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釘十架來處死耶穌,無疑是歷史上最著名的死刑。這是一種非常不人道的處決方法,是羅馬人由迦太基人那裡學來的。西塞羅(Cicero)形容它是「最殘酷、最可怕的懲罰」,把人的價值貶低到一個地步,根本就不應該被羅馬公民談論。這種行刑方式是為最低賤的人而設的。
十字架的酷刑#
這就是羅馬人在猶太省內用來處決死囚的方式,可以有不同的形式:
- 最基本的,是把人掛或釘在一根直樁上(crux simplex)。
- 通常會有一根橫梁(patibulum)放在直木上,形成大寫的 T 字(crux commissa)。
- 更常見的是橫木放在直木由上量下三分之一處(crux inmissa)——一般認為耶穌就是被釘在這樣的十字架上。
- 第三種是聖安得烈十字架,形狀像 X 字(crux decussata)。
被釘者可能頭向上或頭向下,傳說西門彼得就是被倒懸釘死的。
被定罪的人一定會先被鞭打,有人就死在這種懲罰下——施刑者用的是鑲著鐵片的九尾鞭,把人打得遍體鱗傷。倖存者便要背著十字架的橫梁,由一班武裝羅馬士兵帶去處死。
釘上十字架的方法也不一:可能把手腕綁或釘在橫木上,再用繩索拉到已立好的直木上;更普遍的是橫木與直木綁好平放地上,罪囚被綁或釘在其上,整個十架再被舉起,下端放進預先挖好的地窟。羞辱犯人的最後一招是脫去他所有衣服——他被釘時是全身赤裸的。
釘十架對身體所帶來的痛苦是駭人的,在所有死刑中拖得最長。整個身體由穿進手腳、尖銳的鐵釘撐著(耶路撒冷曾發現一枚鑑定為公元五十年的鐵釘),這些釘子刺入手腕和腳踝最敏感的神經中心,疼痛直刺入肺腑。當施刑者認為夠了,兵丁便施行 crurifragium,即打碎腳骨,使那人無法再撐起自己呼吸,很快斷氣。
有錢的耶路撒冷婦人常釀造一種帶藥性的粗酒餵給犯人,麻醉部分痛苦,算是一種憐恤。耶穌拒絕喝這種酒——當祂面對人類所知最難受的死刑時,祂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感覺到其中的痛楚。
這就是耶穌為全人類所受的死。與其按事件發生的程序逐一評述(這會使整個故事失去氣勢),不如挑出三條穿插在馬太敘述裡的主線。在事件三十年後,當馬太回顧耶穌受死、整個天地都昏暗的那日,他特別看重的是什麼?
受苦的王者風範#
馬太這段記述非常強調耶穌的王者風範(第 11、17、29、37、40、42、43 節)。耶穌在受苦過程中展現出君王的高風亮節,同時也表明祂是在無辜中受苦(4、12 ~ 14、19、23 ~ 24 節)。祂沒有作過任何該受刑的錯事,卻受了劇烈折磨然後死去。在拿撒勒人耶穌身上,我們看見世界歷史上最令人痛心、有關「受害問題」的一個例子:為什麼神容許無辜者受害?為什麼神容許祂的愛子在十架上受那種可怕的痛苦?這問題直逼人心。
在八福中(五 3 ~ 11),耶穌曾說苦難可以是導向祝福的途徑;現在,祂透過自己的死來闡明這一點。遍地都黑暗了,祂的靈魂也充滿黑暗(45 ~ 46 節)。在這黑暗中,祂呼喊:「Eloi, Eloi, lama sabachthani」(以利,以利,拉馬撒巴各大尼)——這是祂的母語亞蘭文與詩篇二十二篇希伯來文的融合。旁邊的人可能誤以為祂在呼叫「以利亞」,因為 Eloi 與 Eli 音近。「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祂覺得自己被神離棄了——祂的確被神遺棄了。
