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以一名深陷哀慟及痛苦的婦人,來比喻耶路撒冷城:
- 前半(1 ~ 11 節):以第三人稱描述這個置身災難中的婦人,她的生命被擰絞,淪為碎片。
- 後半(12 ~ 22 節):婦人現身說法。她以厲聲哀號打斷敘述 ── 先向神哭訴,接著向每個路人(包括你我這些讀者)── 要大家來觀看她的苦難。閱讀就是觀看;只要我們繼續讀,至少有人留神注意到她。
但是,神會注意她嗎?這我們不知道,因為神一直不出聲。祂沒說半句話,這一章沒有,整卷書都沒有,只除了三章 57 節那句引述的話。我們很想衝過去打破沉默,代替神回答,只因腦中存記了不少從別處得來的神的話。但以特別方式回答了約伯的那位神,在本卷書中卻始終沉默。
在我們可以將自己置身於「為神發聲」之前,要先學習欣賞神刻意抑制不語的那種「靜默之聲」。神不願打岔,好讓詩人與那名擬人化的錫安女子,因憂苦而呼喊、因悔恨而呻吟、因傷痛而低語的聲音,可以被聽見。
在細部探索經文之前,先看本章幾個醒目的特色:
- 沒有一個安慰的(五次):詩人三次形容耶路撒冷(2、9、17 節),錫安女子兩次形容自己(16、21 節),另加一次「無人救濟」(7 節)。在以色列群體中,憂傷一向是大家共同承擔的事;哀悼的人會聚集,以分擔憂傷來纏裹喪家的痛楚。若在最需要的時刻沒有這樣的安慰,那痛楚無以復加。
- 歎息的聲音(五次):祭司(4 節)、城(8 節)、他的民(11 節)及錫安女子(21、22 節)。本章開頭是眼淚,結束是歎息。「歎息」這字令人想起在埃及為奴的以色列民,在沉重勞苦下歎息;那時神「聽見」、「紀念」、「看顧」。本章卻沒有這樣的保證,但全卷稍後會浮現盼望(三 59 ~ 61)。
- 一切(十六次,全章最常出現的字):一切所親愛的、一切的朋友(2 節)、一切追逼他的(3 節)、一切城門(4 節)……直到最嚴重的「我的一切罪過」(22 節)。耶路撒冷面對的難題是全面性的:仇敵壓境、家產喪盡、宗教停擺、領袖敗亡、鄰邦無情、名譽掃地,而他們在神面前也因罪而全無可赦。
錫安女子三次呼求神「耶和華啊,求……看」(9、11、20 節),一次請求路人觀看(12 節)。一個跌坐塵土、衣衫襤褸、被人遺棄的婦人,恐怕只能以孱弱的聲音哭求:「求求你,看我一眼吧……。」神到底會不會聽、會不會看,我們還不知道;但「我們的」眼和耳,此刻只能隨詩人的指引去觀看、去聆聽。
1. 錫安的災難(1 ~ 11 節)#
本卷開頭第一個字 ’êkâ!,也是希伯來正典為本卷所下的標題(中文作「何竟」,英文 ‘How…’)。這是一個不證自明的哀歎,老一點的英文詞彙「‘Alas!’(慘哪!)」還算接近。一般翻譯作「何等……!」當作驚歎詞,但它也涵括質問的元素:「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淪落到這地步?」這令人驚愕的疼痛中,哀歎夾雜著抗議與不敢置信。
a. 天翻地覆(1 ~ 3 節)#
