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晚餐（二十六 17 ～ 29）#

耶穌來到耶路撒冷過逾越節。這重要的節期要在城內度過，雖然朝聖者會分散到周圍村落住宿；一般而言約有三百萬人聚集於耶城。難怪該亞法（Caiaphas）不想在「當節的日子」、在「節期的群眾」中拘捕這位高度受矚目又受歡迎的耶穌（6 節）。這一部分有四件事值得留意。

那頓晚餐#

耶穌與門徒所吃的，是那古舊的逾越節晚餐，於無酵節的第一天舉行。整個節期都被稱為「逾越節」，而逾越節晚餐反映的，是猶太人從埃及得釋放——在他們心中，埃及永遠與殘酷的奴役連在一起。出埃及記十二章記載了吃逾越節晚餐的故事：在尼散月十四日那天，每個猶太家庭都要宰一隻羔羊，把血塗在門楣上並吃那肉。同一晚，主的使者走遍埃及，擊殺頭生的兒子與動物，凡門楣塗有羔羊血的房子便被「逾越過去」。從此猶太人每年慶祝逾越節，因它象徵人從死的捆綁中被釋放出來。

正是在這「特別值得紀念」的日子，耶穌決定引進祂的晚餐。這晚餐紀念的，是一個比出埃及更偉大的釋放：世人從罪的奴役與屬靈的死中被救贖出來。難怪祂說：「我的時候快到了。」（18 節）猶太人因神的吩咐而視守逾越節為「永遠的定例」；跟隨耶穌的人則要守祂的逾越節晚餐，直到祂在榮耀中歸來。

作為預表耶穌降世之工的節期，逾越節是最佳選擇，因為它在猶太教中有三個面向：

• 回首過去：紀念猶太人如何從可怕的奴役中被釋放。
• 得力於現今：人們吃了便能上路，得著旅程中的力量。
• 前瞻將來：遙望應許之地。歷代逾越節禮儀（haggadah）所說的話都承載著這盼望——「今年我們在為奴之地吃逾越節的晚餐；明年，我們在應許之地吃。」他們會這樣背誦，並為以利亞保留一張椅子，相信他會在末日回來為主預備道路。

耶穌所設立的最後晚餐把這三方面都顧及了：它回顧人如何從罪的魔爪中得釋放，讓天國路上的朝聖者重新得力，也讓參與者預嚐天上彌賽亞的筵席。

於是耶穌差門徒去為這逾越節筵席作準備；這一次的重要性將蓋過歷代所有的逾越節。準備工夫繁多，會用去那個星期四大半天的時間。

關於耶穌被賣#

馬太用豐富的字彙描述耶穌如何被賣，讓讀者感受到猶大此舉何等可怕、後果何等嚴重。馬太記下耶穌在晚餐時所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賣我。」（20 節）他們就甚憂愁，一個一個地問祂：「主，是我嗎？」（22 節）這是每個門徒都該問的問題，而馬太對它感受特別深。

在第一世紀七、八十年代，尤其耶路撒冷被圍的那幾年（公元六十六至七十年），每個有尊嚴、身上流著猶太血統的人都承受著幾乎不能承擔的壓力，覺得自己必須支持愛國運動。因此許多基督徒面對一項極大的試探：否定基督、歸回猶太教。在巴勒斯坦北部、馬太的教會中，相信有不少人在輿論壓力下「變節」。「主，是我嗎？」這問題對他們格外切身。

耶穌說，賣祂的是一個在這聖餐桌上與祂有親密關係的人：「同我蘸手在盤子裡的，就是他要賣我。」（23 節）斷絕這種密切關係是十惡不赦的事，然而他們當中竟有人這樣做。「是我嗎？拉比？」猶大問。耶穌一定是極輕聲地回答：「你說的是。」（25 節）耶穌既能在他耳邊輕聲說話，可見猶大必是躺在耶穌旁邊（猶太人側身斜倚著吃逾越節晚餐），而耶穌身旁的位置，是留給祂至愛之人的。這顯示耶穌竭盡所能向猶大表達祂的愛，卻徒勞無功。

耶穌所立的新約#

基督徒都太熟悉耶穌在那值得紀念的夜晚所說的話：「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你們都喝這個，因為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26 ～ 27 節）

