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本能地要獻祭，天性深處有某種東西驅使他們這麼作。在近代已開發世界，犧牲奉獻常指為他人或國家獻出有價值之物——父母節儉以供孩子教育，軍人死在戰場。但人類歷史上大部分的獻祭，是把一種通常很有價值的東西貢獻給神明或君王；今天在已開發世界之外的許多地區，仍然如此奉行，不需要辯明或解釋。以色列人也是如此，利未記一開始也沒有解釋——就只是視為當然：你們中間若有人獻供物，這是命令，就要這樣作。

然而這乍看之下可能是假象。沒有說明為何要獻祭，部分理由是利未記並非單行本，而是摩西五經中以色列故事的一部分，更是出埃及記敘述的續篇。

出埃及記說到以色列人從埃及被拯救出來，神在西乃山與他們立約，指示會幕的設計和建造。出埃及記最後幾節，摩西站在會幕外，耶和華的榮耀充滿了會幕；利未記第 1 節，摩西仍站在那裡，現在神從會幕中對他說話——神已住在祂的百姓當中。

這些事件指向神的救恩，以及祂格外慈愛的揀選，讓以色列作祂特別的子民、住在他們中間。既然神剛拯救這國家脫離壓迫、在威嚴中向他們啟示自己，要去證明獻祭的必要就是多餘的了：拯救的恩典、威嚴的聖潔、可畏的接近，理由足夠矣。這就是為什麼神說「當」（when）有人獻，而不是「若」（if）。

獻祭也不需給理由，因為在古代世界這很普通；但以色列的神給立約的百姓特定指示，他們必須有所不同——一個聖潔的族類，分別出來單單歸屬祂。他們要脫離那種嚴重污染周遭文化、對靈性有害的獻祭。

• 外邦的獻祭是為了扭轉一位不情願之神祇的膀臂。
• 以色列所獻的祭是神所供應的，有神的指示與啟示，審慎進行，不是廉價模仿鄰國。
• 即使是很自然的事，百姓也在神聖潔的火中進行；靠近祂不是他們的選擇，而是神的要求。

神呼叫（一 1）#

不要輕易略過開頭幾個字，彷彿只是揭開主題的媒介。這說的是神所發布的召集令，和祂所渴望的。這是摩西第三次被神召喚：神在沙漠荊棘叢中呼叫他、給他帶領以色列出埃及的使命；從西乃山頂呼召他、宣布立約；現在呼叫他去揭開更多以色列人該如何生活的法則，好讓他們享受與神持續的相交。

利未記的關鍵信息在十九章 2 節有總結：以色列全會眾要聖潔，因為我耶和華你們的神是聖潔的。聖潔是個很大的概念，影響生活每一個領域：

• 不只在聖潔的殿堂，也在廚房、臥室、餐室、法庭。
• 涵蓋生與死的各樣大小事，不分時間季節，是國家的、也是城市的事。
• 關乎以敬拜親近神、以尊榮祂的方式管理受造之物、以誠實正直和憐憫來愛祂的百姓。

聖潔的重點在於分別和潔淨：以色列人如何敬拜、吃什麼、如何相愛相待，都由潔淨的思想管理。其真正核心，就是蒙召在生活中反映出他們神的性情。

利未記，正確地理解，主要是說到關係，而不是規定。在這呼召的背後，是神渴望與祂的百姓相交、在他們中間居住。它說的是百姓如何保持與神親近。

成為聖潔子民的異象被嚴格要求，因此神在恩典裡給他們仔細的引導。祂不讓他們猜測或盲目揣測，而是明說——至少三十五次我們讀到「耶和華對摩西說」。這些不是摩西想像的產物，也不是後世學者的發明，而是從神來的啟示，必須詳細研讀、認真討論、謹慎解釋應用、歡喜順從。