開篇以陰性動詞、婦人作比喻:她獨坐在這個曾經人潮熙來攘往的大城(1 節上)。頭三節刻畫出明顯反差,從人聲鼎沸淪為荒涼街景。這是哀歌常有的主題:大衛為掃羅、約拿單哀歎的「大英雄何竟死亡」,預言巴比倫、推羅、埃及由不可一世淪為羞慚懦弱,皆是如此。詩人說,現在耶路撒冷也踏上這命運。
「獨坐」在希伯來文中,既可指雅巍看守下的安全(如巴蘭所領悟的),也可指被隔離的痲瘋病患。耶路撒冷正是後者:曾經滿有人民的,何竟獨坐;曾在列國中為大的,今竟如寡婦;曾在諸省中為王后的,今成為進貢的。
這巨大的反差令人震驚,淚不能抑地整夜痛哭(2 節),竟無人前來安慰。過去一切所親愛的,此刻沒有一個前來安慰,反而背離成為仇敵。再沒有比遭朋友背叛更痛心的事了。
「親朋好友」是一個謎語。按習俗,鄰舍會在需要時前來弔喪。但「一切所親愛的」呢?她的丈夫呢?她已彷若寡婦(1 節中)。丈夫缺席,就像(最糟的)神的緘默,讓她痛不欲生;她的孤寂是全然的孤寂。
神學意涵:雅巍與以色列的立約關係,被描繪成丈夫與妻子的婚約(何西阿、耶利米都用過此喻)。以色列背棄雅巍、轉而尋求別國保護與其神祇,這「不忠」被刻畫為屬靈的淫亂;「愛人」在先知用語中即指鄰國的神祇或政府。公元前五八七年城陷時,這些「愛人」不僅不來幫助,反而趁火打劫。
但這會是詩人用一句「一切所親愛的」所要暗示的嗎?他是在暗示婦人罪有應得嗎?若是,第 2 節下就藏著厲害的諷刺:她控訴他們背棄她,事實上卻是她先背叛了神聖的丈夫。還是,第 2 節只是詩體修辭,描繪耶路撒冷遭所有朋友遺棄?我們會在第 5 節找到較清楚的答案。
第 1 節是被翻轉的情勢,第 2 節是被翻轉的期望,第 3 節則是被翻轉的歷史。「因遭遇苦難,又因多服勞苦」這些字與出埃及記強烈關聯,更像出埃及前在埃及人手下的光景。但那時苦難結束、拯救臨到,如今卻迥然相反:
- 猶大十多年與巴比倫搏鬥(含最後圍城)後,不僅未獲自由,反而全民被擄。
- 從前追捕以色列的埃及人全軍潰敗;這一回,追逼她的卻「在狹窄之地將她追上」(3 節下)。
- 神領子民出埃及是要他們在自己土地上得「安息」(藉約書亞、大衛成就);如今卻被驅離故土、四散列邦,尋不著安息。原先脫離奴役的子民,重新淪為囚徒。
更強烈的暗示是:這正應驗了立約時的咒詛。神早已警告,以色列若不守約,就會四散列國、尋不著安息,只徒「心中跳動,眼目失明,精神消耗」── 完全是哀歌的寫照。
b. 傾倒(4 ~ 6 節)#
哭泣的女子起初不具名,只以城市 ── 耶路撒冷為名(7 節首次出現),而以「錫安」(4 節)或「錫安女子」(6 節)相稱。錫安意指敬拜以色列神雅巍的核心之處,是聖殿中神與祂子民相會、同在的地方。可是現在卻遭逢神缺席:在錫安的敬拜,既沒有了子民,也沒有了地方,走到窮途末路。
詩人再以擬人化筆調,描繪錫安的路徑和城門正在哀悼他們的損失(4 節)。過去湧現的朝聖客如今不再,聖殿已毀,繁複儀式銷聲匿跡,連街道、城門的鋪石都在哀悼人去樓空。祭司及年輕女歌者不再吟唱讚美,而是悲傷的悼歌。
要感受這悲苦有多深,可先讀詩篇四十八、八十四、一二二、一二五篇,體會以色列在聖殿敬拜時的極大喜樂;再對照約珥書一章 8 ~ 13 節中、僅僅敬拜暫停所帶來的憂傷 ── 何況是聖殿整個毀壞?
