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用極簡潔的筆法交代耶穌的童年:祂生於伯利恆,東方博士前來尋訪敬拜,希律下令屠殺嬰孩,一家逃往埃及又返回拿撒勒。短短一章,卻已浮現整卷福音書反覆出現的主題——歡迎與敵對、應驗與對比、外邦人的歸入。
幾個博士(二 1 ~ 12)#
馬太沒有提馬槽,也沒有提牧羊人,只說耶穌「當希律王的時候」生在伯利恆(1 節)。伯利恆在以色列歷史中淵源深厚:雅各在此埋葬難產而死的拉結,便雅憫的後裔大衛也在此出生,這地因而被稱為「大衛之城」。大衛偉大的後裔降生於此,正應驗彌迦的預言(6 節),再合適不過。
但在耶穌出生的年代,掌管伯利恆乃至加利利、猶太全境的,是另一個王——希律(Herod)。他身兼猶太與以土買血統,公元前四十年由羅馬元老院立為王,前三十七年實際掌權,死於公元前四年;耶穌顯然在此之前出生。
我們今天的公元元年並不準確,因為後世一位修士計算日期時算錯了。
這是人類歷史的高潮:以馬內利王耶穌,出生於大衛宗族的古城伯利恆。祂的來臨往往使人分歧——這在全卷福音書中一再出現。在祂一生的起點,已形成兩個陣營:一邊充滿讚美與歡迎,一邊充滿憎恨與反對。希律與博士成了強烈對比,而這對比隨著耶穌邁向十架的一生不斷加深。
「外邦人」的主題#
「外邦人」是馬太福音相當明顯的重點,而這主題正由幾位東方博士(Magi)的來臨揭開。
歷代對博士有許多傳說——說共三人、說他們是王、說知道他們的名字——都沒有根據。這些博士原是住在波斯的一個祭司族群,此名也用於其他術士與星象家。他們因見天空奇景而驚異,於是向西往猶太地進發,要探明究竟。
博士對所尋找的目標所知甚少,卻千里迢迢、不辭艱辛,只為探尋一顆星所預示的事,還要獻上貴重禮物與發自內心的敬拜,更承認這嬰孩是「猶太人之王」(2 節)。他們的信心、洞見、全心尋索與愛慕的敬拜,實在令人驚嘆——神就是一位令人充滿驚喜的神。那些自以為能預測神作為的人,必須重新估量自己對神的認識。當教會失去這份驚喜的元素,凡事都落在人的預測之中,那是何等沉悶而悲哀。
「猶太人之王」這稱號與希律的王號顯然成對比,而這對比要到福音書結尾耶穌被釘那一幕才再出現。希律靠軍力與苦毒、壓制的手段死守王位;耶穌卻藉捨己彰顯自己作王的位分。在各各他,祂昭示了一個事實:神的軟弱比人更有能力——而博士似乎已略知這一點。
馬太記錄此事時,心中想著他那時代的人:當時許多外邦人湧進教會,對這故事有興趣,他的猶太同胞卻不想知道。但以賽亞書不也預言過類似的事嗎?