不可避免地，以色列人未能忠實活在神面前。不潔、罪和錯誤悄悄潛入，成為必須對付的事實——否則神的同在無法繼續在他們中間。他們與神、與社群之間若要恢復和諧，就必須有一種饒恕和復原的方法，使他們帶給世界、恐將令受造世界回到渾沌的混亂，被一種提升生命價值的秩序所取代。利未記開頭的話告訴我們：如同當年在埃及，以色列的幸福始終在於恩慈的神主動的看顧——祂打破沉寂，指示他們之間的友好如何培養、失敗了又如何修復。

「你們中間若有人獻供物」（一 2）#

利未記前七章敘述以色列人要獻的祭，詳細提到五種。

• 前三種為自願獻上，從感謝的心自然流露，燃燒時散發馨香使神喜悅（一 9、13、17）：完全的燔祭（一 1 ～ 17）、素祭（二 1 ～ 16，又稱穀物的祭）、通常叫平安祭的相交或為健康而獻的祭（三 1 ～ 17）。
• 後兩種詳載於四章 1 節至六章 7 節，是贖罪的祭，處理所犯的罪和惹來的罪愆，在某些狀況下要求獻上。
• 六章 8 節至七章 38 節再從祭司觀點補充了解。

其餘獻祭散見各處：與潔淨有關（十四 1 ～ 7、48 ～ 53）、與許願有關（二十七 1 ～ 33）；一年一次的贖罪日（第十六章）更帶出把代罪羊送往曠野的獨特儀式（十六 20 ～ 22）。

利未記首先介紹的獻祭次序，不同於告訴祭司時所用的，也不同於體制實踐出來的次序。次序的改變有屬靈的意義，後面會看見。

即使每種祭目的不同、獻物不同、方式有別，所有儀式都採取相同的基本形式：

• 選好祭物，擺上，按手在上面。
• 殺了祭牲，血彈在壇上。
• 至少一部分要燒掉，沒燒去的處理掉或吃掉。

儀式的每一個元素都重要，其間的差異有很大意義。米格倫（Jacob Milgrom）說，每一個特色「都是蘊含著意義」。神使用這些象徵的、奉獻的行動儀式，教導以色列人屬靈的真理。正如巴倫坦（Samuel Balentime）所說：「利未記的讀者會在這些細節中找到神。」

「他的供物若是一種燔祭……」（一 3 ～ 17）#

燔祭是最常獻的祭，每日天亮和晚上例行獻上。這是最基本、含所有目的的獻祭，傳達一個信息——神渴望人全然獻上為祂。這大概解釋了為何神指示摩西時第一個提到它，也是惟一完全放在壇上、讓火完全燒盡的祭。

神邀請的敬拜者#

燔祭任何人都可獻，男人或女人；ʼādām 一字翻譯為「你們」。所有人都被邀請近前來（qorbān 本義是「近前來」，譯作「獻祭」），無論祭物公母、無論經濟情況和社會地位。威嚴的西乃山之神渴望與百姓有親近的友誼，但他們不可輕忽這特權。

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指出，會幕裡所發生的「喚起一種戲劇性的參與感覺」——making、doing、bring、offering 這些主動的動詞，要求以色列人主動、親身地參與，以利於神同在所帶來的祝福。即使祭司扮演重要角色，敬拜仍需主動參與而非被動旁觀，無法由別人代替：

• 百姓要在會幕門口自己獻上祭牲（3 節）。
• 宰殺、剝皮、洗淨、切塊都親手作（5 ～ 9、11 ～ 13 節），不能免去這些費力動作和一團髒亂，乃要個人去經歷。

指示敬拜者按手在燔祭牲頭上（4 節），更進一步強調個人參與。第 4 節最明顯的解釋是：燔祭便蒙悅納，為他贖罪。這動作牽涉敬拜者的罪轉移到祭牲身上，祭牲站在敬拜者該站的位置作為代理者。敬拜者與所獻的祭有最密切的關聯。

