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馬太福音五大講道集中的第四個，主要論及神國中人與人的關係，可說是基督徒倫理的寶典。前一章關心神國的外展工作，這一章則聚焦教會內的人際關係——這些關係可以建立、也可以拆毀教會。這位有條不紊的作者把相關材料整理成七個類別，方便記憶。主究竟要求祂的門徒具有哪些質素？

謙卑（十八 1 ～ 4）#

門徒問：「天國裡誰是最大的？」（1 節）這是古今中外都盤據在人心裡的問題；門徒腦中想的，大概是階級與地位。但耶穌叫來一個小孩子——在古代世界，孩子是毫不重要的——然後宣告：偉大就在這裡。神的國把俗世價值顛倒過來：

• 真正的偉大不是尋求別人的讚賞，不是要讓別人服事自己。
• 真正的偉大是去服事人，尤其是那些沒有什麼權益的人。

基督徒的第一個印記，應是人子自己最明顯的印記——祂的謙卑（十七 22 ～ 23）。

耶穌呼召那小孩時，他必定立刻就來、並留在那裡。這正是真謙卑的指點：當耶穌呼召我們，我們便馬上到祂面前，並留在祂擺放我們的位置。謙卑不是壓抑自己的能力或隱藏恩賜，而是像孩子一樣，不太在意自己的能力，也不向人或向主爭取權益。

湯樸威廉大主教（Archbishop William Temple）曾說：「我從來不尋求、也不拒絕接受一個責任更重的位置。」可見謙卑能自然地與領袖重責共存。

有些人需要「留點顏面」，因為他們缺乏終極的安全感；但基督徒永遠不需要這樣，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在基督裡已被接受。神已賜給我們世間最高的地位——我們是祂的 paida，祂的「孩子」（在希臘文與亞蘭文中，這字也可解作「僕人」）。

接待（十八 5 ～ 6）#

「小子」（6 節）一詞在第 10、14 節再度出現。馬太或許故意含糊，讓它同時代表小孩與「小人物」——那些別人看為不重要、神卻另眼看待的人。教會應該是看重小子與小人物的地方。

• 兒童是重要的：他們對耶穌重要，對任何會眾都重要。安排崇拜聚會時應顧及他們的需要，他們需要被認識、被了解、被教導。我們對待兒童的態度，是我們對待耶穌態度的指標。
• 邊緣人也一樣：客旅、陌生人、貧窮人、年老的、殘障的。我們是否較注意富有的，而忽略窮苦、受教育少的？耶穌的兄弟雅各嚴詞斥責教會中的偏見與偏私時，想到的大概正是這一點。

在社會上，教會最應是接納兒童與邊緣人的地方——溫暖、沒有判斷、沒有虛假的接待。當我們接納那些「小子」時，其實是在接待耶穌；主常藉著這些「小人物」、以及我們對待他們的方式，來到我們中間。

全心全意（十八 7 ～ 9）#

「叫人犯罪的事」字面意思是「絆腳石」。如果我們不全心全意作門徒、不認真委身，就很容易把絆腳石放在別人面前，也放在自己面前，甚至自己成了絆腳石。反之，全心全意的人——不一定要有許多恩賜——卻能成為踏腳石，把人引到神面前。

把大磨石拴在頸項上、砍下身體一部分，這些生動語言顯然是象徵性的。這教導讓基督徒有勇氣在尼祿及史達林時代面對酷刑：寧願缺一隻手、一隻腳進入永生，好過身體完整卻與神永遠隔絕。

由於整章談的是教會，「切去一隻手或一隻腳」也很早就被理解為教會紀律：當一個肢體「生了壞疽」、影響其他人時，就應被割除。若有人犯罪又不肯悔改、因而影響全教會，那人必須受紀律處分，免得他損毀基督的身體。

這挑戰是向我們每個人發出的。你的手是否讓你犯罪——那舉起的、忿怒的手，或那拚命抓錢的手？你的腳是否把你帶往不該去的地方、不肯從事基督徒的服務？你的眼是否在消費至上的社會裡永遠不滿足？要有單一的心志，認真對付任何叫你絆倒的事物。

牧養（十八 10 ～ 14）#

路加福音十五章 3 ～ 7 節有一個相似的失羊比喻，但情境不同：那裡的目的是福音性的（人子何等願意付代價尋回失喪者），這裡的目的則是牧養性的。耶穌是在向門徒——那些日後要在信徒群體中作領袖的人——說話，鼓勵他們看顧那些孤單、迷失、生病、沮喪的人。他們就像沒有牧人的羊，而神極其關心每一個。

