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王紀中,與希西家「信靠」雅巍 (Yahweh) 全然相反的,是一位長期在位、在耶和華眼中十足的惡王瑪拿西 (Manasseh)(2 節),與他不相上下的,是他的兒子亞們 (Amon)(20 節)。這種影響深深滲入整個國家,以致後來約西亞 (Josiah) 的改革(二十二~二十三章)也只能暫時延緩耶路撒冷無可避免的毀壞與被擄的命運。固然「不可因父殺子,各人要因本身的罪而死」(十四 6),但社會主流的惡習與心態,就是這樣一代影響著一代。

瑪拿西(二十一 1 ~ 18)#

瑪拿西在位期之長,是猶大與以色列諸王之冠,但列王紀僅記載他明目張膽的背道,以及百姓的效法。在出場公式與結尾陳述(1、17 ~ 18 節)之間,慣常的功績敘述一件都沒有,只有「一段加長的審判之言」,再引三件違背耶和華吩咐的事(4、7、10 節)。

為強調瑪拿西的背道,連他在位初期亞述 (Assyria) 勢力崛起、公元前 671 年以撒哈頓 (Esarhaddon) 征服埃及之事都未提起。亞述碑文兩處提及瑪拿西是皇室藩屬,須提供軍力,而西海岸平原的伊克隆 (Ekron) 成為亞述帝國橄欖油的主要產地。希西家在位期猶大曾受西拿基立 (Sennacherib) 摧殘,如今以亞述為宗主國,猶大反而經歷較安穩的復原期,商貿大有進展。瑪拿西本可因帶來和平安穩而獲嘉許,但聖經對此明顯緘默——他的策略被視作未來災難必然來臨的保證,平穩安定只是短暫的。

歷代志下三十三章的敘述開頭相似(1 ~ 9 節),但 10 ~ 20 節描述他被亞述擄為階下囚、因而轉向神並有所改革。兩段並不矛盾,而是對不同聽眾互補:列王紀強調拜偶像的可怕後果並呼召即刻悔改;歷代志則從瑪拿西一生擷取互補的教訓,強調神向聲名狼藉的罪人所顯的恩典。

走萬國的路#

2 ~ 11 節的指控,由兩句話框住:效法耶和華在以色列人面前趕出的外邦人所行可憎的事(2 節),以及比先前亞摩利人所行的更甚(11 節)。這些描述拜偶像、觀天象、觀兆與用不同砝碼稱量等「可憎」之事的句子皆出自申命記,骰子已投出——瑪拿西刻意選擇讓猶大走在與萬國相同、終致被逐出那地的路上。

他的作為被拿來與以色列最惡的王亞哈 (Ahab) 相提並論(3 節),因此猶大就要面對相同的審判(13 節)。自王國分裂以來,這是列王紀第一次提到惹動神的怒氣(6 節),回應了耶羅波安一世 (Jeroboam I) 開始作偶像、以色列諸王與百姓步其後塵的歷史。瑪拿西是首位特別被點名「惹動忿怒」的猶大王,百姓所作也重複提及那忿怒(15 節,二十二 17)。他違背了雅巍應許要同在的聖殿規矩(4 節),而雅巍本曾向大衛和所羅門賜下關乎耶路撒冷和殿的應許(7 ~ 8 節)——「瑪拿西在前的歷史本來都活在這樣的應許中,從他以後就遠離了。」

敬拜天上萬象#

瑪拿西不僅效法亞哈,更史無前例地敬拜天上萬象(3、5 節;「天軍」,host of heaven)。十七章 16 節對以色列、猶大這方面有概論摘述,預告了瑪拿西與百姓的此類作為(二十三 4 ~ 5)。申命記已明白禁止敬拜「為天下萬民所擺列的」天體(申四 19,十七 3);在當時的亞述—巴勒斯坦及美索不達米亞地區,普遍相信這些星座能某程度主掌地上的事物,在美索不達米亞更發展成占星術,後來吸引全球無數人。

米該雅 (Micaiah) 異象中雅巍「坐在寶座上,天上的萬軍侍立在他左右」(王上二十二 19);若敬拜天上萬象,等於使「萬軍的耶和華淪為萬軍之中的一位神祇」,失去統御全軍的權柄。日、月、星只是神的創造,創世記一 14 ~ 19 視之為未命名的「光源」,要標誌神所訂的時間並照亮地面。神的「天軍」(賽四十 26)不受人崇拜,神子民也不為天象驚惶(耶十 2),巴比倫月朔說預言的占卜者必無能為力(賽四十七 13)。