究竟是誰作的?一個角度看是她的仇敵(5 節上),如今正慶祝亨通的日子。但如耶利米所強調的,在巴比倫這大槌背後是神的手在掌控。詩人在此首次不留情地確認:「耶和華……使她受苦」(5 節下),原因是「為她許多的罪過」。罪過這字是 peša‘,指百姓故意違約、悖逆神。它在本章出現三次:詩人明指(5 節),婦人本身承認(14、22 節)。她的苦難無法想像,但並非無緣無故;難以承受,但並非無辜。
不過苦難本身愈演愈烈:整座城被掏空 ── 沒有人來敬拜(4 節)、沒有孩童(5 節下)、威榮盡失(6 節上)、首領無力(6 節中下)。更糟的還在後頭。
c. 羞恥和酷待(7 ~ 10 節)#
詩人進入婦人痛苦的內心,追想她一切的珍藏(7 節上),充滿愁懷與悔恨。「珍藏」可指任何寶貴之物:與神立約的特權、神所賜的律法與土地、聖殿與其中一切、每年節慶、列王祭司先知 ── 這一切似乎都在五八七年的災難中被掃除淨盡。
取而代之的是席捲而來的羞愧與恥辱。被仇敵擊潰已是丟臉的事,在這羞恥與榮譽兩極的文化中,若再加上仇敵刻意訕笑更是雪上加霜。其實真有一個「觀看者」── 卻是個幸災樂禍、嘲笑婦人荒涼的傢伙(7 節下)。
她的荒涼源於她的罪(8 節上再次強調),這恥辱跟伊甸園的結果一樣古老。但詩人不聚焦於罪有多大,而是聚焦於她淪落到多麼不體面的地步:她成了不潔之物,原先尊敬她的如今因見她赤露而更輕看她(8 節中)。
在當時文化裡,紅杏出牆的婦人被抓到,會先受公然羞辱 ── 當眾扯掉裙子、露出下體(以西結書二十三章有刻骨銘心的描繪)。詩人在此表達極度諷刺:第 2 節與她雜交的那些「愛人」,如今看她因不忠受罰,竟反過來羞辱、嘲笑她。她痛苦到不敢睜眼,「盡是歎息退後」,想抖落這赤露的羞恥(8 節下)。
這「不潔」之喻在 9 節上再現。但詩人再度擾亂我們的反應:我們雖知她因不忠而受苦,難道就能毫不留情地瞪視她從恩典中墜入羞恥的地獄(9 節中)而不驚奇?對她全然無人安慰而不震驚?若無法諒解她的罪,難道要站在嘲笑她的敵人那一邊來定罪她嗎?當然不是。詩人要我們引以為警惕,同時對一個哭泣的婦人存憐憫之心。
當這張力綑縛我們時,婦人打斷敘述,越過詩人直接向神哭訴:
耶和華啊,求你看我的苦難,因為仇敵誇大。(9 節下)
誰的仇敵在誇勝?是以色列的仇敵,也是神的仇敵 ── 依約的邏輯,也依婚姻之喻的邏輯:妻子公然受辱,等於丈夫公然受辱。當仇敵誇大,雅巍就要注意:婦人因神親手作為而受苦時,神自身不也名譽掃地?這正是以西結奮力搏鬥的兩難。兩節之後她再度祈求:「耶和華啊,求你觀看,因為我甚是卑賤」(11 節下)。她有辦法把神拖下水,強迫祂分攤她的恥辱 ── 因為在世人眼中,那也是神的恥辱。
她一點兒不知道,有一天神真的會降臨,面對赤露的災難,承擔羞恥辱罵,被唾棄排拒,多受痛苦常經憂患。只是這救贖時刻還要苦很長一段時間才會來到。
仇敵到底作了什麼?第 10 節透露:巴比倫奪取城中一切美物,尤其聖殿之物,軍隊進入聖所宣告巴比倫神祇的勝利(詩篇七十四 4 ~ 8、七十九 1 ~ 4 有逼真描繪)。但承接 8、9 節的可怕意象,第 10 節很可能繼續描寫性凌辱。
經文細讀:第10節的性暴力意象
第一句希伯來文直譯為「他的手,他伸出,敵人,凌駕於她所有的美物之上」── 一種開始性侵撫觸的意象。yād(手)在希伯來文是雙關語,也指男性性器官。學者指出:
