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歌是一卷為現代人寫的書。

當普世苦難的浪潮輕易就威脅著要席捲我們架設的任何堤防時,聖經還有哪一卷書,比哀歌更能幫助我們揣摩最恐怖的苦難形貌?只是,又有哪一卷書曾比哀歌更受忽視?基督教會似乎根本忘了它的存在,幾乎不讀,也幾乎不傳講。今日與這卷書僅存的關聯,大概只剩有人在唱齊休姆(Thomas Chisholm)的聖詩〈祢信實何廣大〉;而即使唱了,也少有人知道,其中一個小句取材自哀歌三章 23 節。

忽視哀歌是莫大的損失,其理有三:

  • 它存記受苦的痕跡。 它吶喊著公元前五八八至五八七年,耶路撒冷被圍、被毀,百姓蒙受的痛苦與隨之而來的屠殺、被擄。對這聲音充耳不聞,就像取一塊布把死難者的紀念碑遮蔽起來。哀歌「召喚我們前來緬懷」,要我們見證、聆聽。
  • 它賜給教會哀痛的語言。 哀痛是蒙神所賜的語言詞彙。詩篇中占最大篇幅的其實是哀歌形式的詩;耶利米、約伯,乃至十字架上的耶穌,都吐露過這樣的言語。可是現代基督徒(尤其條件優渥的西方教會)何時在崇拜中吟誦過這種爆發力十足的哀歎?當我們意識到這是一個地球村,豈不也蒙召要與哀哭的人同哭,而非如過路人般袖手旁觀、擠不出半點安慰(一 12、16 ~ 17)?
  • 它逼我們面對神學的挑戰。 至極的痛苦,與「永活之神是充滿憐愛、全然美善的」這個信仰,該如何協調?神利用以色列的仇敵帶來血流成河的野蠻,難道不算過分嗎?立約之神雅巍的信實和憐憫,是以色列信仰的核心;它的確保住了——就在本卷正中央(三 21 ~ 24)。但環繞這盼望的,是從卷首到末了連綿不斷的苦難。

讀這卷書的基督徒,不能把它與聖經其他經卷分離——神曾以祂兒子耶穌基督的身分,把自己放入這樣的苦難熔爐中。在哀歌裡,我們會聽見一個酷似耶穌的聲音,彷彿從十字架上發出,迴響著深沉的苦難,但也依傍著父神的信實。在反思神學的挑戰之前,我們要先就著經文本身來探討。

1. 哀歌的背景#

a. 事件#

產生這五首深沉詩歌的背景,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公元前五八七年,尼布甲尼撒王率領巴比倫大軍攻打耶路撒冷的時刻。猶大與耶路撒冷在漫長王國時期受外敵入侵不止一次,但從未有一次的規模可比擬這次致命之擊,也不如詩歌(尤其第二、四章)所描述的那麼悲慘。

公元前五八七年災難的來龍去脈

亞述帝國垮台後,巴比倫崛起。公元前六〇九年,猶大最後一位好王、最熱心的改革者約西亞,為阻止埃及人援助亞述,在米吉多遭殺害。猶大一度成為埃及藩屬,埃及人立約雅敬為王。但巴比倫勢不可擋,公元前六〇五年尼布甲尼撒在迦基米施擊退埃及人,奠定不敗之基,往後七十年以帝國之姿統治整個地區。這整個時期,耶利米一再警告猶大:社會充滿不公義、崇拜偶像、政治上愚昧地結盟反巴比倫;若不悔改,神必透過巴比倫帶來審判。百姓卻替耶利米貼上叛國賊的標籤,約雅敬王甚至在公元前六〇五年焚毀耶利米二十三年的講道集——這是對神話語令人屏息的大不敬。

公元前五九七年,約雅敬叛變巴比倫。尼布甲尼撒揮兵痛擊,殺了約雅敬;其子約雅斤出城投降,使全城暫免最慘烈的報復,但一部分領袖隨即被擄往巴比倫(這是第一次被擄,其中有個年輕人叫以西結)。尼布甲尼撒指派約西亞另一個兒子西底家即位為王。

西底家政治路線搖擺十年,不聽耶利米勸告,再度率猶大叛變。這一回尼布甲尼撒決定斬草除根,毀掉全境城鎮,圍攻耶路撒冷達十八個月——絕糧、饑荒、疾病、死亡一一上演。公元前五八七年,巴比倫人攻破城牆。西底家夜間逃逸被追上,被擄到尼布甲尼撒面前,當面被殺眾子、挖去雙眼,銬上鎖鍊帶往巴比倫至死。倖存者遭流放,行過一千哩到巴比倫。耶路撒冷實質全毀,宮殿房舍被焚,城牆夷平,連所羅門四百年前所建雅巍的聖殿,也被掠奪焚燒。凡歸屬於神名的國、城、聖殿,全都灰飛煙滅。

被擄往巴比倫的少數流放者(當中有以西結、但以理),神要從中再重建祂的子民。不過那日子還很遙遠,遙遠到不是哀歌中暗夜的地平線所能遙望得到的曙光。

這誠然是整個舊約歷史中受創最深的時刻。不只有人類大規模的身心苦難,不只是古老優美的城市化為灰燼,還有一個雖小卻引以為傲的國家尊嚴遭踐踏;伴隨而來的,是一向作為信仰核心的大衛王朝、錫安城,以及全能神同在的聖殿,也都一一遭毀。全都完了,還有什麼未來可言?哀歌就是要以浸泡在淚水中的美麗詩詞,說出這不可言喻的痛苦。

b. 詩人#

這些充滿痛苦的詩歌究竟出自誰的筆?只能無奈地說,我們無從知道,因為詩中沒有具名。欽定本聖經稱之為「耶利米哀歌」,反映自一個古老傳統:七十士譯本開卷即說「以色列民被擄、耶路撒冷化為廢墟後,耶利米坐下哭泣,為耶路撒冷寫下這首哀歌」,敘利亞他爾根與武加大也有類似註記。這也說明七十士譯本何以將哀歌排在耶利米書之後,基督教聖經沿用此編排:讀完耶利米書五十二章耶路撒冷被毀,再跨入以西結書被擄處境,這樣的排序非常合適。