那群猶太門徒第一次聽見這些話，必定吃驚甚至恐懼，是我們難以想像的。飲人血、吃人肉在世上幾乎每一個文化裡都令人嘔心，對猶太人更是完全不能接受。那晚他們會如此震驚，是因為當時主持逾越節晚餐的人（任何十個男人聚在一起即可慶祝逾越節）原會拿起無酵餅說：「這是我們列祖在曠野受苦時吃的餅。」當然不是那餅本身，而是代表那餅，把古時情景活現眼前。主持人會按禮儀續說：「這是我出埃及時，那大能者為我作的。」敬拜者都能認同那久遠的拯救，因為正是那拯救使他們成為今天的自己。

試想當時的氣氛：耶穌拿起餅來，卻用令人震驚的話，取代那句猶太人家喻戶曉的宣告。祂說：「這是我的身體。」（26 節）很快這身體便要在十架上被擘開。這是「生命的糧」，人若吃了便「永遠不餓」，耶穌就是那餅。無論是約翰福音第六章那篇生命之糧的講論，或這最後的晚餐，都指向那位賦予餅意義的主。祂的門徒要「吃」祂，正如猶太人初次吃逾越節的羔羊與無酵餅一樣。而「身體」與「血」分開，意指死亡，且是殘暴的死亡。門徒要靠耶穌的死不斷得餵養——這似乎正是祂話語的精髓。

耶穌這些話引來極強烈的爭論。當祂說「這是我的身體」「這是我的血」時，是真指那就是祂的身體與血，還是指那代表祂的身體與血？天主教徒傾向前者，更正教信徒傾向後者。原文本身含糊，因為亞蘭文這類語句不需要「是」這動詞，耶穌說的可能只是「這——我的身體」。

我們不同意天主教過分按字面的解釋——耶穌正活生生躺在他們當中，這樣解讀未免奇怪，也不太可能是祂的意思。但我們也不認同更正教那極端的解釋：聖餐不單只是「代表」耶穌在十架上所成就的，它更是從祂身上得餵養的途徑，也是祂應許要再來的明證；因此「這代表我的身體」也太膚淺。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偉大的奧祕，像耶穌的比喻、像耶穌這人一樣神祕。我們永遠無法窮盡其中深意，卻當以最深的敬畏、最感恩的心、最殷切的期盼來到這聖餐前，使它變得真實。對守逾越節的猶太人而言，他們感受到神領他們出埃及的真實；而守聖餐的門徒，更要比他們深切感受到耶穌拯救的真實。聖餐述說一個已成就的拯救、一個現今持續的餵養、一個將來在天國與耶穌共享愛筵的應許（29 節）。但超越這一切的是，聖餐把救主帶到信靠祂的門徒面前，讓他們深深感受祂犧牲之愛的大能與榮美。那從天上來的糧是耶穌，這聖禮把這糧帶到我們面前，是世上任何別的東西都做不到的。

除了身體，耶穌為何又提到血？許久以前，先知耶利米看見一個有關新約的奇妙異象（耶三十一 31 ～ 34）。舊約記載了許多把人與神聯繫起來的約，自挪亞時代起，這些約都是用血立的——一隻動物的死象徵一個有約束力的承諾。在早期希伯來宗教中，人與人立約是真的「切開」一個約，在被殺動物的兩半之間穿過。在以色列，人人都明白「若不流血，罪便不得赦免」。然而耶利米預言新約時並沒有提到血，這是全本聖經中獨特的一處。如今耶穌以澎湃的感情填補了這缺口：新約不是用動物的血立的，而是如希伯來書所強調的，用耶穌的血立的。最終的祭是祂的性命，不是動物的命；這祭肯定並設立了那新約——「你們都喝這個，因為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

請特別留意使罪得赦這一句。馬可在福音書很早處便用過這話，當時是描寫約翰的洗：約翰的洗是 eis aphesin hamartiōn，「為了赦罪」的。約翰的洗本身不能使罪得赦，卻指向罪的赦宥；那將要來的釋放者耶穌才會把赦罪的真實帶出來，並要在明天於那可怕的十架上成就此事——在那裡祂要為罪得赦免而流血。馬太描寫約翰的洗時沒有用這句話，卻在此刻、在新約被設立時用上了：約的血屬於這裡，是為了赦罪而流的。

