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的死是第二部的首卷插圖,既回顧耶穌的生平,也預示這故事的結尾,使我們為後半部的主題——耶穌的受苦與死亡——作好準備。但在這一段,我們看見的是猶太人教會的前景。這裡記錄的三個事件雖都發生在猶太村落,卻帶著幾分未來的意味;正如接下來發生在外邦地區的三個事件,遙指外邦教會的將來。
餵飽五千人:彌賽亞的筵席(十四 13 ~ 21)#
這可能是耶穌最著名的神蹟,也是惟一四卷福音書都記錄的一個。耶穌在此彰顯的大能極具代表性,就如撒種的比喻代表祂奇妙的教導一樣。祂是來預備彌賽亞筵席的那一位:使用門徒提供的少得可憐的資源,一次次倍增,結果餘下的比原有的還多。這就是彌賽亞的能力,這就是好消息。
猶太人相信,當彌賽亞時代來臨,天上降下的糧食——神在曠野賜給祖先的嗎哪——要再次出現。曠野的糧在聖經中是重要典故:摩西用嗎哪餵飽以色列人,以利亞被烏鴉供養,以利沙用二十個餅餵飽一百人。與馬太福音大概同期完成的《巴錄後書》二十九章 8 節也記載,曠野的糧食將是彌賽亞日子的特徵:
到那時候,寶貴的嗎哪又會再次從天上降下來,在那些年間,他們會再次吃這些食物,因為那些歷代以來所等待的,將來到一個完滿的結局。
藉著在曠野餵飽眾人,耶穌宣告祂的確是那位彌賽亞,來引進拯救的日子,完全配得他們的效忠。毋怪乎約翰福音六章 15 節記載,眾人要強逼祂作王。
這神蹟不僅回溯並完成猶太人的期望,也遙指將來——耶穌將為祂的彌賽亞子民擺設的末世筵席。
馬太的教會讀這故事時,不可能不想起主的最後晚餐;聖餐禮儀所用的詞彙深受這段經文影響。福音書記載的多次餵飽(五千人、四千人、以馬忤斯的晚餐、復活後在耶路撒冷的一餐、加利利湖邊的早餐)都源自並反映最後晚餐的設立——它回溯逾越節與神在曠野餵養子民的歷史,同時遙指它所預示的彌賽亞筵席。這是神的子民在他們所處的曠野中得著滋潤、並懷抱神國盼望的重要途徑。
耶穌履海:在風暴中前來(十四 22 ~ 32)#
餵飽五千人後,耶穌獨自退去禱告——這或表示祂身心俱疲,也可能表示眾人要擁戴祂為王的試探牽動了祂的內心。無論如何,門徒須自己撐船渡湖,湖上颳起大風,他們甚是害怕。這事曾發生過(八 23 ~ 27),但這次耶穌不在船上。
我們已見過耶穌平靜風浪,這裡的新發展是:祂在風暴中行走,走到門徒面前,並邀請信靠祂的門徒一同分享這得勝。彼得離船走向耶穌,發現自己真能走在生命的風暴上;但他開始懷疑、目光從耶穌移向風浪,便往下沉。作為門徒首領,他在將沉之際立刻喊:「主啊!救我!」(30 節)耶穌馬上伸手拉住他,說:「你這小信的人,為什麼疑惑呢?」(31 節)
對馬太的讀者來說,這故事極有價值——它描繪不信與信心的類型:
- 耶穌召門徒憑信心走人生路,靠著祂的能力可作本來不可能的事。
- 但風暴左右他們、恐懼使他們卻步;當他們開始盯著波浪、想到自己在做什麼,便往下沉。
- 直到他們向神的兒子呼求,求祂伸出大能的手托住他們。
對那些在第一世紀七十年代於巴勒斯坦北部艱苦建立猶太信徒教會的人,這兩個故事帶來極大鼓舞:他們敬拜的耶穌一面用生命的糧餵養他們,一面在生命的風暴中保守他們。他們的責任是信靠祂,祂的責任曾是、也仍是拯救他們。
毋怪乎門徒在目睹餵飽五千人與平靜風浪後,重新宣告祂是神的兒子(33 節)。這認信也在眾人身上看見:他們認定祂是誰之後,便期望病人能摸祂的衣裳繸子,凡摸到的都得醫治。
信心是觸摸,是接觸那位永恆的主。彼得只是觸摸到耶穌在海上伸出的手,便被拉住不致沉下去。
真敬拜的根基(十五 1 ~ 20)#
第三個關乎猶太教會將來的展望,與神所要求的敬拜有關。法利賽人帶著問題前來:「你的門徒為什麼犯古人的遺傳呢?因為吃飯的時候,他們不洗手!」(十五 1)耶穌的回答提出兩個要點。
真敬拜的基礎是神的話,不是人的傳統#