在希伯來文正典中,哀歌歸於第三類「著作」,屬五卷軸(megilloth,另含路得記、以斯帖記、雅歌、傳道書)之一,用於某些紀念節日。今日猶太人習慣在西曆七、八月的第九日誦讀哀歌,紀念耶路撒冷與聖殿於公元前五八七年、又於公元七〇年再次被毀,以及猶太民族屢受的恐怖逼迫(納粹大屠殺尤甚)。

猶太教與基督教傳統都認為作者是耶利米,直到十八世紀才受西方學者質疑。今天多數學者仍認為耶利米極可能是作者,雖然所提理由不總是夠有說服力。

「作者是耶利米嗎?」——常見論點的回應
  • 風格用詞與耶利米書不同? 其實仍有很相似處;而文學風格(尤其哀歌這麼短的篇幅)的判斷常相當主觀。
  • 連結僅因歷代志下三十五 25? 該處說耶利米追悼約西亞時寫哀歌,與公元前五八七年城陷背景完全不同,用來支持作者身分確實牽強。但它至少指出:耶利米確然會寫哀悼之歌。
  • 四 20「耶和華的受膏者……我們必在他蔭下」太有盼望,不像耶利米對西底家的態度? 耶利米固然不滿西底家搖擺的政策,卻絕不質疑他是大衛王室合法繼承人。四 20 不過是吐露百姓(「我們」)的可憐心聲。
  • 四 17 期待異國(埃及)援助,不像耶利米? 哀歌四章是替老百姓藉詩抒懷,說出他們的想法與異想天開,未必是作者本身的嚮往。但以理、尼希米也都寫過包含群體認罪的禱詞,個人卻與所提之罪無關。
  • 作者似曾目睹事件(如四 20 西底家就逮的景象,生動而個人)。耶利米當時被囚軍營要塞直到城陷獲釋,未必親眼目睹,但消息必迅速走漏,倖存者(包括耶利米)都會知道。

最重要的反對論點在神學:耶利米既已從「安慰之書」(耶三十~三十三)得著偉大盼望與確據,既已買地為復耕作象徵(耶三十二),既已寫信告訴被擄同胞奇妙的應許(耶二十九 10 ~ 11),他還有必要寫這卷如此沉重的書嗎?或許還有更多可說。但我們也不能低估公元前五八八至五八七年事件的創傷——即使先知預見並預言了未來的復原,身歷玉石俱焚的野蠻,仍無法以「最後一切都會變好」來唱「仰看人生光明面」。對於喪生或被擄的人而言,那「就是」末日;哀歌就是在認同他們。

不管是誰寫的,作者選擇不曝光,我們都要尊重這項可能是刻意的抉擇。因此本書將作者定為「詩人」,全書維持此稱呼(第三章除外,那裡詩人稱自己作「……的人」)。我認為,哀歌出自同一類心思、要在駭人苦難中以爆發力十足、戲劇化對答與結構技巧的詩歌體傳遞深邃神學——這個觀點,比「不同作者、不同時間的哀悼歌集」更可靠。

c. 詩歌#

偉大的藝術、音樂與文學,往往能呈現極度的痛苦。它無法減緩苦難現實,卻顯出人是按神的形像所造,會流露神創作與救贖的能力,期盼為周遭的醜陋帶來一點美好。再沒有哪一個作品比哀歌更能呈現這一點。詩人自己作了最好的比擬:「你的裂口大如海」,他向錫安女子說(二 13,按英譯)——無邊無際,難以測透。他一面向錫安女子、向讀者訴說,一面又轉向神懺悔、哀鳴、控訴、信靠、盼望,以高濃度的希伯來詩句開啟我們想像的視野。哀歌中有好幾種詩歌體,即使不懂原文也值得查考。

i. 離合體(acrostic)#

「離合體」意指按字母排序:每一行詩按希伯來字母(共二十二個)的順序開頭。詩篇一一一、一一二篇即是離合體,而最特別的是詩篇一一九篇,二十二個段落、每段八行皆以同一字母開頭。

哀歌一至四章都是離合體;第五章開頭未採用,但仍保留二十二行的外在形式。我們可以體會它的幾種影響:

  • 驅力與律動。 它毫不留情地帶我們往前讀,無法對任一景象流連太久。這是一趟悲傷之旅,不容你耽溺。
  • 完結感。 詩人彷彿說:「從字母 A 到 Z,這些都是我們的痛苦。」——一部苦難的百科全書,再說不出別的了。
  • 某種節制。 苦難常讓情緒陷入惡性循環,按字母排序使思路重整就緒,在第三、五章產生神學與屬靈的效果。

英文譯本幾乎無法保留離合體的效果。斯拉維特(David Slavitt)曾嘗試按字母排序翻譯(如下,第三章效果三倍大,因每段三行同以一個字母開頭):

斯拉維特按字母排序的英譯示例(四1~5;三1~10)

All the gold has been dulled, its pure luster lost, / And the precious gems are strewn stones in the streets.

Bright sons of Zion, worth their weight in gold and diamonds, / are scattered too, like shards from a broken pot.

Cruel jackals are tender and give suck to their young, / More cruel is the daughter of my people, who cares for her children less than an ostrich in the wild.

Dirty, hungry, thirsty, children complain and beg, but no one comes to their aid.

Everywhere ruin attends… .(四 1 ~ 5)


Afflicted am I and beset, a man whom God in his wrath has abased. / Abused by his rod and broken, I am driven into the darkness. / Against me, he turned his hand, and again and again.

Bones broken, wasted, I am besieged and battered. / Bitterness is my portion and tribulation. / Banished, I dwell in the darkest darkness like those long dead.

Chained so I cannot escape and walled in, I am a captive. / Crying for help, I call out, but he will not hear my prayer. / Crooked are all my paths, which he has blocked with boulders.