新約勝過舊約的三重祝福#

這約是什麼？耶利米早已知道它的功能：它能在神與罪人之間建立永遠的關係。過去人以乏味的例行公事毀了舊約，而舊約有三個不足之處，正對應新約的三重祝福：

• 律法寫在人心，而非僅在人之上。 舊約的律法是外在的，凌駕於人、命令人、控訴人。但在耶利米所盼望的救贖之日，主說：「我要將我的律法放在他們裡面，寫在他們心上。我要作他們的神，他們要作我的子民。」當聖靈進入、內住於人心時，這預言便應驗——新摩西藉祂的靈把新妥拉放在人心裡。
• 人人都能親自認識神。 舊約時代，以色列大多數人不會宣稱認識神；除了大衛、以賽亞等少數偉人，一般人多透過先知或祭司去求問神。但耶利米提出美好的盼望：「他們各人不再教導自己的鄰舍……說，你該認識耶和華，因為他們從最小的到至大的都必認識我。」知道「關於神的事」與「認識神」之間有天壤之別；耶穌來，正是要把神彰顯於人前，使我們能認識天父。
• 罪得赦免，不再被紀念。 「我要赦免他們的罪孽，不再紀念他們的罪惡。」舊約獻祭制度本不含「罪得赦免」的觀念——並非神先定動物的死可贖罪、後又改變主意。基督的死救贖所有人一切的罪，無論過去或將來。舊約獻祭指向基督的犧牲，卻不能除去人的罪；希伯來書寫得很清楚：「公牛和山羊的血，斷不能除罪。」

耶利米預先看見這三樣新約的祝福，卻不曾看見其實現；而它們都將藉耶穌的流血進入世界：罪要被赦免；人要親自認識神；神的旨意要因聖靈的內住而寫在人心上。每個人都得赦免、都認識神、都可得著聖靈——這三樣就是新約的特徵。次日這一切都要因耶穌的血而成為新約的印記。門徒切不可忘記，最後晚餐必須代替逾越節晚餐，作為「永遠的定例」。

對將來國度的強調#

耶穌來，是要把天國帶來。祂到處傳講天國、以天國的權柄治病、用比喻教導天國。如今我們看見，在天國來臨的時間表中，最關鍵的時刻之一竟是大君王的死。最後晚餐留下的，是對「已經成就」與「尚未實現」之天國的雙重見證：天國已經來臨——每次聖餐裡所紀念、耶穌被擘開的身體和所流的血，都活生生地表達這一點；天國卻仍未完全來臨——耶穌盼望天國完全實現的那日，聖餐也為此作見證，預表那天上的筵席，就是啟示錄所提的「羔羊的婚筵」。

客西馬尼園——及被捕（二十六 30 ～ 56）#

他們唱了詩（所唱的應是「讚美詩篇」），便離開那小樓，經過汲淪溪，往橄欖山去（30 節）。一份無以言喻的平安臨到耶穌心中。試想像，前往客西馬尼園途中竟唱著詩歌，這是何等的事！他們唱的是什麼呢？「我要稱謝你，因為你已經應允我，又成了我的拯救。匠人所棄的石頭，已成了房角的頭塊石頭……這是耶和華所定的日子，我們在其中要高興歡喜。耶和華啊，求你拯救！」而這詩篇又如何結束？「你們要稱謝耶和華，因他本為善，他的慈愛永遠長存！」這就是耶穌步向十架時所唱的歌。

在這整段時間裡，耶穌的心因門徒將要離棄祂（31 節）、因彼得那十足不對勁的自信（35 節）而萬分憂傷；祂也因撒迦利亞的預言而難過：「擊打牧人，羊就分散。」（亞十三 7）這預言很快就要應驗——好牧人被打死，跟隨者像受驚的羊群一哄而散。這幾節經文在最令人恐懼的混亂中，描畫出一幅出人意表、寧靜祥和的圖畫：像我們的主一樣，我們在世上也會遇苦難，但即使在苦難中，我們仍可經歷平安。

門徒此時知道耶穌過橄欖山後的目的地了——那座名叫客西馬尼（意為「壓榨之地」）的園子。一些古老的橄欖樹（或許是那時代遺留下來的）仍然存在，瀰漫著歷史的氣氛。那一夜，耶穌向神禱告，從來沒有人像祂這樣禱告過。路加告訴我們，祂禱告得如此用力，以致血點從眉額滴下；歷代以來確有幾人曾流汗血，但極其罕見，那是身體內由皮膚毛孔逼出的血。耶穌當時流著汗血禱告，何等迫切、何等貼近神，非筆墨所能形容。

