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問哲學家兼廣播名人祖達教授（Professor C. E. M. Joad）：在歷史上所有人物中，他最想遇見誰？最想問什麼問題？他選了耶穌基督，而最想問的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問題：「你有沒有從死裡復活？」這也是馬太的教會與旁邊的猶太會堂之間爭議的問題——在第一世紀，這幾乎是分別猶太人與基督徒的惟一重要議題。本章便在這爭辯的弦外之音中展開。
復活有可能嗎？#
死人是不會復活的。若要我們相信耶穌復活，這大概是沒有其他事件可以比擬的事：猶太教中沒有類似的事，希臘—羅馬世界也沒有。神話中固然有 Adonis 或 Isis 與 Osiris 的復活，但那些只是故事，沒有人相信曾真實發生，述說的也是從未存在過的神話人物。耶穌的復活卻關乎一位眾人都認識的人：祂被公開處決，許多人見過祂在地上的生活，三日後及其後六週，祂以一種奇異、另類的模式存在於地上，最後離開那剛誕生的教會。這在人類歷史上獨一無二。
歷史中沒有類似事件，但若神確實存在，這就有可能發生。如果祂的兒子來到祂所造的世界，過了福音書所記完美的人生，面對並戰勝了那叫死亡能轄制我們的罪——那麼為什麼不可以相信神叫祂從死裡復活？耶穌在各方面都與眾不同：祂的人性、完美的一生、勝過罪與撒但的得勝。復活是神給世人的明證，表明祂喜悅這樣一個生命。
復活是可能的，但仍要回答：是真實的嗎？「是的」，馬太說；「不是的」，猶太會堂說。我們必須細看雙方的辯詞。
這是真實的嗎？#
馬太並未提供完備的證據，但給了六個容易掌握的論點，足以證明復活的真確；歷代教會都廣泛用這些論點來維護信仰。
女性的見證人（二十八 1 ～ 10）#
七日的頭一日天快亮時，兩位馬利亞來到墳墓。這是實際的時間，也高度象徵新時代的來臨。她們沒有看見耶穌復活——福音書中沒有人目睹耶穌復活（直到第二世紀的次經才這樣說），因為復活是神為耶穌作的見證，人不能為帶有神性的那一位作見證，只有神能。神藉兩個傳統方式表明天上的大能介入了歷史：地震和天使（2 節）。
事情可能是這樣：婦女來到之前發生了地震，看守的兵丁因震動跌倒、驚愕——既因禮拜五的地震再現，更因見到墳墓裡閃耀的天使。換作是兵丁，恢復知覺後必為性命拚命跑回去報告。馬太一定不願說目睹復活的第一批見證人是耶穌的敵人，所以我們可合理假設：婦女到達時兵丁已離開。婦女們從天使口中得到安慰（「不要害怕」）、了解（「我知道你們是尋找那釘十字架的耶穌」）、保證（「你們來看安放主的地方」）、吩咐（「快去告訴他的門徒」）與鼓勵（「他在你們以先往加利利去，在那裡你們要見他」）。
所有這些見證都由婦女帶給我們，這真叫人吃驚！當時猶太與希臘—羅馬世界中，女人地位極低，被視為貨物財產，甚至可被拍賣，更不可在法庭作證。神卻讓兩位女性第一批目睹祂兒子的復活！耶穌來自名不見經傳的小省，家譜中有聲名狼藉的女人，自己作散工的木匠，走上被視為神咒詛的十字架——而現在，神最大的驚奇是讓毫無社會地位的婦人成為復活的第一批見證人。若有人要捏造復活故事，絕不會這樣安排。
對保羅而言這或許不容易：哥林多前書十五章見證復活的名單上沒有一個女性的名字。但這不表示他歧視女性，他只是提出在法庭上有效的證據。
空的墳墓（二十八 2 ～ 6）#
雖有大石堵口、有兵丁看守，第一個復活節那天墳墓仍是空的。裡面沒有人，這是神的工作而非人為，正是地震與天使所指明的。為空墳墓提供自然解釋是不夠的：耶穌的敵人巴不得祂長眠不起，門徒則沮喪到從未想過要編造「偷屍體再假裝祂活著」的謊言，何況看守的兵丁日夜不歇，門徒偷屍根本不可能。空墳墓本身雖非鐵證（還有許多其他可能），卻是強而有力的佐證。在當時的猶太社會，若耶穌的屍體一直留在墳墓，很難想像祂的教導與復活如何能傳播——因為所有猶太人對復活的概念都包括身體的復活，沒有「純精神復甦」的觀念。陶德（C. H. Dodd）教授說：「當他們說『祂從死裡復活了』時，他們理所當然假設祂的身體不再在墳墓裡；若有人去看，也會發現墳墓是空的。福音書作者更補充說：的確有人去看過，墳墓確實是空的。」