Desolate am I and desperate…. .(三 1 ~ 10)

ii. 子拿韻(qinah meter)#

輓歌與哀痛之歌通常採用「子拿韻」。多數希伯來詩在行句中採兩半均衡的重音(通常 3+3),子拿韻則把後半縮短為 3+2,產生一種跛行或哀悼的效果,符合哀痛氛圍。這種音律在哀歌中十分普遍(雖非固定出現於每行)。英文譯本難以保留此效果,因為以兩三個字就能表達的濃縮希伯來詩,英文通常需要更多字;希勒思(Delbert Hillers)曾嘗試在字數與音律上都忠於原文的翻譯。

iii. 對話及角色#

詩人藉不同「角色」(尤其一、二章彼此的互動對話)凸顯耶路撒冷的苦難。若把一、二章的敘述者、第三章「我是……的人」、第四章持續的憂傷,以及第五章引領百姓禱告的聲音連起來,可看出整體的一致性。但身分一致不等於內容一致:詩人從第一章較客觀的神學評論,到第二章因城全毀而極度震驚、憂傷不能自抑,到第三章沉浸痛苦卻又在暴風中尋見脆弱的盼望,到第四章舔舐傷痛,終於轉入第五章群體的禱告。

詩人先介紹兩個角色:他自己(敘述者/對話夥伴),以及擬人化為一名婦人的耶路撒冷城(曾為王后、現淪寡婦,一 1)。這名「城市婦人」在一章 6 節後又被稱為「錫安女子(Daughter Zion)」,這是尊敬或憐愛的稱呼,柏琳註為「親愛的錫安」,本書稱她為錫安女子(Lady Zion)。

  • 一章:詩人描述錫安女子的遭遇,直到第 9 節下她突然短促呼求,繼而接手,向神及過路人哀求來看她的苦難(一 12 ~ 22),詩人在第 17 節短暫打岔。
  • 二章:詩人描述城的遭遇直到泣不成聲(二 1 ~ 11),然後鼓勵錫安女子向神哭訴——至少為兒女哀哭(二 13 ~ 19),她聽從了,但只能向神質問(二 20 ~ 22)。第二章末了她不再有聲音,只留在背景中作無聲的控訴。
  • 三章:詩人化身耶路撒冷,與自己對話(三 16 ~ 24)、與百姓對話(三 40),但絕大部分與神對話(三 43 ~ 66)。
  • 四章:詩人描繪「我眾民」所受苦難(四 6),子民有時出聲(四 17 ~ 20);末了先知打岔,對以東發預言、對錫安女子發有盼望的預告(四 21 ~ 22)。
  • 五章:詩人帶領全體百姓禱告,全章都是他們的聲音。

舞台上還有間接出現的角色:背叛錫安女子的愛人和朋友(一 2、19);訕笑嘲弄的仇敵(一 7、10、21,二 16);冷漠或驚訝的路人(一 12,二 15);起初無法阻止災禍、如今淪為階下囚的王子、祭司、先知、長老(一 19,二 9 ~ 10、14,四 5、7 ~ 8、13,五 12 ~ 14);被踐踏的年輕勇士與受辱的年輕女子(一 15,二 10、21,五 11);以及一再觸動詩人之心、挨餓哭號的母親與兒女(一 11,二 11 ~ 12、19 ~ 20,四 3 ~ 4、10)。

還有一個聲音我們始終沒聽到:哀歌中,神一直沒出現。天堂鴉雀無聲,卻不必然是裝聾作啞。後文會再探討奧康納所說的「消逝之聲的威力」。

iv. 架構#

這首詩作的架構十分耐人尋味。全卷五章,意謂第三章可能是核心;而第三章三行同以一字母開頭(AAA, BBB……),更強化了離合體特色。一、二章各二十二節三行詩,每節第一行按字母排序;英文聖經把第三章每行改為獨立一節,故成六十六節,但長度其實與一、二章相同。

第三章為核心的論點還有一證:它的中段涵括全卷最積極的盼望與最肯定的信息(三 31 ~ 33),之前更有最著名的詩(三 22 ~ 24)。然而它不算最居中——第四章雖是離合體,但每節僅兩行;第五章二十二節、單行。隨章逐漸縮減節數,使全卷呈現一種逐漸退潮的況味,就像扉頁中那些逐一消逝的生命。

一切彷彿是詩人在第三章正中央敘述他的核心信念,卻不因此忽視或抵消子民正承受的、持續不斷的苦難。盼望雖位居詩人信仰的核心,現實中卻不在他生活的核心裡。神最終的信實與憐憫,並未抹去痛苦或使問題銷聲匿跡——這些仍延續到本卷結尾未知的將來。

2. 哀歌與苦難#

「哀歌?我好像從來不曾讀過。」我一個信主半世紀的朋友,聽說我在寫這卷註釋時這麼回答,「有時我還真懷疑聖經為什麼會有這一卷書。」真的,為什麼?當我聽到英國國家廣播公司第四頻道訪問二〇一四年曼布克獎得主弗蘭肯(Richard Flanagan)談他的小說《通往遙遠北方的仄徑》時,也在想同樣的問題。那是依據他父親二戰時以日本戰俘身分修築泰緬鐵路的親身經歷。弗蘭肯說,父親從不懷恨、不想報復,「但是」,他父親說,「這樣的苦難要永誌不忘」。我認為這正是哀歌存在於聖經的好理由之一。

a. 一種紀念#

我們豎立戰後紀念碑,「以免遺忘」。人類有強烈的本能:群體受苦時,總要它被注目關照,而不是水過無痕被遺忘(或更糟,被刻意否認)。後來流放結束、有人返回重建耶路撒冷,但這復原並未抹去公元前五八七年的苦難記憶。哀歌就代表著他們的見證:它承認那是活生生的事實,拒絕讓痛苦隨歲月湮滅,迫使後代讀者來檢視、聆聽、記憶、反思。

b. 一個聲音#

紀念石碑是沉默的見證,哀歌則替那些在暴力漩渦中無能出聲的人發聲。詩人問「我能替你說什麼呢?」(二 13,按英譯)——整卷書就是在回答這問題:他讓這些人替自己發聲。我們知道,治療深切創傷、帶來希望,這是不可或缺的,因為沉重的苦難有時真的讓人無言。我們往往急於安慰、矯治、勸告或解套,但哀歌只要我們去聆聽受苦者的聲音:排山倒海的抗議、一閃而逝的自我定罪、短暫的盼望混著漫漫長夜的絕望,以及苦苦哀求神察看,哪怕只有一眼。