「興起,發光!……耶和華的榮耀發現照耀你。看哪,黑暗遮蓋大地,幽暗遮蓋萬民……萬國要來就你的光,君王要來就你發現的光輝。」
神的光臨到外邦人,就由博士的來訪開始,像一條暴漲的河流淌至今。
「預言被應驗」的主題#
那位將永遠坐在大衛王位上、永遠看顧以色列的牧人,要在伯利恆出生——這是彌迦早在七個世紀前所說的預言。這說明神周詳全備的救恩計畫跨越數千年,也是馬太呈給讀者的第三個「應許得應驗」的例子。這是聖經所描寫、神必然具有的特質:祂是信守承諾的。
「對比」的主題#
希律的王權與耶穌的王權對比鮮明:
- 希律——王權由羅馬賦予,依附外來權勢,建基於侵略與暴力。他登位時三十三歲。
- 耶穌——王權源自愛,在軟弱中彰顯,藉十架進入國度。祂死時也是三十三歲。
馬太特別強調博士與希律對耶穌反應的天差地別。博士所知雖少,卻竭力尋索新生王,獻上至深的敬意;今天有智慧的人仍這樣做。希律的反應卻是仇恨與驚懼——他惟我獨尊,憎恨一切威脅,恐懼一切敵人,縱使對方成為敵手的可能微乎其微。
對權力的慾望使希律無法發展性格中較好的質素。直到今天,權力仍在腐化人性:希特勒的德國、史達林的俄國、薩達姆的伊拉克、米勒薩維奇的塞爾維亞,無不顯示對個人權力的追索如何敗壞人性,使人明知何為對的卻偏要背道而行。
猶太的大祭司與文士同樣令人吃驚。他們熟讀聖經,希律一問,便立刻答出嬰孩生於伯利恆(彌五 2)。但他們可曾前往伯利恆一見?連一步也沒有踏出。他們知道一切,卻什麼也沒做。
這是任何時代學者與神職人員的典型危機。當耶穌開展事工,他們的漫不經心演變成公然反對,最後成了非置耶穌於死地不可的瘋狂追討。知識永遠不能代替順服。
「辯論性」的主題#
馬太時代有人深信並宣稱拿撒勒人耶穌生於拿撒勒(參約一 46 對拿撒勒的輕看)。馬太糾正此謬:耶穌並非生於拿撒勒,而是如先知所預言生於伯利恆。有趣的是,馬太似乎不知道約瑟原是拿撒勒人,路加卻知道(路二 39);二人雖都記錄耶穌出生,卻是完全獨立寫作、互不依附,這反而加強了他們見證的可信度。
「天文學」的主題#
古代世界普遍相信星象學,星座的固定運行被視為宇宙定律;當新的星象事件發生,人們便假設神介入這有規律的世界、藉星象昭示信息。
延伸背景:星象、謠言與博士所見的星
一件歷史事件使星座與帝王領袖掛鈎。公元前四十四年凱撒大帝辭世,火葬時天空出現一顆 Nova(被認為是新星),眾人遂假設他已升入諸神之列。從此星星與偉人扯上關係,成為流行傳統。
第一世紀有一廣傳謠言,說統治世界者將從猶太地而出。塔西圖斯(Tacitus)記載:六十年代「有強烈輿論流傳,東方將要強盛,來自猶太的統治者將得到宇宙性的王國。」約瑟夫(Josephus)與綏屯紐(Suetonius)也記下同樣信念。維斯帕先(Vespasian)將軍曾於六十年代後期在猶太地作戰,原為此謠言憂心,後來反把它轉成自己的宣傳工具。因此博士若從所見之星推測政治變化,毫不奇怪。一顆星的出現也符合猶太人對彌賽亞的期待,巴蘭的著名預言尤其貼心:「有星要出於雅各;有杖要興於以色列。」(民二十四 17)昆蘭也找到類似的彌賽亞文字。可見無論猶太人或外邦人,都喜歡從星象尋找預兆。
博士所見究竟是什麼?說法甚多。有人認為是公元前十一年出現並有記錄的哈雷彗星。但最令人信服的說法是:那不是新星,而是木星與土星在天空「雙魚」地帶相匯——此現象於公元前七年出現三次(五月二十九日、十月三日、十二月四日),記載於巴比倫尼亞底斯巴天文台的波斯楔形文字中。同樣的匯合在克卜勒(Kepler)的時代也出現過。天文學家認為,雙魚地帶標記太陽舊軌跡的結束與新軌跡的開始;木星是王室之星,土星長期被視為以色列的象徵。當兩星相匯顯為一顆極亮之星,飽學的天文學家自然會推論:一個新時代將臨,世界權力中心將轉移到猶太地。耶路撒冷既是首都,博士先往該城也是理所當然。兩星首次相匯時他們出發,第三次相匯時已抵伯利恆,那明亮之星大概正在頭頂,表示所尋索的對象近在咫尺。
