淨與赦免的神;祭司和利未人隨時提供幫助,合宜的獻祭則以可見方式表達他們懺悔與感激的心意。
屬靈和道德上的污染(五 5 ~ 31)之破壞力,與肉身或禮儀上的污穢(十九 1 ~ 22)同等。有罪的人需要救贖的神蹟,這卷書正生動地描繪了這一點。基督徒因著比摩西更美的那一位(十二 13,十四 17 ~ 19)作他們的中保與代求者而歡欣;比亞倫更大的那一位已為他們獨特的救恩獻上自己,「為他們贖罪」,至今仍「站在活人死人中間」(十六 41 ~ 48)。
我們的世代對罪日益麻木,「罪疚」幾成多餘的字眼,有人甚至寧願信「不會令人有罪疚感的宗教」。然而人類的罪惡無可否認地日益嚴重:隨著科技進步,罪也能以接近光速蔓延全球,網際網路甚至被形容為「兜售猥褻的理想媒介」。民數記論人的罪及其矯正辦法,其史事、嚴厲警告與法律規定,對滿不在乎這些後果的現代社會,仍然中肯之至。
人需要穩定#
在缺乏堅穩屬靈或道德基礎的世界,這卷書描繪更美好的人生,藉警告指出更具吸引力的途徑。
首先,它探討得寬恕的故事。書中幾個最好的人物都曾犯錯,卻都得著潔淨:亞倫認罪是真誠的(十二 11 ~ 12),摩西的祈禱得蒙應允(十二 13),米利暗則被「領進來」恢復原有的生活(十二 15)。罪人悔改,神就寬恕(十四 17 ~ 20)。
其次,它述說一個得引領的故事。整個敘述都提到垂於其上的雲彩——神不變地與子民同在的象徵(九 15 ~ 23 等)。這雲提醒我們:神的恩典是祂神聖慷慨的彰顯,不是完美道德的報酬;在子民最不配時,神依然同在。但雲不僅是相近的標記,更是聖潔的提醒:因為祂與我們同在,所以絕對有權要求我們與眾不同。
再者,民數記重申將來得保障的應許。前面的國土是朝聖者的目的地,書中一切都是動態的,進度雖緩,卻一直朝這目標行進。這地是神應許的,而神永不違背諾言;在最黑暗的日子,這是他們有力的錨,於我們也是一樣。
許多當代思想對未來抱悲觀甚至嘲弄的態度——「由於乏人問津,明日經已取消」。後現代主義的傳播者寧願我們「單為今日而活,忘記明天」,把存在看為「四通八達卻沒有目的地的迷魂陣」,甚至鼓勵人自創宗教、將自己神化,相信一種「根本沒有根、可以保有又可以不斷出賣」的信仰。但聖經堅持:我們日漸接近永恆的歸宿,明天終會成為事實。
民數記提供更美的典範。這篇「異常巧妙的著作」描述一個有確信的民族:他們雖屢屢犯錯,仍知道自己被愛;知道惟有順服創造他們的神才能得真自由;他們縱然失敗,神仍使他們恢復原位,帶領他們前往好得無法形容的將來。人生是有同行者的朝聖旅程,不是沒有意義的迷宮。耶穌說惟獨祂是「道路」;最初期的信徒也滿懷感激地沿用「道」這字宣告自己的身分與歸宿。
「人生是一趟旅程」的象喻歷史悠久——荷馬的《奧德賽》(Odyssey)、出埃及記至民數記、《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都描繪每個人生的故事。我們如何啟程、經歷、抵達,是聖經獨特的記述,而民數記在這特定歷史背景的戲劇中扮演極重要的角色。我們和保羅在哥林多的讀者一樣,能從以色列的史事中學到許多功課。
提香〈寓言謹慎〉的格言
倫敦國家畫廊一幅提香(Titian)的人像畫,描繪人類老年、中年、少年的三張面孔,相信是畫家與其子、孫的肖像。這幅題為〈寓言謹慎〉(Allegory of Prudence)的名畫上方,有一句模糊的拉丁文題字:「根據過去的經驗,目前的行為審慎,以免為害將來。」很難找到比這更貼切的格言來形容民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