這段經文告訴我們:雖然我們永遠不會經歷耶穌所經歷的,但我們同樣要受苦,像古利奈人西門一樣(32 節)。西門是由北非上來過逾越節、歸信猶太教的外邦人,他被徵召背負耶穌的十架,因為那本要背十架的,因太重而不支倒地。像西門一樣,我們也被呼召去背負祂的十架,分擔祂的痛苦和恥辱。受苦是所有人的必經之路,基督教信仰並不能使人免疫。
那麼,人在受苦中可以靠什麼支撐下去?這段經文給了四方面的提示:
- 苦難是有答案的,但不是用言語表達的答案。 耶穌在駭人的審訊中受苦,卻保持緘默。答案是:藉著耶穌,神已來到我們中間,分擔我們的痛苦。神不是一位抽離自己、寫一本論痛苦之書的學者,而是那位在我們癱瘓於痛苦時伴隨身邊的醫生。我們所敬拜的,是一位受苦的神——這是「為什麼無辜者要受苦」最好的答案。
- 人受苦不是單獨,而是整體的,就是苦難的團契。 我們和基督一同受苦;這觀念對歷世歷代信徒具有極大意義,使他們得力忍耐。保羅積極準備好與基督一同受苦:「使我認識他,曉得他復活的大能,並且曉得和他一同受苦……」(腓三 10)。耶穌的苦難其中一部分是與父神分離,而信徒永不需要經歷這種分離。
- 苦難是有前景的。 受苦不是盲目、惡意、毫無意義的,而是有目的、有目標的。苦難塑造品格、啟動新發現、激起憐憫與關懷。最後,「我們這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林後四 17)
- 苦難有一種高貴的素質。 耶穌讓我們看見,祂可以從十字架上完成統治的工作。祂的王權不是受苦的獎賞,而是受苦的一部分,並從受苦中發射出光芒。在二十世紀,為福音殉道的人數比之前所有殉道者還多,他們強而有力地見證了苦難中可以彰顯的高貴氣質。
在馬太所描述耶穌受難的過程中,王者風範是一條主線;那位君王已經來到以色列,連十字架也不能掩蓋祂的光芒。
那位替代我們的#
代罪的主題貫穿全書,在最後一幕被提升到高峰。這一章提供了五個片段,讓我們看見耶穌如何代我們死。
第一,巴拉巴事件(16 ~ 17 節)。 耶穌拒絕用暴力解決問題,卻死在那為「企圖用暴力改變事情的叛徒」而設的十字架上。人們對待耶穌如同對待奮銳黨人,但祂一直拒絕奮銳黨的作法。巴拉巴被釋放,因為另一位「父的兒子」所懷的理想遠比耶穌巴拉巴政治性的彌賽亞主義深遠,並且祂已準備好用性命作代價去完成它。
第二,罪狀牌子。 每個死囚都有罪狀(titulus),寫明處決原因,掛在頸上再釘於十架,作為警誡。耶穌的牌子諷刺地宣告:祂是猶太人的王(37 節)。馬太要我們看見,是眾人把他們的王釘在十架上,祂的血歸在我們頭上(25 節),也灑在我們身上以赦免我們的罪。保羅說基督「塗抹了在律例上所寫、攻擊我們、有礙於我們的字據,把它撤去,釘在十字架上」(西二 14)。神把那塊控告我們的罪狀撤去,代以另一塊寫著世人之罪的牌子——而那告狀上的字是我們親手寫的。
第三,反諷的元素。 四福音都明顯。該亞法曾諷刺地說:「一個人替百姓死,免得通國滅亡,就是你們的益處」(約十一 50)——這話無意中說中了真理。同樣,「你這拆毀聖殿、三日又建造起來的,可以救自己吧!」(40 節)那殿(祂的身體)的確被毀,卻在三天內復活,歷代信徒都成了這聖殿的活石。
第四,「他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42 節) 如果祂要救別人,就不能救自己。「現在可以從十字架下來,我們就信他」(42 節)——祂可以下來,他們也會暫時相信,但那印象短暫,祂來到世間的任務將無法完成,祂的子民仍在罪中。魔鬼在曠野中「逃避承擔罪孽」的試探,此刻對耶穌一定比任何時候更具吸引力。正因為祂是神的兒子,所以祂沒有從十字架上下來。基督的真理充滿弔詭:藉著死而得生——無論救主或門徒皆然(十六 25)。