神所悅納的祭牲#

這隻祭牲可從牛群（3 ～ 9 節）、羊群（10 ～ 13 節），甚至一隻鳥（14 ～ 17 節）取來。因為是自願獻的祭，神關心沒有人因負擔不起而受攔阻。經文未明說，但隱含其中：富人帶公牛，較不富有者帶綿羊或山羊，窮人可從鴿群捕一隻。

「神不希望普通的以色列人來獻他們負擔不起的。」祂的恩典是包羅深廣的，不想排除任何人來享受祂的同在。一般而言綿羊最常獻，但既是甘心祭，人可自己決定帶什麼來。

然而在「神廣大的憐憫」中也有張力：供物若是小牛、綿羊或山羊，必須沒有殘疾、公的（3、10 節），要在耶和華面前蒙悅納，就必須從最好的品種中選擇。

燔祭不是處理掉殘疾畸形動物的方便辦法。神不會被次好的打發，祂配得最好的。祭物必須是獻祭者付代價帶來的。大衛數點人數煽起驕傲後，亞勞拿要提供他便宜的贖罪方式，他卻喊著說：「我不肯用白得之物做燔祭，獻給耶和華我的神。」不付代價的敬拜就不算什麼；廉價的獻祭導致一種廉價、表淺、貶低的，對永活神的經歷。

神吩咐的儀式#

敬拜者與祭司各有分工：

• 敬拜者負責殺動物，然後剝皮，臟腑與腿用水洗（9、13 節）。這很重要，因為內臟未清乾淨、腿上糞便未清理，都不可碰到神的祭壇。（獻鳥例外，因太小，只需祭司動手即可，15 節；祭司也要除掉鳥的嗉子和髒物，16 節。）
• 祭司要把血灑在會幕門口、壇的周圍（5、11 節）；若是鳥，血要流在壇旁（15 節）。

利未記十七章 11 節說明了血為何在獻祭裡那麼明顯：血是生命之所在。血流出來，就是指生命放下了，代替敬拜者自己的生命獻給神，作為贖罪的方法。

然後祭司把肉塊帶到會幕門口附近的銅祭壇——這壇指定來燒百姓甘心獻的祭牲，雖在會幕區域內，但以與至聖所的距離衡量，聖潔層級較其他壇低。肉塊擺在壇上的火柴上，要完全燒盡，不留下什麼讓人帶走；整個祭物都屬於神。這裡的用詞不是溫和燒烤，而是完全燒盡成灰、化為煙、昇華上升，成為獻與耶和華馨香的火祭。

神所悅納的祭#

燔祭在多種情況、以不同理由獻上，但基本目的在規則裡是為敬拜者贖罪（4 節）——恢復與神關係的和諧。這樣明確的敘述，不能為支持別的解釋而輕易擺在一邊。

燔祭不像贖罪祭、贖愆祭那樣是干犯特定罪時被命令獻上的，但它同是流血的祭。正如凱洛格（Kellogg）所言，這使我們想起「贖罪的必要，比較不是我們沒有作什麼，而是因為我們是什麼」——罪既指所行的，也指天然的性情和傾向。任何人都不能毫無察覺自己的罪，就想跨過這障礙親近神。

聖經其他地方一再提到燔祭，告訴我們它包含很廣泛的意義：

• 洪水消退、大地復甦時，挪亞在敬拜中獻上此祭。
• 許多人把它當作禮物獻給神——自由獻上的奉獻，不是因神需要，也非賄賂操縱，單單表達感謝（二十二 18）。
• 約伯以此祭作規律的靈修操練；大衛伴隨悔改獻上；所羅門一年獻三次；希西家潔淨聖殿後在感恩裡獻上。
• 神說燔祭要「常獻在我面前」，是早晚都要獻的主要的祭。