法利賽人建構了一道「圍欄」——各種傳統與附加條例,名為「古人的傳統」或「口述律法」,他們視之與妥拉同等,宣稱兩者都由摩西在西乃山領受。
耶穌沒有直接回應,反而以典型拉比方式反問:「你們為什麼因著你們的遺傳犯神的誡命呢?」(3 節)祂挑戰口述律法的合法性,並舉了強而有力的例子——各耳板(korban)律例取代了第五條孝敬父母的誡命:
- 各耳板是人起誓將財物奉獻給聖殿,是不可食言的神聖誓約,即使要用那些財物供養年老父母也不可食言。
- 但根據人立的約,他卻可在有生之年繼續使用各耳板的金錢。
- 米示拿的 Nedarim 詳載各種各耳板規條,許多正是讓敬拜者知道哪些誓約可以不遵守。
這是表面敬虔、實質是謊言的規條,與第五條誡命牴觸。耶穌毫不留情面地稱之為假冒為善(7 節)。
使法利賽人與耶穌分道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敬拜態度。雙方都相信神先前賜下的恩典,但:
- 法利賽人的回應,是在敬拜上構建許多精確細微的規條——只要按規矩把事情做好,就是敬奉神。
- 耶穌的回應,是帶著愛慕的順服,與神建立親密關係,以致能稱神為「阿爸父」(親愛的爹地)——除非人心轉向神,否則不可能尊主為大(8 ~ 9 節)。
法利賽式的敬拜並未在第一世紀死去,至今仍存於許多堂會。巴克萊(Barclay)提醒讀者謹記湯樸威廉大主教(William Temple)對敬拜的描述並去實踐:「敬拜是讓良心去感受神的聖潔,讓思想被神的真理充滿,讓想像力被神的榮美潔淨,讓心門向神的愛開放,讓意志力折服於神的旨意。」
重要的是內裡的潔淨,不是外在的禮儀#
法利賽人看重潔淨禮儀,認為進入身體的東西足以使人不潔(10 ~ 11 節);這看法基於文士傳統與利未記的潔淨條例。但耶穌在此(如馬可所說明的)的含義是:廢掉潔淨條例,宣告一切肉類都「潔淨」。這是極具革命性的,毋怪乎法利賽人勃然大怒。
當神頒下這些條例時,子民住在曠野,條文有保障健康與宗教的意義。但後來以色列熱烈遵守條例,卻把先知不斷呼籲的公義、憐憫、愛神視為次要。猶太主義幾乎變成一種「行為」的宗教,而耶穌說:「永不可以這樣!」
猶太主義起初並非如此,它本是完全基於恩典、充滿愛、信靠與順服的宗教——神頒下誡命本是要人因愛而順服。誡命原是路旁的石頭,後來卻被當成路徑本身。「行為」是乞丐的避難所:第一,人不可能晝夜遵守每一細節,永遠得不到獎賞;第二,就算得到,整個原則也是非人性的,人可在與活神毫無關係下達成;第三,這只會使人變得傲慢自負——「我完全靠自己!」
從這角度看,法利賽人是盲目的引路者,「凡栽種的物,若不是我天父栽種的,必要拔出來」(13 節)。能汙穢人的不是外在之物——食物進肚後從另一端出來;能汙穢人的是從心裡發出的:惡念、兇殺、姦淫、苟合、偷盜、妄證、謗讟(19 節)。不洗手吃飯並不會汙穢人(20 節)。人心「比萬物都詭詐,壞到極處」,沒有任何藥可以治癒它。
延伸:耶穌向假宗教宣戰
耶穌對真虔誠的定義,為以下幾樣假宗教敲響喪鐘:先是法利賽主義,然後是抓著法利賽主義元素不放的猶太式基督教,最後是外邦教會中的各種律法主義。這些教會所缺少的是神的愛,隨處可見的是沒有生命的禮儀主義。
順帶一提,桑德斯(E. P. Sanders)懷疑像門徒這樣的「平信徒」是否也須遵守法利賽人的洗手禮儀。但耶穌被視為拉比,跟隨者理應在祂門下受教;何況桑德斯並未解釋,為何公元七十年由法利賽主義發展出的猶太主義會有那麼一大堆關於洗手的條文。
這就是神在敬拜祂的人身上尋找的兩種特質:第一,祂的話不被人訂的規條削弱;第二,祂喜悅的是內裡的清潔,而非外在的守法。上述三個事件不但讓我們更認識耶穌及祂的時代,也讓我們看見猶太教會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