無論是今日刊出星座專欄的傳媒,或是各國領袖尋「吉辰良時」才辦活動、作決定,這樣的提醒至今仍然適用:當人轉離創造宇宙的永生神、不再信靠也不再聽從祂的話語時,就會尋求別的替代力量。指望天,總會幻想異能奇事,這是它令人著迷之處;但崇拜並事奉「受造之物,而不是造物的主」,是愚不可及的危險之事(羅一 25)。

立亞舍拉、不肯聽從#

瑪拿西不僅效法亞哈(3 節),也效法祖父亞哈斯 (Ahaz)(6 節;參十六 3 ~ 4),且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不僅作亞舍拉 (Asherah) 像(3 節),更把它立在聖殿內(7 節),等於以國家之尊替「崇拜亞舍拉」背書,把亞舍拉當成雅巍的臣屬。這完全違背神應許他們久留此地的條件(8 節)。「我所賜給他們列祖之地」提醒我們列王紀惟一的例子:所羅門獻殿禱告求神將被擄之民帶回(王上八 34、40、48),以及對耶羅波安一世造亞舍拉柱像而有審判將臨的警告(王上十四 15)。可悲的是,不僅瑪拿西如此,百姓也不聽從(9 節)。

「聽從」(shema‘)這動詞是為申命記立約神學訂製的:聽從就是承認甲方有權柄、藉著說有就有;凡不聽從的,就是企圖自主。「聽見/聽從」與「按所說的遵行」相連,是聖經許多話語的特色,耶穌也數度激勵凡有耳的就應當「聽」。不去遵行,彷彿沒聽見這話一般。

審判勢在必行#

瑪拿西的背道,在雅巍藉眾先知說的警告(10 節)後更顯可憎。審判勢在必行,也必在眾目睽睽下臨到:「我必降禍與耶路撒冷和猶大,叫一切聽見的人,無不耳鳴」(12 節)。最後一句只在宣告對以利 (Eli) 家的審判時出現過,那與示羅 (Shiloh)、約櫃被擄、國家會幕首次被毀相關(撒上三 11)。審判以「準繩和錢鉈」的意象呈現,其全面性則以「如人擦盤(兩面皆擦)」的意象呈現。

其嚴重程度隨下一句更令人害怕:

  • 「雅巍產業的子民必被棄掉」(14 節)——只在所羅門獻殿禱告(王上八 51、53、57)出現;
  • 「餘剩的子民」只見於以賽亞 (Isaiah) 對希西家的話(十九 31),「擄掠之物」只在此出現過;
  • 百姓的惡事「自從列祖出埃及直到如今」(15 節)——同樣的指控在王國之初就有(撒上八 8),而「從出埃及至今」在別處只見於神說「他並不真正需要殿宇」的話(撒下七 6)。

這些舉例與片語,呈現出王國及相關聖殿從初始到結束的一種悲哀反照。

流無辜人的血#

指控扼要提及瑪拿西流許多無辜人的血(16 節)。約瑟夫 (Josephus) 記錄瑪拿西每日殘殺先知;殉道者游斯丁 (Justin Martyr) 與特土良 (Tertullian) 都提及一個傳統,說以賽亞後來被瑪拿西鋸成兩半(可能即來十一 37 所述)。這是殘忍的提示:當統治者不肯承認握有政權者要對上天負道義責任時,其統治就易產生各種暴力制度,多以種族、政治、宗教或社會地位的差異為由偏頗行事。

當公共政策沒有敬天的心,行動便以「國家利益」為正當理由,甚至有人專以「拳頭就是道理」施行專制。二十世紀留下可觀的殺戮與集中囚禁記錄,進入第三個千年仍不斷複製,製造出蜂擁進難民營的成群難民。瑪拿西之後不久,耶利米 (Jeremiah) 責備那些仗恃「有殿存在就平安可靠」的人,警告他們若要在此地存活,必須「不欺壓寄居的,和孤兒寡婦,不在這地方流無辜人的血,也不隨從別神陷害自己」(耶七 6);啟示錄描述巴比倫(羅馬)物質的豐厚卻以「人類」為代價(啟十八 13);以西結 (Ezekiel) 所期待的新聖殿則「我所立的王,必不再欺壓我的民」(結四十五 8)。