復活的主向人顯現（二十八 9、16 ～ 20）#
復活的耶穌幾次向人顯現，記載於福音書與哥林多前書十五章。馬太記了兩宗：向婦女顯現（9 節）、在加利利向十一個門徒顯現（16 ～ 20 節）。哥林多前書十五章引用的是一個傳統記錄，述說最早期門徒如何見證復活；這傳統在復活後一兩年便開始（保羅信主不遲於三十年代中期，那時這些事件已成「傳統」）。耶穌向彼得（磯法）顯現，又同時向十二門徒、向「五百多弟兄」顯現（其中許多人在保羅寫信時仍在世），後又向祂的兄弟雅各、所有使徒，最後向保羅顯現。許多人嘗試把這些貶為異象或幻象，都不成功。
改變的生命（二十八 8 ～ 9、17）#
門徒生命的改變是復活的奇妙見證。兩位馬利亞來到墳墓時為死去的老師深切哀慟，回去時卻帶著敬畏與無人能奪的喜樂。門徒在加利利山上見到耶穌，反應與婦女相似：摻雜著敬拜與懷疑（17 節）——這正顯出記述的真實。
一條蠶蟲破蛹蛻變成蝴蝶的過程，可幫助我們明白耶穌的復活與其他人不同。復活後祂仍是耶穌，卻不一樣了，生命多了一種新的氣質；死亡再不能奪去祂的生命。祂的復活改變了一切，最重要的是改變了門徒的性格：被稱為「雷子」的雅各和約翰成了愛的門徒，搖擺不定的西門彼得成了磐石一般的人，早期教會就建立在他無懼的見證上。十一個門徒不再是一群充滿恐懼的烏合之眾，而是有使命、有目標的使徒團隊。
被應驗的預言（二十八 6）#
預言應驗是本書重要主題，在此仍然如此。耶穌曾三次預言自己第三天復活，本章告訴我們這預言如何應驗。大祭司和法利賽人有個「聰明」想法：以為門徒會佈置假復活，這是他們在安息日去找彼拉多的原因（二十七 64）。天使強調：「他不在這裡，照他所說的，他已經復活了」（6 節）。舊約書卷很少直接提到復活，肯定不足以讓人「製造」復活來應驗預言；五旬節時彼得引用了詩篇十六篇與一一〇篇，但馬太未引用——他強調的是新摩西自己預言的應驗。被應驗的預言是很難駁斥的。
普世的宣教（二十八 18 ～ 20）#
「你們要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19 節）。開始普世宣教的究竟是什麼？就是復活本身。所有新約學者都認同，讓教會展開普世宣教的，是復活節的信仰，而其背後是復活節的事件。馬太寫書時，福音已傳到當時所知世界的許多地方，眾多新門徒湧進教會——他希望對面的會堂充分注意這事。許多敬拜同一位主的猶太人與外邦人都經歷了奇妙的改變，原因不多不少，就是耶穌的復活。
猶太會堂的反駁#
復活是真確的嗎？馬太相信是，並給了六個理由。但鄰近的猶太會堂全然不信，他們的記述完全不同：一個普遍的猶太說法是，兵丁睡著時門徒來偷走了屍體。馬太很清楚這謠言，並用相當篇幅說明它在他寫書時仍盛行（15 節）。一百年後它仍在流傳，可見於游斯丁（Justin）與猶太人推弗（Trypho）的對話：
雖然你們全國都知道約拿的事，雖然基督在你們中間時曾說要把約拿的神蹟顯給你們看、勸你們悔改，至少在祂從死裡復活後你們應當悔改、像尼尼微人一樣痛哭懺悔，免得你們的國家城市被攻佔毀滅；可是你們知道祂復活後並沒有悔改。
再者，你們差遣被揀選按立的人到世界各地宣揚說：有一種沒有神、沒有律法的異端，源自一個從加利利來、名叫耶穌的行騙者；你們說，我們把這人釘了十架，但他的門徒在夜間把屍首從墳墓盜走，如今到處欺騙人，說他復活升天了。
可是我們並不憎恨你們，反倒禱告，盼望你們即使現在也能悔改，從那位充滿憐憫、長久忍耐的眾人之父神得著憐憫。
這段文字顯示猶太人如何強烈反對復活的信息、如何努力推動反宣教運動、如何堅持「門徒偷屍」的假設。馬太針對這假設小心鋪排敘述：兩個信息從墳墓傳回——婦女傳給門徒說耶穌活著，兵丁傳給祭司長說屍體被偷。在那復活清晨，沒有人能否認耶穌的身體不見了，墳墓中沒有人。