耶路撒冷女子驚嚇萬分地看見外邦人進入她的聖所。這是很明顯的性暗示。「進入」常用來形容性交時男性「進入」女性身體……這是「耶路撒冷」被凌辱的意象;「列國」更暗示她被輪暴。
輪暴婦女在古代戰爭中,是刻意以淫威宣示嚇阻之力的作法。它不僅摧毀女性的生命未來,也羞辱了無力保護家園的男性,以最惡劣的方式耀武揚威。耶路撒冷的悲劇在於:她過去追逐列邦許多愛人與他們的神祇,到頭來卻在她所遺棄的真神殿中被凌辱。
住在這殿中的神,怎能許可此事發生?詩人在神的寶座前質問:來掠奪的,正是「你曾吩咐不可入你的會中」(10 節下)的列邦異族。申命記明令禁止外邦人(如亞捫人、摩押人)進入聖殿;詩人把這應用擴展到巴比倫人身上。於是他卡在「神律法的命令」與「神在歷史中掌權」這兩者中間:神現在怎能允許祂自己明令禁止的事發生?詩人把這問題懸在半空中 ── 這卷書接下來還有好幾個這樣懸而未決的問題。
d. 飢餓與絕望(11 節)#
詩人從性暴力轉向慢性折磨 ──嗷嗷待哺的餓殍,作為描寫耶路撒冷苦難第一段的尾聲,反映她被圍十幾個月中啃蝕人心的主題。
「他們的美物」(參 7、10 節)三次出現,此處可能指百姓放棄最珍貴的東西換取食物。詩人這時所指的「美物」,可能是每一家最寶貴的 ── 孩子(參何西阿書九 16)。這到底怎麼了?
解經爭議:父母放棄孩子
大多數解經家認為這是指:絕望的父母把孩子賣到奴隸市場換食物以保命。但柏琳(Berlin)質疑:若糧食根本不足,賣子為奴有何意義?「以物易物」(barter)一字不必照字面解,它只是說「他們拿最寶貴的(孩子?)來換食物以存留性命」。她認為,最窮弱的人家意識到留在身邊只有餓死一途,只好忍痛把孩子送往別處,盼望被人照顧得以存活:
這並不是說父母貪圖利益把孩子賣掉買食物,而是絕望至極的父母無法再餵養孩子,為孩子好只能忍痛送人……這裡也有悲哀的諷刺:他們放棄孩子,將來也就沒有人奉養他們,本質上是自毀家園。這種恐怖抉擇在納粹大屠殺時常常發生:忍痛託孤,只盼孩子倖存。
在第 11 節最後一行,婦人再次打岔,這回詩人讓她繼續。第一章下半都是她的聲音(只除了詩人 17 節的一句評論)。
詩人擬人化的技巧令人驚嘆:意象如萬花筒般快速轉換 ── 孤寂的寡婦、落魄的公主、妓女、被強暴的受害者、變心的戀人、棄婦。婦人被愛人背叛=國家被盟邦背棄;母親哀悼死去兒女=城哀悼被擄子民;婦人遭性暴力=聖殿被異教徒擄掠;性淫亂=信仰上的不忠。整首詩來回擺盪於婦人與城之間,喻象與實體幾乎混合為一。
2. 錫安的哭喊(12 ~ 22 節)#
a. 神憤怒的日子(12 ~ 17 節)#
她兩次祈求神觀看,卻無從辨識神是否看了,因為神未發一語。於是她轉向每個路人訴苦 ── 即使是嗤笑她的人:「這事你們不介意嗎?」(傳統英譯成了韓德爾《彌賽亞》摧折人心的詠嘆調。)她的用字其實較神祕,可能意謂:「我的苦難你們該引以為鑑,別再落得我這般下場」,或更酸苦的:「但願這一切不會發生在你們身上,不論你們是誰!」
「有像這臨到我的痛苦沒有?」是一種修辭,並非真要作災難統計。對耶路撒冷而言,再沒有比此刻更惡劣的了;她的痛苦是玉石俱焚的痛苦,超乎想像、難以言喻。
讓她用這麼苦毒言語的,是因她意識到苦難從誰而起 ── 就是她已求告兩次的那位神(9、11 節下)。她現在終於接受了詩人早在 5 節下、8 節上指出的事實:她的罪終於帶來這結局,這是神早已警誡必定臨到的。