為何背道#

聖經沒有說明瑪拿西背道的原因。亞述雖流行拜天上萬象,卻並不強迫藩屬國信奉。可能的線索是不斷提到的「列國的習俗」(2、9 節)。

瑪拿西可能的盤算
  • 他是否以為跟隨(並以王者之尊鼓勵國民從事)這樣的宗教習俗,便可搏得民心、獲鄰近國家(包括亞述)喜愛?
  • 他是否以此為鞏固國權、建設國家的良方?
  • 他是否認為老父雖保全耶路撒冷,卻導致猶大其他地區殘破?
  • 他是否因亞述再度崛起而搖擺立場?
  • 他是否以為自己並未摒棄對雅巍的崇拜,只是把別的神祇也加入,多拜多有保障?百姓是否也作如是想?

這些現實因素與隨之而來的吸引力,隨文化世代殊異,今日更因普世傳媒視覺影像的威力而愈形增強。

瑪拿西時期的作為,對身處某些「基督教國家」的基督徒誠是挑戰。猶大擁有聖殿、持續敬拜,真可因身為「雅巍子民」而自豪;然而百姓所作所為完全模仿「萬國可憎的習俗」,除宗教活動外與大群體沒有分別。儘管昌盛繁榮,卻是受咒詛的,也無法給萬國帶來神的祝福。

希西家時代,亞述王曾說若肯降服便提供「生活」的願景(十八 31 ~ 32),但希西家選擇單單信靠雅巍,耶路撒冷因而得救。如今瑪拿西延續大衛王朝命脈,卻同時事奉眾神,看似仍可在那地自得其樂——但雅巍的審判之言對所有讀者都是警鐘。五十年後此城被攻陷、此國淪亡。七百年後,撒但慫恿耶穌、提供能力與榮華要祂順服,但大衛的後裔拒絕了:「當拜主你的神,單要事奉他」(太四 10)。

亞們(二十一 19 ~ 26)#

亞們在位期短,不到兩年;介紹公式清楚指明他行惡。所讀到的希伯來文句子相當勻稱(20 ~ 22 節):

與他父親所行的一樣,

事奉他父親所拜的偶像,

向他們跪拜;

離棄他列祖的神,

不遵行耶和華的道。

片語的替換很清楚:「他父親所行的」對「雅巍的道」,「他父親的偶像」對「他列祖的神」。這用詞呼應士師記二 12:「離棄了領他們出埃及的耶和華,他們列祖的神,去叩拜別神,就是四圍列國的神。」亞們重蹈覆轍,毫不在意神持續施與的恩典。

他被暗殺的原因不明。如約阿施 (Joash) 遭臣屬背叛被殺(參十二 20 ~ 21,十四 5),但國民(主要的家族領袖,參十一 14)指定年幼的約西亞繼位登基。不過,不像約阿施作王時的改革,這裡看不出皇族有從既存習俗中覺醒的跡象。

猶大這支民族——被神從埃及拯救、領進應許地、頒賜生活法則、有以聖殿為中心的同在祝福、應許王國持續不輟、又不斷藉先知蒙賜話語——竟退化淪落成如此背道暴虐的國家?這就是人類罪性的神祕:起始於伊甸園中那錯誤的抉擇,也是申命記四章背後的意義:雖在應許地享受祝福,也不要忘記在先的叛道之惡的警告。我們所享受的不只是那地,還有神持續施恩保守屬祂的子民與祂所創造的世界。

「人類似乎全然無法持守任何的美善……也就無可避免要受咒詛,因為人類總是傾向從神的路轉離,奔往毀壞的道路。然而……即使已發出審判的警告,神還是持續傳達施恩的信息……審判臨到,比較不常因個人不順服的作為,而是歷史上一支民族刻意摒棄恩典。」

由此引向基督的慨歎:當「他為耶路撒冷」城哭泣時(路十九 41)。這也是保羅在羅馬書所堅持的真實,他宣告神恩典的奇妙與聖靈所賜的能力:當我們「指望脫離敗壞的轄制,得享神兒女自由的榮耀」(羅八 21)時,聖靈與我們一同分擔這樣的「歎息」。然後,「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啟二十一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