於是博士進前,看見小孩子和祂母親馬利亞(必是這個次序——見 11、13、14、20、21 節),獻上禮物。連這三份禮物也與全書交織的「預言」主題相呼應,各有深意:
- 黃金——獻給君王最合適,而那包著布躺著的正是一位君王。
- 乳香——聖殿祭司常用之物,而躺在他們面前的,正是終極的大祭司、神人之間的中保。
- 沒藥——用以膏抹屍體,這位來作王的,也是來為人死的那位。
從這三份禮物,可知祂是誰、祂來作什麼、祂必須付上什麼代價。明白了這些,我們便像博士一樣,屈膝在這位竟如此愛我們的神面前獻上讚美。
逃至埃及、又再返回(二 13 ~ 23)#
埃及長久以來是猶太人的避難處,此時住在亞歷山太的猶太人口超過一百萬。約瑟感到希律將危害一家性命——這感覺合理,因希律明顯仇視任何可能取代他的人——自然想到埃及這安全又有同胞之地,加上神也清楚指示他前往,於是一家逃往埃及。
這故事中有三點特別值得注意。
與埃及的聯繫#
許多解經家不信約瑟一家逃埃及的故事,認為那只是與舊約相關的象徵性敘述。例如甘德里(Gundry)主張這一章其實是「米大示」(Midrash,拉比式評論),藉出埃及與被擄巴比倫兩段經驗來鋪陳——敵意的法老無法摧毀神所立、要領以色列出法老之手的摩西。據此,他認為這章的「應驗」公式(「這是要應驗主藉先知所說的話」)應寬鬆理解,馬太所述只是傳統的虛構細節,而非真有舊約預言被應驗。但我們是否必須採取這種較極端的詮釋?這章確有許多象徵、許多對應驗的著墨(如摩西與耶穌童年的相似),但這並不表示馬太所記非真實歷史。
反基督教的猶太與羅馬文獻(如他勒目、克里索 Celsus,俄利根曾引述)雖出於攻擊立場、錯誤地假設耶穌在埃及學法術或受教育,卻反而從敵方角度佐證了兩件事:耶穌的確行過神蹟,也的確到過埃及。
約瑟一家逃埃及是歷史事件,同時具高度象徵性,馬太也盼我們如此理解——它是以色列歷史的重演與應驗:
- 以色列被召下埃及後成為一國,出埃及是這民歷史的最高點。
- 法老想毀滅在埃及的以色列人,摩西卻帶領他們出埃及、進應許之地。
- 希律(新法老)想殺害頭生的耶穌,惱怒之下屠殺伯利恆所有頭生嬰孩;他殺不了救世主,正如法老殺不了摩西。
- 摩西領以色列兒女離開捆鎖與死亡之地;摩西的繼承者則領祂的子民脫離更可怕的捆鎖與死亡,即罪所帶來的死。
耶穌要作摩西的繼承者,來拯救祂的子民脫離罪惡。馬太福音中的五組教訓,要替代並超越神昔日向摩西啟示的五卷律法書。耶穌在此被視為摩西的對應者——祂將引領世人離開另一種「埃及」,這正是祂在埃及的日子在本書中深具象徵意義的原因。
屠殺無辜的孩童#
有人懷疑希律是否真會獸性大發,下令殺盡伯利恆兩歲以下的男孩。這類懷疑多半不熟悉羅馬歷史——希律可以是個魔鬼。
延伸:希律的暴行紀錄
除聖經外雖無其他文獻記載這宗惡行,但比起希律的其他屠殺,這實在算不上嚴重。他屠盡哈斯蒙王朝餘下的猶太籍大祭司級的王;他斬首公會一半的人;不假思索殺掉宮中三百名官員;又下令處死自己哈斯蒙王朝的妻子米利暗、岳母亞歷珊卓,以及自己的兒子亞里斯托布勒、亞歷山大與安提帕特。臨死前,他還下令把耶城所有顯赫之士聚於戰車競賽場,等他死訊一宣布便全數殺死。
希律既是這樣一個對任何威脅都趕盡殺絕的人,下令殺盡伯利恆男孩與他一貫作風並無分別。伯利恆不大,大概只有三十個左右的男孩,他們的死在當時的歷史洪流中激不起半點漣漪。
希律死於公元前四年,帝國一分為三:希律腓力得北面的崔可尼提斯;安提帕(Antipas)得加利利及約但河外的特拉可尼;亞基老(Archelaus)得最多,包括以土買、猶太及撒瑪利亞。亞基老勉強可稱為王(22 節說他在那裡統治),但須皇帝亞古士督正式批准;公元六年他赴羅馬求取此銜,反失去一切、遭放逐,地土被羅馬人佔據。他統治期間在許多方面延續父親的政策,難怪約瑟決定不回他管轄之地,而前往安提帕統治的拿撒勒城。