哀歌對我們的要求是:不去論斷,只要作證;不必出聲,只要聆聽。哀歌的聲音要求人給予尊重,因為它在神面前真實到無以復加——他們說:「真的就是這樣,我們真的遭遇到這一切,這就是我們的感受。」

c. 一種懺悔#

在各式坦誠中,還有一樣是悔罪。耶路撒冷百姓——不論透過詩人的評斷、錫安女子的哀哼或群體的禱詞——都承認:因他們過去的叛逆愚昧、宗教領袖又未加糾正,神才藉人間的仇敵傾倒忿怒。每一章都有這樣的結語,是布滿全卷的重要神學(一 5、8、14、18,二 1、14、17,三 39、42,四 6、11、13,五 16)。

這是非常特別的懺悔:它把公元前五八七年明確定位為「百姓悖逆立約之神雅巍而受審判」。這不是泛論世人的罪與苦,而是立約關係中、百姓不守約時神的審判。如耶利米等先知所指出,這事件不是否認立約,反倒證明立約——它顯示雅巍說到作到、信實可靠,不論應許或懲處皆然。立約之初就講明:百姓若執意不忠,可怕的咒詛必臨到(利二十六;申二十八)。公元前五八七年,審判就來了。

對哀歌的認罪特點,有兩種回應會誤導我們:

第一種:否認或稀釋「因罪受懲」的觀點。 奧康納認為本卷其實排斥這種「對事件的傳統解釋」:敘事者在一章 5、8 節雖如此說,但到第二章,錫安女子的苦難令他大為震驚,他從她的控告者變成辯護者,轉而控告神——於是全卷成了一本「反神義論(theodicy)」的書。我不否認哀歌中確有對神的抗議(見下節),但這種立論似乎沒認真讀過耶利米、以西結,或列王紀記載的王國末期:當時社會敗壞、經濟詐欺、司法不公、血腥暴力、偶像氾濫——每一種道德與宗教的邪惡都大行其道,竟發生在一個號稱與永活之神立約、知曉「上主法則」的國家。

而那些把哀歌視為控訴神「失控之下大發脾氣、如喪心病狂般大肆摧毀」的推斷,可曾想過神的「忍耐」?公元前五八七年不是晴天霹靂。事前一再警告勸勉,無一不顯示神多麼希望不要走到審判。十八年前神要耶利米把二十三年的話寫成書卷,盼「猶大趕緊改邪歸正,我就赦免」;約雅敬卻焚毀書卷,將國家帶往萬劫不復。百姓對警告充耳不聞,災難終於臨到。哀歌對此知之甚詳,這正是它讀來分外令人心酸之故。

第二種:跑到另一個極端,宣稱全卷已說明了一切。 於是讀完所有暴力與苦難,仍能平心靜氣地說:「罪有應得,神的審判臨到」,然後滿意地闔上書本。但這明顯沒聽見書中的痛苦心聲——百姓誠實承認有罪,也誠實地以「比例原則」質問:神在忿怒之日藉巴比倫所加的災難,是否符合比例?帕里(Robin Parry)說得好:

帕里論神義論的不完整(引文)

這卷書暗示了對神的一種抱怨:他們所受的懲處似乎太超過了,刺得太深,幾乎要一刀斃命。涵括的範圍太廣,連無辜的孩童都波及。災難肆虐過久……當我們說整個群體都在受懲罰時,這懲罰似乎算公允;但一旦從個人角度來看,就明顯不夠公正,「將義人和惡人一併剪除」(結二十一 3 ~ 4)。例如孩童受難:他們沒犯罪卻受折磨。不管神是怎麼進行摧毀的工作,若要說這就是在懲處罪行,那其實並沒有完整論述「神義論」,即使神的確是在懲罰罪。本卷或聖經其他地方都無法完全提供神義論。聖經沒有告訴我們,這些人為何受苦這麼久、要受這種方式的苦?為什麼義人會被剪除,為什麼孩童要餓死在母親的懷裡?

d. 一種抗議#

「為什麼」這問號並不會消逝;當這聲音上升到神那裡,就成了抗議。詩篇的哀痛之歌、耶利米書、約伯記都有這類音符。信靠神的人經歷或目睹不公、欺壓、暴力與謊言時,一定會向神呼求:為什麼許可這樣的事發生?

這樣的抗議本身並不是在「責怪」神做錯事,本質上也不是一種罪;它是在信心中尋求理解。它不否定神統管一切,更不懷疑神的存在,反而是以神的統管權與良善為基礎,勇敢就生命的現實求問神:為什麼這一切與這個信仰基礎相違背、差距那麼遠?

向神抗議,也是「替」神抗議——發自熱心,向一切詆毀神名的聲音抗辯。它堅信全地的審判官終必使一切恢復正常,但渴望確據保證祂「一定會這麼作」。這是一種信仰的掙扎:一方面知道神真實存在,另方面在沉淪世界所經歷的一切,兩者間存在一道令人目眩的鴻溝。

若再考量神與以色列原本的關係,這頭暈就更嚴重。「你曾經這樣對待過誰呢?」錫安女子問(三 20,筆者譯)。倘若神是聖經故事所說拯救、釋放、保護的神,是在聖殿中與他們同在、與他們立約的神,怎會發生這樣的慘事?先知雖能說出理由,卻無法辯解神為何容許巴比倫用玉石俱焚的手段摧毀整個國家。

哀歌既接受神的統御與義怒,也承認:神的審判透過「人類」這代理者執行,而代理者所犯的殘忍罪行(甚至濫殺無辜)仍有罪責要負。公元前五八七年,這一切因素同時撞在一起。神統御一切、是審判官,但仍有哀求:「為什麼?上主,要到何時?」本卷結尾把這一切串成經文——先是對神統管一切、有信心的宣告:

耶和華啊,你存到永遠, 你的寶座,存到萬代。(五 19)

接著,抗議之聲立刻出現,彷彿在說「既是如此……」:

你為何永遠忘記我們? 為何許久離棄我們?(五 20,斜體為筆者所加)

神的屬性在哀歌中被扔進人類苦難的火爐裡。祂把猶大交到仇敵手中受苦——即使眾人都知道祂的怒氣是公平地懲處叛逆。但祂最終仍是信實、憐憫的神,審判時苦待子民並非祂「心中的本意」。神是激發你耐性等候、向祂祈禱的對象,也是使你盼望不致落空的那一位,無論盼望要延遲多久。

e. 一個家,一個皮袋#

哀歌的特殊背景是公元前五八七年城陷,要從兩方面詮釋:一是以色列一再違約而遭懲處,二是神早已提出警告。這是當時那一代受苦的神學理由——即使這理由不足以解釋,為何苦難如此普遍,連老弱婦孺都不分青紅皂白地波及。

我們的世界還有許多苦難,大多不能也不應以公元前五八七年的模式來解讀。但哀歌能提供一種有價值的回應:若它能替神審判下受苦的人發聲,豈不也能替更多因各樣因素受苦的人發聲——無法解釋的天災、戰禍的「附帶損傷」、為基督的名受的迫害?它捕捉了世上無數受苦的景象,傳達其中的怒氣、羞愧、憂傷、棄絕、恥辱與抗議。

因此,按奧康納適切的字眼,這卷書是「一間充滿憂傷的屋子,一所充滿憐憫的學校」。哀歌是給受苦者的家,提供安全的處所,讓人盡情、一再地吐露哀傷而不被打斷或否定,即使安慰尚未臨到。它也可說是「為了」人間所流的淚。

而眼淚是神所珍惜的。神知道誰在流淚、聽得見哭聲、不會忘記人所流的淚。有悔改的淚(五 15 ~ 17),也有寂寞(一 16)、同情(二 11)、申訴(二 18 ~ 19)的淚——這些都有它的價值,也都合法,因為神認可這樣的淚水:

我幾次流離,你都記數; 求你把我眼淚裝在你的皮袋裡, 這不都記在你冊子上麼?

哀歌就是那盛裝「流離之淚」的皮袋,更擴展到盛裝全世界淚水的皮袋。奧康納引用這篇詩,以感人的筆法捕捉眼淚的力量:

奧康納論眼淚與「神聖的皮袋」(引文)

哀歌的眼淚,是失落與哀傷、遭棄及憤怒的眼淚,是顯露受傷、被毀壞的一種旗幟和信號,也是對世界局面的一種抵制。哀歌肯定眼淚;它有能力彙聚苦毒的疼痛,催化淚水使它湧現,然後一一接納……

神接納淚水,溫柔地盛起,如粒粒珍珠,要替未來保留證據。或許,這位徹夜未眠、親眼凝視、收集淚珠的神,正在與流著淚的世界一同哀泣。哀歌並沒有這樣說,但這卷書本身就是一個「神聖的皮袋」,收集人間的淚水,尊重它們、記數它們,在神預備好要接納它們的時刻呈獻與神。

關於「神哭泣」,其實不需要「或許」。我們從耶利米知道神與祂的子民、先知一同哭泣;從以賽亞書知道「在一切苦難中,祂也同受苦難」。我們也知道「有一日」不是模糊的盼望,而是確實的應許:祂要「擦去各人臉上的眼淚」,使「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泣、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3. 哀歌與聖經#

我們既以擁抱正典的方式研讀聖經其他書卷,就當同樣研讀哀歌——它是舊約與整本聖經的正典,是神的話。

a. 從神的緘默,到神的話語#

前文指出,哀歌中我們惟一沒聽見的就是神的聲音。祂從頭到尾緘默,容許其他角色發洩到淋漓盡致,既不安慰也不修正、不解釋也不辯解。這足夠費思量——不是探索神的裝聾作啞,而是探索祂如此自制的能耐。奧康納以高超的手法捕捉這些神韻:

奧康納論神的緘默(引文)

哀歌中,神的緘默十分具啟發性。這充分展現了祂有智慧的自制,給全卷帶來另一種力量。倘若神真的出聲,祂會說什麼?……以色列的書寫者不缺這方面的資料,大可讓神振振有詞地辯解一番……神在哀歌中不發一語,必然是刻意的選擇,是書卷作者福至心靈的設計……神的任何說詞都會威脅到人類的發聲,會讓其他人為之噤聲。

哀歌令人震懾的威力,就在於它對那緘默的聲音直言不諱;它聰明過人之處,就在於它不替神打圓場……它攔阻我們,不要過早將苦難的鏡頭切換成快樂的結局。神的缺席強迫我們去傾聽悲傷和絕望,也幫助我們反思自己生命中神沉默的時刻。

由於神的聲音不在場,哀歌才能尊重實話實說,排除「否定」。人類論述苦難的言語如此重要,以致哀歌要以毫不掩飾的原音重現。

這聽起來頭頭是道,卻忽略了一點:當我們接納本卷為聖經正典,情況就不同了。在本卷中默不作聲的那一位,把本卷變為聖經話語的一部分,因此祂的聲音在聖經中處處可聞。矛盾的是,我們若要聽見那不發一語的神,反而一定得聽本卷其他角色的聲音。這也如詩篇十九篇一樣矛盾:諸天雖不能言語,所傳達的卻遍及全地——