第五,黑暗的記憶。 從正午到三時(45 節),冷酷的黑暗籠罩大地。非基督徒歷史學家賽勒斯(Thallus)約在公元五十二年的世界史中記錄了這事。阿摩司說:「耶和華的日子不是黑暗沒有光明嗎?」(摩五 20)耶穌被釘的日子正是耶和華的日子,而且確實非常黑暗。它也讓人想起出埃及前那「黑暗似乎摸得著」的三天(出十 21)——救贖的偉大場面在十字架上以更深的層面再次上演:對祂是黑暗,對我們是光明;對祂是逾越節羔羊的命運,對我們是生命。
最後,馬太用「通行權」幫助我們了解耶穌藉死所成就的。殿裡的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51 節)。這幔子把至聖所與聖所分隔,十八米高、布料極厚,昭然宣告「不准進入」。從前惟有大祭司每年一次、在贖罪日帶著動物的血進去;如今這幔子從上而下裂開,表明這是神的工作。那位完美的大祭司進入了神的臨在,帶的不是動物的血,而是祂自己為世人所流的血,且不需為自己贖罪,因祂無罪。
裂開的幔子也說明:人可以自己來到神面前了,任何信靠耶穌的人都可以坦然無懼。耶穌死後第一個這樣作的人是誰?竟是負責處決祂的百夫長!這位監管整個行刑的人承認:「這真是神的兒子!」(54 節)他口袋裡大概有印著 divi filius(神之子)的羅馬錢幣,他的話表達了對耶穌深切的尊敬。馬太的教會會把這宣告看成一個圓滿的認信:這個殺死生命之主、手中沾滿耶穌的血的外邦人,竟進入了裂開的幔子,罪得赦免、被神歡迎。對馬太教會中同樣覺得不配的外邦人來說,這是極大的喜訊。
這五幅圖畫描繪耶穌如何在十架上滿足全人類的需要。耶穌為「捨己為人」作了最佳詮釋,並藉著祂的生與死,鼓勵祂的門徒也走上捨己的道路。
開啟將來之門的鑰匙#
在十字架上,馬太看見的不只是耶穌受苦時的高貴與自我犧牲,更看見十字架是開啟將來之門的鑰匙。當時的人心承受不了所面對的恐懼,尤其是看見人生無常與人際關係崩潰時。四皇之年(公元六十九年)與次年聖殿被毀帶來的震撼難以想像。一部《古代預言集》(Sibylline Oracles)讓我們略知當時人心如何充斥對末日將至的恐懼:
在接近黃昏或黎明的時刻,當刀劍在星光閃耀的天際出現,塵埃從天上被帶到地上,太陽突然在正午變暗,月亮的光照亮大地,從石塊汨汨流出血來,這是一個記號;在一片雲彩中,你將看見一場既有步兵也有戰馬的戰爭。
在這背景下,馬太介紹彌賽亞耶穌——祂不但是為人犧牲的祭,更是勝過罪的征服者,是開啟將來之門的鑰匙。
基督的死與人類的命運#
五十一至五十四節記錄了一連串與耶穌之死相關的事件:殿裡幔子裂開、地震、墳墓開了、已睡聖徒的身體多有起來,到耶穌復活後從墳墓出來進了聖城向許多人顯現,百夫長也作見證。
這些經文告訴我們有關人類命運的深切道理:人死不像燈滅;我們不是要準備進入模糊的陰間,也不會輪迴再世或像一滴水歸回大海;我們尋求的,是神所賜、在復活的耶穌身上所見的新生命。奇妙的是,約瑟夫(Josephus)、拉比文獻與塔西圖斯(Tacitus)也約略記述過:公元三十年,即聖殿被毀前四十年,殿的地基曾被搖動、門楣倒塌、內院巨大銅門自動開啟,然後有大地震與巨響。耶路撒冷正位於由巴勒斯坦延伸至肯亞大裂谷的地震帶脊梁上,地震完全可能發生。但馬太的意思是什麼?