希律的暴行也是一個嚴肅提醒:當人不肯讓耶穌溫柔的主權掌管時,敵意何等容易深植心中。若我們定意不惜代價得著所要的,便會竭力把耶穌在我們心中的一切痕跡與影響剔除淨盡。
引用舊約#
馬太多次引用舊約,這是本書的特色。他認為舊約中具權威的啟示——預言、比喻、類比、預表、甚至語言上的典故——都預示耶穌的來臨;他的猶太讀者完全熟悉這種詮釋方法。在這短短一段裡,馬太三度引用舊約,證實發生在耶穌身上的事應驗了預言。
第一處(何西阿書十一 1):「我從埃及召出我的兒子來。」原指神藉摩西將子民召出埃及。馬太看見更深一層的意思——它也指向耶穌與祂的工作。神兒女的歷史在神兒子身上重演:以色列下埃及又出埃及,耶穌也下埃及又出埃及;祂在自己身上既體現也應驗了神子民的歷史。
第二處(耶利米書三十一 15):拉結因產子而死,成了舊約中的「悲傷母親」,在拉比中有「以色列之母」之稱。她的死引致便雅憫出生,而便雅憫成了彌賽亞的祖先。拉結的墳墓在伯利恆附近的拉瑪(耶利米家鄉),曾見證一批批難民被擄巴比倫;她彷彿與離鄉的同胞一同經歷痛苦。然而這裡死又帶來重生——數十年後以色列回歸,為民族帶來新生命。悲傷成為通往祝福的通道:落在地上的種子,終必結出豐盛的果實,成就神終極美善的心意。
第三處(23 節):「他將稱為拿撒勒人。」——這是三句中最奇妙的,因為舊約根本沒提過拿撒勒這城。
延伸:「拿撒勒人」典出何處?
理解這複雜典故,可從「眾先知」(複數、未指明是誰)著手。在耶穌的時代,來自拿撒勒的人是被鄙視的,那是「外邦人加利利地」中藉藉無名之處;而不少先知都提過將來的彌賽亞會被鄙視(詩二十二 6;賽五十三 3)。
此外,馬太想到的可能是:「拿撒勒人」(Nazarene)與以賽亞書十一章 1 節的「本」(Branch;nēṣer,指大衛後裔的著名彌賽亞經文)諧音。另一可能是以賽亞書四十九章 6 節——一首僕人之歌,早期基督徒慣於應用在耶穌身上;若把其中「使……得保全」的希伯來文子句稍作改動,可讀作「拿撒勒人」,整句便成:「你作我的僕人,使雅各眾支派復興,你作拿撒勒人,使以色列……得保全……尚為小事……。」如此一來,福音書一開頭便給出這概念:耶穌,神受苦的僕人與兒子,被神保守、卻被祂的子民拒絕。
我們無法斷定哪個典故對馬太最重要。但這份模糊性恰恰說明:耶穌童年的記述並非依舊約預言憑空想像而來——作者寫的是歷史事實,再從舊約這被認可的神之啟示中,尋找指向這些事實的預言。
三個鮮明的主題#
回顧耶穌童年這一連串故事,可見幾個鮮明的主題。
驚喜中的歷史連貫:神藉著令人驚喜又有歷史連貫性的方式帶出祂的目的。耶穌的故事完全連於亞伯拉罕、大衛與選民的歷史,卻也充滿驚奇。這鼓勵我們:當期待神穩定持續地在生命中作工,為過去賦予意義,也當留意祂佈下的驚喜,好在它臨到時抓住機會、洞悉祂的心意。
不要放棄猶太人:馬太對他那時代的讀者帶來清楚信息。當時教會全力向外邦人傳福音,與猶太主義形成一觸即發的張力,教會大概很想放棄猶太人。但馬太說:神並沒有放棄他們,祂在他們身上有可追溯到人類歷史之初的特別心意——別忘了耶穌本身就是猶太人。
反對不能熄滅神的光:反對無可避免,但在神的掌權下,反對永遠不能消滅神的工作。在人看來,當時彌賽亞被除滅的可能極大——馬利亞可能被當作姦淫罪而被石頭打死,耶穌可能被希律殺死,也可能在埃及銷聲匿跡。但這些都沒發生,神的手一直保守祂。
「人的反對不能熄滅神的亮光」——這對馬太的讀者是何等大的鼓舞!教會雖然脆弱、四面受敵、被狂風巨浪折磨,神卻不容許它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