無言無語, 也無聲音可聽; 他的量帶通遍天下, 他的言語,傳到地極。

彷彿當詩人與錫安女子一再訴說、神卻一再緘默時,記錄下這些話語(並盛起這些淚水),「不是」為了斥責或秋後算帳,而是讓「他們的」話語在聖經這座視聽室中變成「他的話語」——這就是教義上所說神「默示」的經文。神彷彿說:「你們要用心聽。當你們聽我這些可憐、有罪、羞恥、受苦的子民所說的話時,就是在聽我的話語。」神看重他們的話,正如祂看重耶利米的認罪、約伯的抗議,以及那「流淚禱告懇求」的愛子。

b. 經文回答經文#

所以,神的緘默應這樣解讀,而非神無話可說。相反,神早已說了祂要說的,稍後也會告訴錫安女子許多安慰的話。只因本卷的性質——作為備忘錄、替「此刻當下」正在無止境苦難中的人發聲——神的安慰之言就不在哀歌中。在公元前五八七年的恐怖中,錫安身陷絕境,聽不見一點安慰,哀歌便陪她就地哭泣。

但別處的聖經能對她的苦楚提供安慰——即使她還無法聽見。申命記很早就預見:不忠於約將帶來咒詛(就是眼前所發生的),但這也是結局開放的歷史,端視以色列的抉擇(申二十九~三十二),審判之外還應許復原。申命記三十章結尾的福音性邀請——尋求神就必得生——正由哀歌結尾的禱告(五 21)來鞏固。被擄前的先知(尤其耶利米)也早已預言公元前五八七年之事,並預見此後的復原。

最振奮人心的是以賽亞書四十至五十五章對哀歌清楚的回答:被擄是事實,但要心存盼望等候救贖;巴比倫必垮台,居魯士要釋放他們歸回。哀歌的憂傷被逐一安慰。最好的練習,是先一口氣讀完哀歌,再一口氣讀完以賽亞書四十至五十五章,找出先知對錫安哀歎的回應:

以賽亞書四十~五十五章如何回應哀歌(對照清單)
  • 錫安五次哀哭無人安慰(一 2、9、16、17、21)→ 先知雙倍宣告神的安慰(賽四十 1 ~ 2,四十九 13,五十一 3、12、19,五十二 9,五十四 11)。
  • 錫安為損失與兒女命運哀傷(一 5、20,二 11 ~ 12、20 ~ 22,四 3 ~ 4、10)→ 先知預告返鄉、繁衍子孫(賽四十九 17 ~ 18、20 ~ 22)。
  • 被圍子民空等不到任何一國伸援(四 17)→ 廢城的守望者將看見雅巍臨到主持公道而歡欣(賽五十二 8)。
  • 往耶路撒冷的道路荒涼、朝聖歡笑不再(一 4,五 15)→ 被擄之民歡喜重返錫安(賽五十一 11)。
  • 錫安感覺被神棄絕遺忘(五 20、22)→ 先知承認所言真確(賽四十九 14),但那只是「片時」(賽五十四 6 ~ 8)。
  • 錫安求主對付仇敵(一 21 ~ 22,三 58 ~ 66,四 21 ~ 22)→ 先知預言巴比倫真會有同樣遭遇。
  • 錫安赤裸污穢、頸項捆綁、聖地被侵(一 8 ~ 10、14)→ 先知召喚她抖去塵土、穿華美衣、掙脫鎖鍊,保證不再陷入污穢(賽五十二 1 ~ 3)。
  • 曾寡居受辱的她(一 1)→ 丈夫雅巍再度迎娶她(賽五十四 4 ~ 6)。
  • 在自己土地上成外邦人、出錢才得水糧(五 2、4、9)→ 獲保證產業復原、免費取水、重返救恩的葡萄園(賽五十四 2 ~ 3,五十五 1 ~ 2)。
  • 華美之城被扔到地、金石散落如碎石(二 1 ~ 10,四 1)→ 將以寶石作地基城牆重建、金碧輝煌(賽五十四 11 ~ 12)。

因此我們固然要讀哀歌、留心它的痛苦呼聲,但讀時絕不可把以賽亞書四十至五十五章撇在一旁。我們要聆聽其中的真理,也要聆聽整本聖經所提供的更廣闊真理。

c. 聖經述說故事的全貌#

「整本聖經更宏偉的真理」,就是從創造到新天新地的偉大故事,包括六幕:(1)創造;(2)人類墮落犯罪;(3)神對亞伯拉罕的應許與舊約以色列的立約之旅;(4)拿撒勒人耶穌的福音(降生、生平、教導、受死、復活、升天);(5)神的彌賽亞子民受聖靈澆灌、實踐使命「直到地極」;(6)基督再來、最後審判與新天新地。

我們要以這故事為背景理解哀歌。神揀選以色列要成為萬國的祝福,將子民救出埃及、在西乃立約頒律、賜應許地、與大衛立約、建造聖殿;接下來是漫長可悲的沉淪——墮入罪與叛逆,終致創世記三章及申命記二十八章宣告的咒詛臨到自己。哀歌就處於這受咒詛的深淵。

但這故事也告訴我們:公元前五八七年不是終點。因神大能的統御,被擄的「死亡」要轉化為歸回的「復活」;而基督的受死與復活最終擊敗罪與死亡,當祂再來時,我們要以新造的身分與祂一同作王。

花時間讀哀歌,就像按下暫停鈕、凍結劇情,記住大故事中的這一段,彷彿故事真的就終結在這裡。它逼我們認真思考公元前五八七年——不只是舊約歷史的最低點,更是「標記」神施行審判的里程碑。讀哀歌不可脫離整本聖經;而讀聖經時,也不應漏掉哀歌。

4. 哀歌與基督#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侵襲菲律賓的海燕颱風是地表記錄中最強勁的熱帶颱風,摧毀整個城鎮,造成六千三百人死亡、一百萬人無家可歸。颱風中,有個已撤離到安置中心的小女孩,在洪水湧入、母親叫她爬上二樓的緊要關頭呼喊:「耶穌,求求祢,夠了!」她隨即感到有某位托著她到安全之地而獲救。在菲律賓神學院教舊約的「靈風學者」(Langham Scholar)畢嘉努艾巴(Rico Villanueva)事後談及這個故事:

畢嘉努艾巴反思「耶穌,求祢,夠了!」(引文)