「他們的使者在天上，常見我天父的面」（10 節）這話會在猶太聽眾中產生共鳴，因為當時盛行高度發展的天使學：每個國家、教會、甚至每個人都有天使，拉比們相信連花朵也有天使在神面前代表它。一位東方統治者的「臉」一般難以得見，但天使卻常見神的「臉」，隨時可來到祂面前——這描繪出造物主對受造物不止息的愛與可親近性。

東方牧人與羊群之間有不可思議的默契：他認識每一隻羊，一天結束時在一百隻中馬上知道哪一隻不在，出去尋找，找到時滿心喜樂（12 節）。這就是天父的態度，也應是教會領袖的態度。

社會學家提醒，要與超過約一百五十人的群體建立有效關係非常困難。大教會的成員往往得不到足夠牧養，領袖忙碌、接觸淺薄。因此實在需要把會眾分拆成關顧性的小單元或團契小組——十來個人經常一起研經、代禱、歡慶、彼此服事。新加坡的細胞教會架構就是突出例子：組長扮演重要角色，接受正式訓練並持續得到支援，使每個成員都有歸屬感、名字被認識、恩賜被使用，那些迷失的小子也不再傷痛。

開放的態度（十八 15 ～ 20）#

我們都會犯錯、也會被批評，公允或不公允皆有，而教會往往充斥批評和讒言。這段經文把「如何回應批評」化成三個問題。

我們應該如何處理批評？#

當弟兄姊妹冒犯我們時，應該直接告訴他（15 節）。寫信、電郵、甚至打電話都是間接的，我們應該直接交談。我們既已被神接納，根基是堅固的磐石基督，何必害怕面對面坦誠的對話？

「你就去，趁著只有他和你在一處的時候，指出他的錯來……他若不聽，你就另外帶一兩個人同去，要憑兩三個人的口作見證，句句都要定準。」（15 ～ 16 節）這在猶太律法中很重要，今天仍是。

若仍不夠，就要告訴教會——那是令人痛心的最後作法。若犯錯者不肯聽從教會的勸告，教會惟有請他離開，讓他成為教會以外的人，像外邦人和稅吏一樣（17 節）。

應該如何踏出第一步？#

處理敏感問題時，合宜的態度至關重要。要記得這人是主內的弟兄姊妹，不只是一個令人頭痛的人：

• 帶著愛心前去。
• 獨自地去，免得讓他尷尬。
• 經過禱告後才去。

這三項行動會帶來很不一樣的果效。

你想要得到什麼結果？#

你不一定要對方同意——畢竟可能他對你錯。你要他作的，是「聽」。耶穌在此三次用「聽」這個字（15、16、17 節）：讓他衡量、客觀考慮你的話，彷彿這些話與他無關。若教會中意見不同的人都用這種態度交往，問題便很快解決。

在離開這段經文前，再思想三個重點：

• 紀律：被逐出的人被視為外邦人或稅吏（17 節），這話隱含盼望——此刻雖有不可穿透的隔膜，卻同時存在被饒恕、重新開始的盼望。經文三次說那人「不肯聽」，和解需要雙方讓步，既然一方不肯，隔膜便必然存在。但耶穌如何對待稅吏和罪人？祂愛他們，直到他們悔改、得著新希望。馬太親身經歷過這一點，不會忘記。處理這種事的目的永遠是「挽回」。
• 捆綁和釋放：這是描述社群規律的拉比式短句。耶穌將這權柄賜給教會領袖，但若濫用便咒詛臨身。教會規條能建立人、也能拆毀人，執行者需要最大的愛心、靈活的技巧、為人著想的縝密心思。
• 禱告：第 19 ～ 20 節是極美麗的禱告應許，但必須記得它的上下文——耶穌正論及如何處理教會中的不和。當有人執行紀律時，另一些人應為這事保密地禱告，因為這些不和往往是屬靈爭戰，不單是人的軟弱與誤會。這不是有求必應的應許，而是說：為和解而獻上的禱告必合神心意、天父必垂聽。