神所警告的「祂發烈怒的日子」終於來到。這呼應先知所提的「耶和華的日子」:阿摩司可能是第一位先知,把它從「神拯救以色列的日子」轉為「審判臨到的日子」。對耶路撒冷而言,這一日在公元前五八七年臨到 ── 城牆被毀,巴比倫大軍直搗而入,她周遭的世界全然崩塌。
婦人在 13 ~ 15 節以圍城之役的逼真圖像描繪這日子:火攻、燒城(13 節上)、網羅捕人(13 節下)、頸項被鎖(14 節)、敗將被踹(15 節)。但她遣詞特別厲害:她不用第一人稱「我被燒、被捉」,也不用複數指巴比倫人「他們攻擊我們」,而是用一連串單數動詞。到底指誰?就是祂作的 ── 第 12 節下的耶和華!「他使火……他鋪下……是他手所綁的……主將我交在……」站在巴比倫人背後的,是以色列的神在祂發烈怒的日子。
這是我為什麼哭泣的緣故。(16 節英譯)
我們恍然大悟。她已接受這一切因她自己的罪而起,但怒氣和毀壞需要達到這樣的程度嗎?她也接受了先知(尤其耶利米)所說的 ── 巴比倫只是神掌權的工具。猶大被再三警告:向巴比倫叛變會帶來死亡毀滅,但若肯降服就可避免最糟結局;他們仍選擇叛變,因而付出代價,由巴比倫的刀劍執行神的審判。
經文細讀:第15節「我當中的耶和華」
第 15 節上的嘲諷被英譯隱藏了。希伯來文中「我中間」接在「耶和華」之後,而非「一切勇士」之後:「他已輕棄我一切的勇士,我當中的耶和華。」這清楚呼應詩篇四十六篇 5 節「神在她當中,她必不致跌倒」── 那首頌讚神的城在災難中仍屹立不移的錫安之歌。如今,原來護衛以色列的神,竟成了攻擊他們的神。有了這樣的仇敵,還有哪個朋友敢伸手援救?當「我所不能敵擋的人」包括了神自己時,那絕望就是全然的絕望。
錫安女子稍稍喘口氣,想起兒女孤苦(16 節下)仍抽噎不停 ── 這是詩人替她作的解讀(17 節)。第 17 節以第三人稱簡短發聲:錫安舉手,像個乞丐或靜默的訴求者,只有詩人看出她的手勢。這是本章第四次提到無人安慰。更糟的是:「耶和華論雅各已經出令,使四圍的人作他仇敵」(17 節中)。如今我們終於明白,為何四圍鄰國都袖手旁觀 ── 表面是最自私的國際政治,背後卻是以色列神的掌權:以色列必須獨自承受她該得的懲處,別國甚至不能碰她,遑論援助。
b. 神公義的日子(18 ~ 22 節)#
錫安女子再度出聲,從矜持節制轉為哀歎孤苦(19 ~ 21 節中),再轉為昂揚憤怒(21 下~ 22 節中),末了又落入微弱呻吟(22 節下)。神依舊沉默,她開始轉向列國發言 ──「眾民哪」(18 節中)。但他們不過是不專注的觀眾;像約伯一樣,她真正渴望的對話者是神自己,於是再度求神觀看她的可憐相(20 節)。
她以公道開啟話題:第 18 節是她對神、對自己最清楚的認知 ──「『雅巍是公義的……是因我違背他的話語。』她向列邦公開承認自己的罪,並宣稱勝出的不是仇敵的勢力,而是神的公義。」
「我違背」所用的動詞
mārâ,正是形容以色列在曠野抱怨、悖逆神的字。若這提示是刻意的,便可判斷:神的子民從出埃及至今一點兒都不曾改變,悖逆依舊。後來以斯拉、尼希米的認罪禱告也與此呼應。
承認神的公義有理,是整卷書的神學關鍵。即使在這清醒自知的時刻,她在苦難中仍不免倒回自憐:請求列國聽她、看她的痛苦(18 節中),或許帶警告意味(別再像我一樣悖逆真神),但很快又被失去兒女、被密友陷害(19 節上)、覓食不得淪為餓殍的痛楚所吞沒。
