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十二章描寫許多人反對耶穌。抗拒的陰影不斷投在這幾頁上，最後集中在法利賽人身上。這種張力在十一章 28 ～ 30 節清晰可見：耶穌所要帶來的「安息」，和法利賽人的律法主義成了鮮明對比。為什麼那麼多人——從前的、現在的——都拒絕這位曾在人世間出現過、最美善的人物？

使人反對耶穌的原因是什麼？（十二 1 ～ 45）#

人們抗拒耶穌的原因很多：

• 施洗約翰懷疑祂（十一 2 ～ 6），因他自己正經歷困難、期望落空。
• 哥拉汛拒絕祂（十一 20 ～ 24），因祂的要求對他們太嚴苛。那城在道德上多有妥協——考古學家在其會堂遺址的黑色玄武岩破片中，找到太陽神的半浮雕，足見其邪惡。
• 群眾拒絕祂，因為他們不認真（十一 16 ～ 19），像玩婚禮、葬禮遊戲的孩子般衝動、急躁、不負責任。

但最尖銳的反對來自法利賽人，這是第十二章的主題之一。他們是好人、敬虔的人，為什麼如此堅決地反對祂？

這不易回答——部分因為我們歷世以來已對「法利賽人」一詞抱有偏見，主要則因為我們對他們所知不多（資料來自約瑟夫、福音書，以及公元七十年後成書日期難定的拉比傳統）。桑德斯對當時的法利賽主義有徹底研究，認為他們是「持守聖約的人」：他們熱衷於行為細節，是要在自己這一方守好神人所立的約，甚至準備好為神的律法捨命，相信神會因此叫他們復活。

在耶穌被判死刑一事上，法利賽人與其他猶太人一樣有責任，因此被基督徒視為「反對耶穌的」。馬太特別注意他們，不單因他們在耶穌時代活躍，更因到馬太自己的時代，他們在會堂中仍有影響力。公元七十年耶路撒冷被毀後，撒都該人與愛色尼派都消失了，惟一剩下的黨派就是法利賽人——他們塑造了後來崛起的拉比傳統。因此本章中，法利賽人代表的不單是反對耶穌的人，也是反對馬太教會的人；而像法利賽人那樣的，在當時教會中也比比皆是。

法利賽人有哪些特色呢？以下逐一來看。

對聖經的詮釋矯枉過正（十二 1 ～ 8）#

法利賽人責備耶穌，因門徒經過麥地時掐了一些麥穗充飢。這行為本身完全合法（申二十三 25 明文容許），問題在於他們是「在安息日」這樣做。聖經要猶太人守安息日為聖，法利賽人卻把這健康的原則變成一大堆禁制；按其規條，門徒收割、篩穀、又作飯，全都違規。像後世許多律法主義者一樣，他們熱切研讀字面，卻看不見聖經背後的意思——安息日本該是敬拜與安息之日，而非束縛之日。門徒並未違反神的律法，只違反了人定的規條，但這對法利賽人來說更糟。

耶穌用兩個舊約例子回應：

• 大衛吃陳設餅：大衛曾進會幕吃了本不可吃的陳設餅，因為人的需要比禮儀習俗更重要。或許這裡有一位比大衛更偉大的！
• 祭司在安息日獻祭：安息日獻的祭是平日雙倍，祭司因此「違反」了安息日規條，但在神殿中敬拜神比規條更重要。或許這裡有一位比聖殿更大的！

最後祂引用何西阿書六章 6 節（如同先前在九 13）：「我喜愛憐恤，不喜愛祭祀。」神尋求的是人心中對祂的愛慕和忠誠，而非恪守宗教規條。作為人子，耶穌不但沒有違背安息日，反而有權詮釋它——而祂的詮釋正好暴露法利賽人律法主義的弊端：祂看重憐恤過於禮儀。

對宗教習俗墨守成規（十二 9 ～ 14）#

耶穌醫治枯乾一隻手的人，並未違背安息日律例，卻違反了法利賽人的規定。米示拿（Yoma 八 6）只在性命危急時容許安息日施醫，而這人顯然不是，所以耶穌是公開挑戰他們。他們容許安息日把掉進坑裡的羊救出來，卻不容許救人。法利賽人寧可什麼都不作來守安息日為聖，耶穌卻定意救人。

這裡馬太第一次提到他們定意要殺祂（14 節），衝突已無可避免。法利賽人喜愛規條勝於屬靈生命，信靠的是禮儀表現而非基督本身——這種態度在教會的反動份子中也常見。

把來自神的當作來自撒但的（十二 22 ～ 32）#

對於別西卜一事，他們是故意執迷不悟，態度有點像《失樂園》中的撒但「黑暗，作我的光」。他們心底有一種抵擋良善的傾向。法利賽人執意定耶穌的罪，竟說祂施行的醫治是魔鬼的作為。耶穌的回答尖銳切心：

• 若祂真靠鬼魔趕鬼，撒但的國度就分裂、遲早瓦解；但事實是撒但仍操控大局，不會自我摧毀，故祂並非靠鬼魔治病。
• 若祂靠鬼魔治病，那麼也行趕鬼的猶太趕鬼者豈不同樣該受控訴？（猶太趕鬼之事可見於 Magical Papyri，約瑟夫也記過親眼目睹的一次。）
• 「耶穌靠神的靈趕鬼」把人帶回出埃及記第八章——拉比正以摩西對埃及術士、神的手指對鬼魔的能力來詮釋那段。