「若有兩三個人奉彌賽亞的名聚會，祂自己必在他們中間。」（20 節）當時拉比有一句話：「當有十個人坐在一起專注讀妥拉時，舍吉拿（神的榮耀）就在他們中間。」舍吉拿雖不在第二聖殿中，卻在猶太人聚集學習遵行神話語時彰顯。如今耶穌親自替代了妥拉——當門徒奉彌賽亞的名聚集禱告，祂就在他們中間，舍吉拿在他們中間閃耀並照耀出去。這宣告中的基督論何等豐富，對掙扎求存的信徒又是何等大的鼓舞！

饒恕（十八 21 ～ 22）#

真正教會生活的另一個標記是饒恕。弟兄姊妹之間失敗與誤解難免，處理之道就是饒恕。基督徒的生命因得著饒恕而開始，因此饒恕也應存在於我們一切的關係中。

彼得覺得饒恕不易，想知道要饒恕弟兄（可憐的安得烈！）多少次。他提出「七次」，必定覺得已極慷慨——因為拉比認為三次就夠了！但耶穌的答案震住了他：「不是到七次，而是七十個七次。」意思不是四百九十次，而是「不斷不斷地饒恕」。神的赦免就是這樣，我們既是被赦免的人，就當得著動力去饒恕人。

只說「我原諒你」是不夠的。每當怨恨冒出，我們必須重複這句話——這本質上是意志的行動。當我們定意不怨恨、像神一樣全心接納對方的悔改，慢慢地心會接上頭腦，饒恕便深入我們被傷害的感情，最後我們能說：「一切都完成了。」

教會生活常受兩件事殘害：一是不能公開承認作錯了事，二是不能彼此饒恕。隱藏的怨恨與不肯饒恕的執著，是摧殘人際關係的兩項致命傷，耶穌警告我們要嚴防。

不生氣的自由（十八 23 ～ 35）#

怨恨是一種致命卻常見的疾病，會影響身體，更帶來嚴重屬靈後果，窒礙我們與神的關係。輔導研究常顯示，這是靈命枯乾背後的基本問題；「你心中是不是有一個你不能原諒的人？」這問題往往點出癥結。

這個不肯饒恕的僕人的故事，像打樁機一樣把前兩段的信息深植人心。它不帶來新信息，卻讓你認同受害者、繼而發現自己指責的正是自己——正如拿單對大衛說的比喻，高潮是「你就是那人！」這令人震驚的比喻，把整章關於關係的教導帶到高潮。

• 無法計算的債：王發現一個欠他的人，就算活幾輩子也還不清——那是加利利、猶太、撒瑪利亞及以土買全年收入的一千倍。當他求饒，王竟毫無保留地免了他一切債。這就是出人意表的恩典：當我們在神面前全然破產，祂卻免了我們一切的債。「寬容我，將來我都要還清」（26 節）這話毫無說服力，正如我們的藉口一樣無效。
• 可怕的惱恨：那人轉頭卻向一個欠他極少的同伴追討到底。多年的惱恨盤據他心，使他無法饒恕。「你這惡奴才」（32 節）——惱恨是一種攫住、奴役我們的致命態度。如果我們不肯原諒人，我們也不會被原諒。

馬太再次正確指出：廉價的恩典是不對的。我們不能宣稱自己被赦免，卻以行為證明生命毫無改變。神的赦免充滿生命力、會全然轉化生命。我們不可能帶著滿身忿怒走過天堂的窄門——天堂只為那些悔改、知道自己無力償還、白白蒙赦免、並以一生表達感激的罪人而設。

這原則耶穌早在主禱文中教導過（六 14 ～ 15），如今再次強調。當有人說「我不能原諒他向我所作的」，答案是清楚的：「你必須饒恕他，否則永遠不會被神饒恕。如果你不為這種態度悔改，現在便不能親近祂，將來也會被排拒於天堂之外。你不肯原諒別人，神怎會饒恕你呢？」

在這些情況下，我們不必為對方的反應負責。若對方不接受我們的道歉，除了在適當時再次致歉，並無其他可作的。我們的責任是把心中的惱恨根除，並把它帶到屬於它的地方——十架面前。

請再思量這七件事。若我們為自己的教會列出七件能使她進步的事，這幾項大概不會最先想到，也不會佔優先位置；我們大概不會把關係看得這麼重要，更不會選擇七項如此要求深切反省、令人錐心之痛的態度。這或許顯示，我們離耶穌所教導闡釋的基督教有多遠——而馬太卻深知，這些道理對他的教會何等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