一般人把馬太的記述看為基督徒護教，且是不太可靠的護教。溫漢（John Wenham）說：
有關兵丁守墓的故事是有史以來最不尋常的一篇護教文字，處處充滿不可能：安息日到彼拉多住處、大地震、發光的天使挪動大石、兵丁向祭司長報告、祭司長賄賂兵丁叫他們撒謊說「在看守時我們睡著了」——這一切都不能叫人相信，反而叫人懷疑。他們又何其愚蠢，引進「兵丁小心看守」這有用的護教觀念後，卻給反對者一個反擊機會，暗示兵丁並未盡責！無論這段文字何時寫成，若不是它毫無疑問是真確的，它就是一段毫無價值的護教文字。
正因為它是真確的，它才不可能是為解釋空墳墓而捏造——關鍵在那兩個字：hēmōn koimōmenōn，「當我們睡著的時候」（13 節）。沒有基督徒會想到把這幾個字放在看守者口中：只有看守者一直警醒，他們的見證才令人信服；若睡著了，他們怎知發生了什麼事？
福音書作者記錄守墓兵丁故事的惟一原因，是它真確。墳墓外確有兵丁，卻無法阻止復活。事情大概是：地震挪開大石，兵丁進墓查看，發現空墓並見天使，回神後拔腿飛奔回去報告；整件事需要解釋，於是祭司長賄賂兵丁、散播「門徒趁兵丁睡著偷屍」的謠言——雖尷尬，總比承認復活好。這傳統的形成有三階段：基督徒宣稱復活、猶太人反說屍體被偷、馬太再反駁。可見「復活」是第一世紀後期教會在向猶太人與外邦人傳福音時必須講說、並奮力維護的重要議題。
復活重要嗎？#
被埋的那人甦醒了，這甦醒有何含義？馬太提供五個答案：
- 耶穌的復活是福音的中心。 若沒有「耶穌被釘十架卻不留在墳墓裡，因為祂復活了」這件事（5 ～ 6 節），基督徒所傳的就不是好消息。沒有復活，便沒有福音。
- 耶穌的復活證明祂是神的兒子。 復活的耶穌兩次顯現，見到祂的人都敬拜祂（9、17 節）。對耶穌的正確回應是敬拜，因為惟有神配受敬拜，而祂作為神兒子的名分因復活被鞏固——「按聖善的靈說，是從死裡復活，以大能顯明是神的兒子」。
- 耶穌的復活是普世宣教的跳板。 門徒能去宣揚好消息（18 ～ 20 節），全因主的復活。有了復活，他們怎能緘默不言？
- 耶穌的復活使信徒得著祂的能力、享受祂的同在。 復活的主宣告天上地下所有權柄都是祂的（18 節），並承諾常與門徒同在直到世界末了（20 節）。歷代門徒都因這位滿有大能、復活、又常同在的基督而喜樂。
- 耶穌的復活是打開永生與新社群之門的鑰匙。 新聖殿要重新被建立，「聖徒」（二十七 53）因基督的復活可得新的、永遠的生命。
我們既要掌握復活的明證，也要掌握復活衍生的含義與結果；馬太在最後一章兩樣都做到了。
大使命（二十八 16 ～ 20）#
整本書在一座山上結束，正如它（在出生與受試探之後）在一座山上開始，書的中間點也在另一座山上（五 1，十七 1）。登山寶訓告訴我們耶穌要求進入天國的人有怎樣的生活態度，變像山告訴我們祂真正的身分，大使命的山則告訴我們祂向普世宣教的計畫。全書結構精細而完整。如今馬太把焦點轉到門徒身上：主如何與他們同工、賜他們能力。他們作學徒的階段已過，球已傳到他們手中，要繼續傳下去。
從前他們領受的指示，現在不再是理論而與他們息息相關，必須付諸實行：第十章的宣教手冊、五大講道集與相關敘述，都成為他們要遵守並教導別人的課題。耶穌賜使徒權柄，叫他們「高於」那些受浸、受訓成為門徒的人，但他們行事仍服膺於耶穌的權柄之下。曾與耶穌同在的，如今帶著耶穌的同在進入世界，作祂的代表；今天的基督徒領袖承繼了這角色。
耶穌的權柄是本書重要主題。祂以帶權柄的教師出現（七 29），由第八章起的神蹟彰顯祂的權柄，祂甚至有赦罪的權柄（九 6）。第十章祂暫時把權柄賜給門徒實習。如今祂的復活再次強調祂的權柄：祂是人子、猶太人的王、彌賽亞、神的兒子、那位榮耀復活的主。神所賜給祂的權柄（但七 14）在受苦與死亡的火焰中受過試驗，如今祂在復活的榮光中把這權柄交付門徒，使他們得以應驗但以理的異象、在普世傳揚基督的主權。