從主的禱告學功課#

在這件事上，我們可從主身上學到許多關於禱告的功課：

• 艱難時更需禱告。 即使在看似無法忍受的時刻，也需要禱告。當歷史中最重要、最難過的事將要發生時，它必須進入極深的禱告。耶穌知道這是必須的。
• 一同禱告有其價值。 耶穌極渴望與門徒一同禱告，從中得支持與鼓勵，但他們太累了，叫祂失望。祂曾應許「有兩三個人奉我的名聚會，那裡就有我在他們中間」（十八 20）；可當祂自己需要時，連兩三個也找不到。
• 重複的禱告有其價值。 耶穌為同一件事禱告三次，全心全意祈求把那看見快臨到的苦杯挪去（39、42、44 節）。這不是外邦人的「重複話」（六 7），而是向神表明我們的認真。若只隨便禱告、隨後便不再掛念，那禱告太容易、太膚淺、太廉價；不斷的禱告顯出決心與信心，也顯出代求所需的嚴肅態度。
• 有些禱告不蒙正面應允，是一個奧祕。 這是耶穌——那與天父關係最親密者——的禱告，卻沒有得到正面的答覆。

希伯來書有一段特別的經文：耶穌「在肉身的時候大聲哀哭，流淚禱告，懇求那能救他免死的主，就因他的虔誠蒙了應允。」天父在祂不可測度的智慧中，要向兒子禱告的內容說「不」。祂的禱告被垂聽，答覆卻不是正面的。有人或會說，只要信心足夠「無論你求什麼都能得著」；但耶穌絕不接受這種近乎褻瀆的說法——祂完全信靠神、與神有完美的關係，既熱切又誠懇，祂的禱告被垂聽，卻沒有得到正面答覆。父以人難以理解的智慧對兒子說「不」，否則便無人能得救恩，天國也將瓦解。耶穌禱告說：「這杯若不能離開我，必要我喝，就願你的意旨成全。」（42 節）天父便照祂所說的應允了祂。

耶穌的禱告有清晰的目標，帶著人性的祂全心全意盼望達到它；然而祂仍超越自己的意願，只願神的心意得成。因為禱告不是操縱神，而是向神開放，是歡迎神「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這正是禱告與魔術的分別：魔術要控制宇宙間的力量，禱告卻是順服神的心意。

我們永遠無法透徹明白禱告的奧祕。有人面對死亡或許比耶穌更顯勇氣，想到自己將被殘暴折磨至死也不致流出汗血；但沒有人像耶穌那樣，要為全世界的邪惡付上代價，他們所面對的連耶穌的萬分之一都不到。叫耶穌流出汗血的，並非肉身的折磨、甚至不是十架可怕的酷刑，而是為世人承擔罪孽的重擔。

被賣與被捕#

面對前路，耶穌極其焦慮，這焦慮更因被出賣而加深。「連我知己的朋友，我所倚靠吃過我飯的，也用腳踢我」——詩篇四十一篇 9 節真的應驗了。十二門徒之一的猶大（47 節）在黑暗中帶來一隊兵丁，以極尊敬的口吻稱祂「拉比」（49 節），並以最親密的舉動——親嘴——作為出賣的記號。

耶穌的一個同伴（約翰告訴我們是彼得）對耶穌的不了解到一個地步，竟拔刀向大祭司的一個僕人砍去，沒砍下他的頭，卻削去他一隻耳朵（51 節）。彼得忘得太快了：他忘了神的旨意是要耶穌走上死路，忘了耶穌並非沒有神的保護（53 節），也忘了暴力只會招來更多暴力、什麼也證明不了——這正是我們這越來越暴力的世界需要學的功課。

耶穌獨自一人，被祂的朋友忽略、誤解、出賣，最終被他們離棄（56 節）。祂心甘情願面對十字架，卻付上了何等大的代價！世人的罪（包括我們的）狠狠切斷了祂與神的同在，如一片預告風暴的烏雲遮蔽了陽光；當祂被掛在十架上時，嚐盡了與神隔絕、地獄般的滋味。在客西馬尼園裡，祂只是嚐了那苦杯的第一口——這苦杯是換取我們救恩的代價。現在，祂必須獨自踏上前面苦難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