這些都證明獻祭的重點在於渴望討神喜悅，出自完全奉獻、感恩的心獻上禮物。因此顯然，僅僅表演外在儀式不可能獻上蒙悅納的祭——敬拜者內心的態度同樣重要。除非所獻的祭表達「憂傷的靈……憂傷痛悔的心」，否則只會讓神痛苦，而非喜悅。

燔祭與其他祭最不同的特徵，是它全部都要燒在壇上。這象徵全然降服、完全獻上、完全奉獻給神，沒有一點可以拿回來——無條件、無保留地把自己給出來，像這替代的祭牲。這是對神的救恩和立約之愛合宜的回應。

獻與耶和華馨香的祭#

後來燔祭因經常重複而似乎貶值了，常不再伴隨內心痛悔與虔誠獻上——而這原是燔祭所要表達的。然而這祭在初代教會持續在基督裡向信徒說話，今天仍然如此。

它指向基督的獻祭#

在新約裡，燔祭指向基督的獻祭——祂甘願受死、將無瑕疵的生命獻為祭——是完美的燔祭。

• 福音書敘述耶穌在客西馬尼園大聲禱告，完全放下祂的生命。
• 保羅透過獻燔祭的眼光看十字架：「基督愛我們，為我們捨了自己，當作馨香的供物和祭物，獻與神。」當他說耶穌「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正是宣告燔祭所含的「完全獻上」。
• 彼得同樣用燔祭模式，讓人注意耶穌是「無瑕疵無玷污的羔羊」。

燔祭典型的意義在希伯來書中得最完全的闡明。希伯來書十章 5 ～ 7 節引用七十士譯本詩篇四十篇 6 ～ 8 節：

祭物和禮物你不喜悅， 你已經開通我的耳朵， 燔祭和贖罪祭非你所要。 那時我說，看哪！我來了， 我的事在經卷上已經記載了。 我的神啊！我樂意照你的旨意行。

希伯來書把這經文應用於耶穌基督，在十章 10 節續陳「我們憑這旨意，靠耶穌基督只一次獻上他的身體，就得以成聖」。耶穌圓滿無瑕、完全獻上自己給神。祂所獻的祭比以前、將來所獻的都卓越，沒必要再有其他的祭獻上了。

它指向信徒的服事#

燔祭也說到信徒在敬拜中靠近神，必須小心謹慎，而非錯以為我們有權就近祂、以為都是自己的發現、自己很重要。它說到：

• 每天要悔改，從我們不斷犯的罪潔淨（約壹一 7 ～ 9 真實的意思），即使已有確據祂的血塗抹了這些污穢。
• 相信自己在基督裡被接納，這鼓勵我們「常常以頌讚為祭獻給神，這就是那承認主名之人嘴唇的果子」。
• 若神從埃及拯救出來的人都對救恩表達歡喜，我們回顧藉基督而來更偉大的救恩，豈不更當以感恩的心表達感激——不是因為必須，而是因為我們想要。

總而言之，這說到所有基督徒被要求的、完全獻上自己的生命——不論男女、貧富、平信徒或按立聖職者——好讓生命成為神喜悅的馨香，而非冒犯神的鼻子。在曠野會幕被獻上的燔祭，今日在世界沙漠之地跟隨耶穌的人也要每天獻上。

耶穌告訴我們要盡心、盡智、盡力愛神，盡所有能力立志、思考、感覺、行事，這就捕捉了獻上為祭的意思。保羅也勸羅馬信徒「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是聖潔的，是神所喜悅的」——這正是燔祭的意象。高力富（Michael Griffiths）在馬來西亞高地迷路後寫下「僅此一生」：這正是我們都必須獻上的，要問如何成為神的榮耀與人最大的幸福所用、如何盡可能而有效地被神使用。燔祭給了答案——這一生必須擺在壇上，完全奉獻給神。

真正感謝神奇妙恩典的信徒，沒有自己的人生，他們也不渴望——因為沒有比成為神所悅納的馨香之氣更使他們欣慰的了；一種由他們生命的總和所獻上的、神所喜悅的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