門徒成為傳福音者與教師，這在其他福音書也可見到，是基督啟示自己後無可避免的結果——一旦你找到了它，便很想傳揚它。路加福音記耶穌「所行、所教訓」的，續篇使徒行傳記祂「藉著聖靈」透過門徒繼續作的事；約翰福音中復活的基督命門徒藉聖靈的權柄傳揚赦罪的信息；馬可福音雖在十六章 8 節似乎突然結束，也說明同一點：耶穌「要在你們以先往加利利去」，那遇見天使的婦女卻「又發抖又驚奇，甚麼也不告訴人，因為她們害怕」。我們手上的馬可福音就在此結束，是故意還是意外，眾說紛紜。
雖然馬可的記述簡短，卻足夠了。對主的復活，惟一正確的回應就是敬畏讚嘆、顫抖驚奇、口中無言、只有敬拜。但耶穌仍留下宣教的暗示：「他在你們以先往加利利去」。加利利是什麼？豈不是馬太所謂「外邦人的加利利」嗎？耶穌在他們前頭先往加利利去；當門徒進入那工場，便明白耶穌一直與他們同在。
這也是四福音最後的主題：棒子已由老師傳到門徒手中，他們得著基督復活的能力，必須去使人作門徒，而復活基督的應許是他們的安慰與保證——沒有任何事物能奪去祂的同在。福音書開頭應許這嬰孩要被稱為以馬內利（「神與我們同在」，一 23）；結尾則保證祂仍與他們同在、常與他們同在直到世界末了。這應許不只給個別的人，也給整體（十八 20）。當主作出吩咐時，祂也賜下能力，而那能力源自祂的同在。
向未得之民傳揚好消息（ta ethnē）——這在馬太記述中本是偶爾出現的配角主題，如今成為耶穌給門徒計議中最重要的一項：「你們要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關於這大使命，可從幾方面理解：
- 大使命是遇見基督後的回應（17 節）。 直到門徒親自與復活的主相遇，他們才被熱情燃燒、有動力出去傳揚。今日教會若對傳福音不熱切，往往是因為許多上教堂的人從未與耶穌有過個人的、生命被改變的相遇。
- 大使命源自敬拜（9、17 節）。 當兩位馬利亞與門徒俯伏敬拜、被讚嘆與愛慕淹沒時，才得著宣教的動力。傳福音的動力來自敬拜，而非個人努力。
- 大使命是大誡命（愛神愛人）的伙伴。 沒有大誡命，傳福音就變得冷漠生硬，只會把人推遠而非吸引到神面前。
- 大使命是一道需要遵從的命令。 第 19 節再次強調往加利利去（7、10、16 節）。加利利不僅是初次相遇之地，更指向「外邦人的加利利」，使「住在死蔭之地的人有光照耀他們」（四 15）。耶穌不是推介，而是吩咐門徒一定要去。
大使命也包括浸禮與對新信徒的細心栽培。任何匆匆的認信、表面的洗禮，耶穌都不滿足；使徒的工作不是催人決志，而是使人作門徒——一項加倍困難的差事。他們要奉父、子、聖靈三位一體真神的名為人施洗。
三位一體的觀念在此出現雖令人略感突然，這段經文卻沒有被腰斬，優西比烏在第四世紀也有完全一樣的文獻。浸禮永遠牽涉到神——那位差遣耶穌、又在祂受洗時降臨在祂身上的聖靈。三位在耶穌受浸與信徒受浸的事上都有分。「只奉耶穌的名」受浸的說法並不正確，也沒有耶穌自己在福音書中的話支持。
使徒要為人施浸，並在信仰道路上栽培他們，直到他們也能栽培別人。新約書信讓我們看見訓練門徒的深度與強度，遠非今天五分鐘的速成講道可比。大使命永遠是向外、向著未得之民的——基督的教會絕不可墮落成同好者的俱樂部，而要執行包含門徒訓練與教導的福音事工。
這是耶穌對祂的教會永遠有效的全面使命。可惜許多西方教會忽略了它，只關心維持現況；幸而發展中國家的教會帶來迫切需要的補救，他們有實踐這使命的熱誠、切盼天國再臨。在中國、俄羅斯、南韓、沙勞越、秘魯等困難地區，千萬新信徒湧進教會，這向外的熱誠必使馬太歡喜。
馬太福音就這樣結束。它清楚描寫了耶穌是誰、祂的信息、祂的國度如何來臨，以及作門徒要面對的挑戰與代價。耶穌喜樂地帶著父的同在與權柄來到世間，要把天國以外的人帶進天國；如今在高潮處，祂的門徒被呼召去萬國使人作門徒。這工作只有在歷史結束、祂再來時才會完成。因著這榮耀的盼望，馬太欣然為他的主奉獻一切——願他的奉獻激勵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