‘Jesus, tama na po!’(「耶穌,求祢,夠了!」)。讓我們停駐片刻,思想這禱告背後的「神學」。從中可領悟三點:第一,神被視為這場災難的引爆者,這是小女孩求耶穌停止的原因。第二,她視耶穌為救主,故呼求祂來救。第三,神被稱作「耶穌」。前兩點似乎矛盾:神不可能既引爆災難又拯救人。然而這禱告分明顯示,懲處者與拯救者是同一位——神既是狠心的審判官,也是慈憐的父。

對這女孩而言,同時抓住這兩個特質一點不難。答案在第三點:她呼叫「耶穌」而非「神」。她已學會我們許多人都學會的呼求:在苦難中,神是藉著耶穌與我們同在。她生長之地,多數人對耶穌的認識僅止於被釘十字架、受苦的基督。我們若認識這位在苦難中與我們同在的神耶穌,就能緊抓真理:即使在苦難中,祂也是我們的救主、我們的父神。

「耶穌,神與我們同在」——這正是「以馬內利」的意思,是猶大在另一次危機中獲得的記號,其上下文同時表達「即刻的審判」與「得救的盼望」。神與子民「一同」受苦的真理,以色列早已知道。哀歌哪裡有此暗示?二章 11 節或可算一個:發言人嚎啕大哭,因為「我眾民遭毀滅」。這是耶利米書顯著的特色——先知與神兩者間經常互換。我們聽得出淚水背後隱藏的神聲嗎?倘若講者像耶利米一樣,他心中一定有像耶利米書四十二章 10 節那樣的神聲:「我為降與你們的災禍後悔了」。畢嘉努艾巴後來反思這段:

畢嘉努艾巴反思耶利米書四十二10「我為降與你們的災禍後悔了」(引文)

神看著整個耶路撒冷被毀,心痛不已。整卷耶利米書都可看見神的痛苦,祂似乎在說:「我為降與你們的災禍後悔了。」這個「後悔」不應從教義角度,而應從感同身受的角度解讀。即使為人父母在處罰兒子後,也會說:我捨不得你受疼。神與經歷災難的人一樣感同身受。對基督徒而言,想到基督在十字架上受苦更能體會——在基督裡,神既拯救也懲處祂的子民,兩者同時並存。

這就帶出哀歌與基督那微妙的關係。先前提過,哀歌「那人」的發言與經歷,與以賽亞書中主的僕人(尤其賽五十二 13 ~五十三 12)動詞極其相似:兩人都極度受苦、明顯在神手中被苦待。不同的是,受苦的僕人最後獲平反(不因自己的罪受懲),他是替罪羔羊、背負子民的罪,最後得勝。基督徒據此把耶穌視為這僕人——他「為我們的過犯受害」,因為「耶和華使我們眾人的罪孽都歸在他身上」。

  • 「那人」是誰? 哀歌三章中,他是擬人化的猶太人,替我們發聲,也向他們說話。全體子民的苦聚焦成詩中主角,作見證、發呼求。
  • 「那僕人」是誰? 以賽亞書中他代表整體以色列(賽四十一 8)。即使僕人後來的角色像在刻畫某個人,他要「為」以色列完成神旨,卻從未失去他本「就是」以色列整體的身分。他代表他們、承受他們的苦難、為他們的罪獻上性命為祭。
  • 「耶穌」是誰? 祂是以馬內利。道成肉身的奧祕是:耶穌不僅是彌賽亞、王,體現「以色列」的僕人身分;祂也是主,體現雅巍、以色列的神。「神在基督裡,叫世人與自己和好」,因此在十字架上,神進入與世人一同受苦的現實——不只為同情,更為救贖,親自擔當整體人類那沉重的罪與邪惡。在十字架上,神讓祂的兒子以人的身分親身擔當祂對罪的審判。

如保羅所說,我們應將基督的死與舊約連結。如此,公元前五八七年耶路撒冷被毀,就預表十字架(都代表世人的罪導致神的審判),而被擄歸回則預表復活(更長遠看是指最終的新天新地)。從這關聯讀哀歌,錫安女子的經歷(特別第一章)與「那人」(三 1 ~ 18),就有多處能與基督的受難遙相呼應。

就像錫安女子,耶穌不僅為耶路撒冷哀哭,也像她一樣遭朋友棄絕、受仇敵嘲諷、路人冷漠以對;被剝去衣物、受盡凌辱、無人安慰;淪落在外邦軍隊殺戮的雙手。上主把忿怒都傾倒在祂身上時,這世上還有誰比祂承受更多苦難?像她一樣,祂承受罪的污穢——但那本不是祂所犯,而是父使祂代替我們的過犯,到一個地步連神都不忍一顧。那一聲被棄的呼喊出自詩篇二十二篇,「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訴說神聖棄絕的奧祕——這是基督落在比錫安女子或詩人所能想像更無邊的痛苦裡。也是在那時刻,神抑制自己、不出一語,就像在哀歌中一樣;而那緘默的神,其實正在表達受造物要蒙的救贖。

像「那人」一樣(若基督能吐露詩二十二,哀三 1 ~ 18 不也在替祂說話?),基督承受鞭打、肉身撕裂,在十字架上如同被「監禁」、無可逃避地被釘穿、被嘲弄。不過,基督雖像「那人」,仍可將自己交託與那始終信實慈憐的神,深知祂不會永遠被「剪除」。耶穌固然死於痛苦,但不是絕望而死。

從基督的角度讀哀歌,不是立刻跳到十字架或復活的結局,而是靜候聆聽它自己的聲音。耶路撒冷所受的苦——包括罪有應得的部分,以及不應承受的部分——讓我們預先瞥見「那一位」所承受的苦難,祂不僅承擔以色列的罪責,也擔起世人的罪責。本卷中緘默的神,其實是以另一種方式在說話:哀歌讓我們聽見的,不僅是以色列與世人的苦難之聲,更是神子的苦難之聲,祂的受死與復活,正是要帶給以色列及世人救贖。