馬太指的顯然是一個新紀元的開始。太陽變黑、幔子裂開、地震與墳墓震盪,都是馬太福音二十四章所描述的末世現象,指向新紀元。這新紀元的決定性時刻(主要在將來),由耶穌在十架上的死引入。
馬太是否要我們從字面理解這些聖徒的復甦?這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畢竟他說這些聖徒在耶穌復活「後」才進入聖城——藉此強調耶穌復活的重要性:祂的復活成了「睡了之人初熟的果子」(林前十五 20)。看來馬太是在為耶穌的釘十架及其對人類命運的影響作深切反思:祂的死其實是一件與將來有關的事,祂預嚐了世界末日的滋味,那由死亡和邪惡掌控的舊時代已宣告結束。
或許我們太受限於屬地思考,把「聖城」想成耶路撒冷;它也可能指「在上面的耶路撒冷」、天國之城(加四 26;參啟二十一 2)。馬太或許是要表達:耶穌的十字架和復活,為以後世代屬神的子民鋪好了進入天堂的路。耶穌基督是「首生的」(啟一 5),也是睡了之人「初熟的果子」,祂的出現是一個承諾,讓人知道還有其他收割要陸續出現。當神「下」這盤人類歷史的棋時,祂在中段走了決定性的一步,整盤棋結束時我們將看見這一步何等重要。
維繫人類的力量:敬拜與新殿#
當人反省末日臨近與社會敗壞時,另一個盤據心頭的問題是:什麼力量能把人類社會維繫起來?高咸(Winston Graham)的小說《睡覺的伙伴》(The Sleeping Partner)有一段精采的文字,指出維繫社會的是「敬拜」:
自從人類在地球上出現後,有一個事實把他和其他受造物區別出來:他是一種敬拜的動物。無論他在哪裡生存,我們都能找到某種敬拜的痕跡;這不是宗教結論,而是觀察得到的事實。在歷史中任何時候,當他沒有機會敬拜,他便全然崩潰。今天許多人走向崩潰邊緣,或抓住最方便的支柱來表達這種天然傾向——這解釋了人為何對皇室超乎尋常地傾慕,為何如痴如醉地崇拜明星。如果你不讓自己有機會表達這傾向,你就需要把它昇華,否則便會發瘋。
人類有敬拜的自然傾向,這一點是否能在第 40 節看見?在猶太人向耶穌提出的所有指控中,馬太獨獨強調這一項。耶穌顯然說過有關聖殿被毀、三天內重建的話;這話在審訊中被扭曲,又在十架下被用來嘲弄祂。約翰福音二章 19 節很可能最準確地記錄了原話:「你們拆毀這殿,我三日內要再建立起來。」在場的人以為祂指希律的殿(公元前十九年動工,到公元七十年被毀前仍未建成),但約翰評註:「耶穌這話是以他的身體為殿。」
這個新聖殿在早期基督教變得異常重要(林前三 16;彼前二 5;弗二 21)。神並未放棄殿宇,但殿宇不再是最重要的。在個人層面,「你們的身子就是聖靈的殿」(林前六 19);當信徒聚集敬拜時,他們合在一起成了神的殿,神住在、運行在他們中間。那充滿會幕、卻不在第二聖殿與希律的殿中出現的舍吉拿榮耀,如今在彌賽亞耶穌身上放射出來:「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我們也見過他的榮光」(約一 14)。
語言註記:「住」與舍吉拿榮耀
希伯來文「榮光/同在」一字的三個子音 šḵn,與希臘文 eskēnōsen(「作他的居所」)的重要子音相關,而 eskēnōsen 又與 skēnē(會幕)相連。因此約翰是刻意提到舍吉拿的。道成肉身的耶穌,祂的榮光「住」在祂的子民當中;這是一個預告,讓人知道祂將在普世「住」在祂的跟隨者中間。在祂復活之後,當作為「新殿」的教會聚集敬拜時,祂的榮光便「住」在他們中間了。
這似乎正是馬太如此強調「殿」被拆毀又被重建(復活)的原因。彌賽亞的死和復活引進一個敬拜的時代,見證猶太人與外邦人在基督裡的合一;這是馬太在故事高潮——耶穌在十架上那一刻——強調新殿這條線索的原因。這個新群體是世界的盼望,其中所有因種族、膚色、性別與年齡帶來的分歧,都要在耶穌裡溶化,祂的子民在敬拜、團契與服事中成為一體。
這新群體在加略山上形成,但就如所有舊約預言的應驗一樣——教會承接並具體代表這些盼望——它只有在將來才會完成。教會就是那新聖殿,但幸好她還不是最後那完美的樣式!完整無瑕的新聖殿只有在天上找到,在地上只有在神之城中才能找到。這樣的期待雖不完全,卻比世界能給我們的任何東西寶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