「上主是公義的」── 在這確認舊約信仰的基礎上,她說的可能超過她當下真正的意思。她此處意指:按所訂的約而言神很公道,神(警告再三、等了幾百年)終於公正地懲處悖逆。但她受折磨的心,只要稍稍回顧同胞的故事或詩篇,就會記起:公義的神過去一直是以色列盼望與救恩的根基。
以色列神的公義,既存在於審判中,也存在於救恩中。這位神因公義必須讓百姓被擄,但因公義也還要讓她歸回。不僅錫安女子最終要歸回於祂,連她所絕望懇求的列國也要歸回(參以賽亞書四十五章:「地極的人都當仰望我,就必得救」)。
但困境中的她不敢如此奢望。她的心思慌亂(20 節上),被道德屬靈的罪所折騰(20 節中),又有刀劍死亡的肉身疼痛(20 節下),以及仇敵幸災樂禍的卑鄙摧殘(21 節上中)。
她最後的覺醒激發她奮力一搏:祈求「你報告的日子」(21 節下)。這幾乎可確定就是「主的日子」原先的意思 ── 祂施行審判、摧毀仇敵的日子。
這概念可溯源至申命記三十二章的摩西之歌。該章預告以色列的不忠墮落,警告神會帶來敵對列國幾乎將其殲滅(申三十二 21 ~ 26);但在轉捩點上,神不忍仇敵以為勝利在望、永遠羞辱雅巍與祂子民(申三十二 27),於是仇敵也要成為神傾倒忿怒的目標。神固然透過列國審判子民,但同時也要審判列邦:「伸冤報應在我……那要臨到他們身上的,必速速來到」(申三十二 35)。
這正是耶路撒冷此刻所等待的:「她似乎明白了,神今日使用來攻擊她的代理人,明天也逃不過受審的命運(耶五十一 20、35 ~ 37)。」就某角度而言,這是她對仇敵殘害的實際反應,向神哭求也該給仇敵對等的苦頭,如詩篇一三七篇令人不寒而慄的結尾。
不過,有兩件事使我們不至於說這哀歌太殘忍、報復性太強:
- 第一,她求神作的,正是神說過祂會作的事── 她不過在求神實踐承諾。雅巍是要施行審判、最終摧毀邪惡的神,這是以色列(乃至新約)信仰的核心元素。比起巴比倫對待耶路撒冷的血腥暴力,還能想像更邪惡的模式嗎?主宰全地公義的大審判官,難道不該對他們採取行動?
- 第二,耶路撒冷並未否認自己的罪。她的訴求不是「饒了我,去對他們發怒吧」,也不是差勁的評比(「他們比我惡劣,為何只有我受苦」)。第 22 節上、中是個細膩的制衡:「願他們的惡行都呈在你面前……因我的一切罪過,你怎樣待我,求你照樣待他們。」
耶路撒冷只要求神公道對待:「公道要求雅巍按仇敵的行為對付他們,就如祂按耶路撒冷的行為對付一樣……她並沒有說自己無辜,只是說求神注意『所有人的』惡行,而不只是『她的惡行』。」她不是抱怨神待她不公,而是說:別人若跟她一樣惡劣也該一樣受罰。
第三章結尾還會聽到更銳利的哭求公道之語,屆時再深入探討。此刻,錫安女子已說盡能說的一切,用盡力氣向神祈求、向路人乞憐之後也累癱了。她又隱身,回到我們最初看見她的樣子:孤苦無助,心中發昏(22 節下)。
問題討論#
你如何看待這種交錯的呈現:錫安女子承認自己的罪而受審判,同時又在苦難中祈求神垂憐、祈求人可憐她?這會影響我們對待那些自作自受而陷入苦難的人嗎?在同情與承受該有的懲處之間,有什麼平衡點?
「她可以否認自己的失敗,也否認自己的需要。她的需要只有神能領會,也只有神能全然醫治。哀歌的一個功能是,讓她說出自己的失敗,使神可以從她的言詞中,確認她承認了自己的罪,確認她向神求憐憫。」(Dearman, p. 445)你如何看待「失敗」與「需要」?這又如何影響我們的回應之道?
你認為本章中,有哪段經文可能是基督會說出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