5. 哀歌與教會#

哀歌能帶給教會什麼信息?傳統的反應是:認同那些在仇敵手中受苦的神的子民。但我們也應從另一個較不習慣的角度來探討。

a. 「先是猶太人」#

哀歌首先為落入仇敵手中、舊約時期的以色列說話,數世紀來被猶太人在儀式中誦讀,回應他們漫長歷史中的苦難——不僅在巴比倫人、羅馬人手下,更在那些宣稱是基督徒的人手下。基督徒反猶太的事件,是教會歷史最黑暗的污點,我們絕不可遺忘。這觀點迫使我們研讀哀歌時,把自己視為那群「帶給以色列如此羞辱痛苦」的仇敵之一員。

從外邦基督徒的角度讀哀歌(引文)

聆聽哀歌——知道它是猶太人所寫、也為猶太人而寫的經文——我們身為外邦基督徒,若能覺悟曾扮演那些破壞性的角色而為此羞愧,這是很有建設性、能矯正錯誤的閱讀方式……我們不需了解太多猶太人與基督徒的歷史關係,就能從哀歌看出端倪,它曝露歷史中基督徒的惡劣行徑。身為基督徒,若不肯面對歷史、讓聖經曝露我們曾不忠於它,又怎能宣稱要高舉、敬畏神的話呢?

b.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

從反猶太歷史得出的觀點,對教會曾介入的其他行徑也應有振聾發聵之效:結合帝國勢力、軍事侵略、殖民豪奪甚至種族屠殺——從君士坦丁大帝、十字軍、征服與販奴,到教會在講台上公然支持兩次世界大戰乃至出兵伊拉克。基督教成為戰爭流血的共犯,是基督新婦另一個污點,只有等主再來才能洗淨。

但哀歌掃除我們對戰爭任何濫情或天真的幻想。戰爭是人間地獄,哀歌毫不留情地揭露:戰鼓與垂死戰士的尖叫、飽受蹂躪的婦人、荒蕪的大地、斷壁殘垣、饑荒與食人、聖殿被毀、婦孺受辱——這一切在公元前五八七年發生,今日猶在上演。應該發生這樣的事嗎?錫安女子在問(二 20 ~ 22);神與我們的回答都會是「不應該」。哀歌雖未必主張徹底的「和平主義」,卻的確強調基督呼召我們成為和平使者(並應許因此得祝福)。

又因戰爭是帝國的特殊癖好,哀歌也成了評斷帝國暴力的一把量尺;巴比倫是最佳代表(尤其耶利米書五十~五十一章)。巴比倫加諸耶路撒冷的,正是帝國對付一切抵抗者的作為——這要一直到神最終施行公義為止,如出埃及時、直到啟示錄十八至十九章那偉大的哈利路亞頌歌。教會要聆聽先知的聲音、決心付代價,包括政治領域。

讀者受邀,要將政治的災難也帶到神面前尋求救贖;以悲憫眼光看待政治暴力的受難者,即使他們並非「無辜」;不姑息政治罪惡,要勇敢揭露;成為渴求公義、「對神說真心話」的哀悼者與代禱者,拒絕帝國暴力,向神祈求「願你的國降臨,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c. 「與哀哭的人同哭」#

我們必須注意書卷最開頭的聲音——受苦者在荒蕪家園中向神哭訴、求神察看;他們這麼作,因為他們是認識神的子民。千年之久,雅巍向他們證明祂滿有憐憫、垂聽受壓者的呼求;全卷中段也保證神必再次伸手救援(三 52 ~ 58)。只是開頭一、二章並沒有這樣的垂顧或應答。

那麼誰會察看、誰會來安慰?本卷直接向讀者發聲,要我們擔負這角色,否則就會像比喻中的祭司和利未人那樣漠然:

你們一切過路的人哪,這事你們不介意嗎? 你們要觀看: 有像這臨到我的痛苦沒有?(一 12)

因此本卷分派給基督徒讀者一項任務:聆聽被欺壓受逼迫的人、為他們的苦難作證、為他們伸冤。按新約教導,主要是為在基督裡為祂名受苦的弟兄姊妹——敘利亞、伊拉克的基督徒,以及北非、奈及利亞、蘇丹、北韓、中亞、斯里蘭卡等地。

但與哀哭的人同哭不限於基督徒的淚水。哀歌告訴我們的是全世界的淚水:因病(愛滋、伊波拉、瘧疾、可預防的幼兒疾病)致死的人;在貧窮飢餓中呻吟、甚至分布在富國的人;伊拉克的自殺炸彈與迦薩的砲轟下喪子喪夫的母親;南蘇丹、剛果與歐亞地區的種族屠殺;加速毀壞的受造天地與威脅弱勢生存的氣候變遷;以及二〇一四年史上對兒童戕害最烈的記錄——凌辱、誘拐、強暴、奴役、強拉充軍、校園濫射,以及數以千計在難民營求生的倖存者。

哀歌不僅提供我們在這樣的世界中哀哭的語言,也要求我們使用它,因為它哀求的對象遠超這墮落的世界:

耶和華啊,你存到永遠; 你的寶座存到萬代。(五 19)

哀歌是有任務的:它要迫使世界面對神,也要把神拉到世界的場景——渴望神有所作為,並表達信心,知道神最終必實踐祂的旨意。

d. 「我……心就有指望」(三 21)#

我們可能都會唱〈祢信實何廣大〉,卻沒意識到這節經文所從出的哀歌、它周遭的黑暗與荒涼。如今既知它的上下文,就更沒理由不繼續唱下去——因為它的真理就蘊藏在哀歌中。

這卷書是有指望的書。不只因為它列在整個聖經救恩故事中、有榮耀的高峰,更因為它是一卷浸泡在禱告中的書。即使傳達的是憤怒、痛苦、抗議、憂傷、質疑,它好歹是在禱告;而禱告就是向神說話——向那位永遠信實、慈愛、憐憫的神說話,雖然祂也有怒氣、著實可怕,但那不過是一刻之久。

詩人即使還在痛苦中,仍向他所指望的這位神傾心吐意,他也邀請我們跟他一起這樣傾心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