這裡還有一個微妙又具殺傷力的文字典故。「法利賽人」意為「分別出來」「分開」；馬太寫「如果撒但趕逐撒但」，是否在玩文字遊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又影射但以理書五章 25 ～ 28 節牆上那戲劇性的文字「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撒但的國度也要被審判、被分裂嗎？

用理智的懷疑掩飾背逆的心（十二 38 ～ 42）#

他們已看過許多神蹟，卻還要求看另一個；不肯接受已見的，反而假裝證據不足、無法決定。正如耶穌說的，他們的心是淫亂的。

在理智的懷疑下面，有時（不是永遠）隱伏著一顆不想知道答案的心。同一個神蹟可以有不同詮釋，法利賽人正是用「另一種詮釋」來迴避真理。

法利賽人的反對日益升級：由懷疑開始（1 ～ 8 節），演變成敵意（9 ～ 14 節），再變得盲目、看不見真理（22 ～ 32 節），最後導致要徹底除掉耶穌的陰謀（14 節）。第十二章與耶穌的受難之間有明顯關聯。

耶穌回應的四個面向#

當我們回顧整章，可見耶穌的回應包括四方面：

• 勇敢挑戰：祂不討好他們，卻仍保持低調（9 ～ 14 節），並以最嚴厲清晰的口吻警告（25 ～ 37 節）。若他們堅持把善稱為惡，將得不著神的憐恤與赦免——因為這正是褻瀆聖靈：把明明知道來自神的，強說是來自撒但。
• 重申宣稱：祂比大衛大、比聖殿大、比約拿大、比所羅門大——比屬靈歷史上任何人物或事物都大。
• 強調教導不可或缺（43 ～ 45 節）：人若不聽祂的教導，便會再次被邪靈攪擾，無論之前如何徹底更新也沒有用。福音能為人作的，律法永遠作不到。
• 發出邀請（46 ～ 50 節）：祂邀請所有人，包括反對祂的法利賽人，與祂建立比血緣更深的親密關係，抉擇之權在人手中。

對於「褻瀆聖靈」這不能赦免的罪，並沒有解救之法——但這不是因為神不肯寬恕，而是因為刻意自欺欺人的人不肯悔改，而悔改正是得赦免的先決條件。 因此，那些懼怕自己犯了這罪、跑去找牧師的人，其實不可能犯這種罪；真正得罪聖靈的，是把明知來自神的強說成來自撒但的人。

為邪惡的勢力打開方便之門（十二 22 ～ 29、43 ～ 45）#

本章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範疇：邪靈的問題。馬太提及它，因為法利賽人的心硬——這樣公開明顯的反叛，為邪靈開了方便之門。在我們這個熱衷邪教之事的世代值得細談，這現象在基督時代的猶太與外邦世界同樣存在。

耶穌真正的家人是誰？（十二 46 ～ 50）#

抉擇是必須的，不可能保持中立：「不與我相合的，就是敵我的；不同我收聚的，就是分散的。」（30 節）這與馬可福音九章 40 節的「不敵擋我們的，就是幫助我們的」不同，兩處的分別發人深省：

• 「不與我相合的，就是敵我的」——這是要應用在自己身上的考驗：我是否站在耶穌一方？放在讀者面前的是清楚的抉擇，非左即右，絕無第三種可能。
• 「不敵擋我們的，就是幫助我們的」——這是要應用在別人身上的準則：不該油腔滑調地把神學立場或作事風格與我們不同的人推到一邊。

到本章結尾，法利賽人已作了決定，當時的宗教團體決意與耶穌誓不兩立。看來祂的家人也是如此。耶穌在世時，家人似乎一直誤會並反對祂，這令祂深感傷痛：約翰福音七章 5 節說祂的兄弟不信祂，馬可福音三章 21 節更說他們以為祂顛狂了；在此祂的母親和兄弟被形容為「站在外邊」（46 節）。

但結局是美好的。到使徒行傳開頭，祂的母親和兄弟與門徒一同聚集禱告、相交、等候聖靈。兄弟雅各顯然因耶穌復活而相信，後成為耶路撒冷教會領袖；公元六十二年他離世後，另一兄弟接續領導。只是當耶穌在世傳道時，祂與門徒的關係，遠比與親人的關係親密。

祂家人站在外邊一事，反而讓祂得以教導身邊的人：誰是祂真正的家人？馬太藉此把「人必須回應耶穌」的重要性帶到高潮——

• 人可以像法利賽人那樣虔誠，卻不是神國的一份子；
• 人可以在肉身上與彌賽亞有血統關係，卻不是天國的一份子。

宗教行動或宗教世襲都不足以把人帶進天國。人需要的，是承認耶穌是主、定意跟隨祂；這樣的人將與基督建立比血緣之親更深的關係。這決定與隨之而來的順服，全然出於天父的旨意（50 節）。這本充滿黑暗的一章，最終在這一點亮光上結束：人與耶穌的關係，與人對神的順服。一個人如何抉擇，會徹底改變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