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景:以色列王亞哈(十六 29 ~ 34)#
暗利之子亞哈王在位二十二年期間,以色列政局算是安定,但聖經仍給予劣評:他行惡更甚,惹耶和華以色列神的怒氣,比前人更甚(30、33 節)。「更甚」一詞被戲劇化地強調出來。
西頓王謁巴力(Ethbaal,31 節)曾推翻推羅王希蘭的王朝,併吞腓尼基諸城,大幅擴展商貿直到地中海,並往東打到亞述。亞哈娶其女耶洗別(Jezebel),鞏固了與謁巴力的結盟,從國安與商貿角度而言不啻為大有斬獲,宮中「鑲嵌象牙」的奢華便是一例(二十二 39)。
然而這樁婚姻卻致使以色列的信仰蒙受自摩西時代以來最大的危機,至終造成百姓被擄。以色列立國至今才六十年,當初由雅巍(Yahweh)的應許開始,現在卻來了一個王后,熱心提倡她的推羅神祇,特別是廣受歡迎的巴力(Baal)與迦南亞舍拉(Asherah)的混合崇拜。亞哈跟隨耶洗別開始事奉敬拜巴力,是第一個如此行的以色列王,不只是「陪伴妻子去」而已:
- 他在撒瑪利亞建造巴力的廟,在廟裡為巴力築壇,又作亞舍拉(31 ~ 33 節)。
- 他同時仍崇拜雅巍——這可從他為兩子取名亞哈謝(Ahaziah)、約蘭(Jehoram),以及他與以利亞的互動為證。
這正是危機所在:作王的刻意維持兩條路線,卻又為巴力撐腰。
亞哈這樣比諸王「更甚」的行惡,我們自能料到「雅巍的話」會像對耶羅波安和巴沙一樣,有審判臨到。亞哈在世時,希伊勒兩子喪命的記錄,更強調了「正如耶和華所說的話」(34 節;參書六 26);希伊勒與亞哈同被稱為「建造者」(32、34 節),暗示後來亞哈兩子的死亡(王下一、九章)也會「正如耶和華的話」。
每逢危機時刻,爭執性議題往往更形尖銳,群體情緒被激發時常帶來逼迫與暴力。接下來幾章敘述的就包含這些因素,其核心問題乃在於是否肯絕對地委身於雅巍——這也幫助我們從社會政治角度回應今日的宗教衝突。當年以色列民是神的子民,要在萬國中彰顯祂的榮耀;今日的對應,則是教會如何為基督作見證。
在以色列境外的以利亞(十七 1 ~ 24)#
以利亞突然出現在舞台,未經宣布就帶著一份宣告出場。他的一舉一動主導了列王紀上十七至十九章與列王紀下一至二章的故事,並被後世廣為傳頌。故事不免引發他與摩西的較勁色彩:當耶穌變像時(太十七 3),是摩西和以利亞陪著祂;瑪拉基書預言雅巍要「差遣先知以利亞」(瑪四 5)所引發的期望,也產生了人對施洗約翰與耶穌的一些疑問。
以利亞向王作了宣告之後,舞台轉向以色列境外,雅巍在那裡供應他,且不僅供應他,也意外地供應一個非以色列民的寡婦和她的兒子。神施恩供應所牽涉的時空、領受者和性質,往往與人所期望的大相逕庭。
對質,接著被餵飽(十七 1 ~ 6)#
以利亞的出場介紹很令人意外。其餘的先知都有「耶和華的話如此說」;我們原期待雅巍要針對亞哈說話(參十六 34),不料卻聽見以利亞自己斷言他是服事雅巍的,並說「我若不禱告,天就不下雨」。這獨特的序言令讀者一驚:他勇敢自信地服事雅巍,活出自己的名字「我的神是雅巍」,可是雅巍真的差遣了他嗎?接下來的場景顯示神與他同在,供應他,垂聽他的禱告。
宣告這幾年必不降露不下雨,等於下了戰書,直接向巴力的勢力範圍發出挑戰。一千年之久,無數文籍描述巴力是「偉大的風雨之神」、「在雲上的騎士」,在乾旱的夏季之後降下雨露使大地恢復生機;若沒有雨,他就要向死神莫得(Mot)投降。
接著耶和華的話臨到以利亞(2 節)。就像摩西一樣,他在生命受威脅時被命走避東部一陣子。躲避到荒野、注定要餓死的情況下,神卻以奇妙方式餵養他——餅、肉和水(出十六),只是他早晚兩餐都有肉吃,這很難不令人想起以色列在曠野的日子。
我們不是以利亞,但這故事能成為借鏡:在政治或經濟利益受損的情況下,如何堅持不妥協。對於專心仰賴祂的人,神總是不斷供應力量和一切,不僅在今生,也持續到永恆。
在巴力的疆域中,神的供應(十七 7 ~ 16)#
溪水終於枯乾,看似連雅巍也不可靠了;然而正好相反,雅巍行了一次更有力的神蹟,顯明祂是供應我們一生的統御者。令人驚訝的是,雅巍竟差他往一百四十公里外靠近地中海的西頓的撒勒法(Zarephath)去——那不僅是耶洗別的故鄉,更是她的神的故鄉!吩咐烏鴉供養他的神,現在要吩咐那裡的一個寡婦供養他(9 節)。這是一個統御者的宣告:雅巍可以指揮一個非以色列人,而她就得順服。後來亞蘭人從損失中學到雅巍並非「只是山神,不是谷神」(二十 28);這名寡婦雖不在以色列,也要學到終生受用的功課——上主是永活的神,祂不僅關切作王的,也關切一名異邦的寡婦。
以利亞立刻就去,依靠雅巍的應許獲得供應。當他呼叫她時,我們可以感受那份緊張(10 節)。要水不難,要餅卻明顯強人所難:寡婦和她兒子在饑荒中已奄奄一息。以利亞憑信心命她先用僅存的一把麵粉作一條麵包給他,然後再為自己和兒子(13 節)——按中東與中亞長年以客為尊的習俗,神恩典的供應意謂她不必對這名尋求接待的陌生人視而不見。雅巍的應許是會供應他們直到乾旱解除,後來證實果真如此:列王紀中一直響起的鼓聲,正是「正如耶和華藉以利亞所說的話」。這段故事的領受者是一名遠離權力核心、不屬於信仰群體圈內的境外寡婦。
這對耶穌在拿撒勒會堂的聽眾是相當難堪的(路四 23 ~ 30)。耶穌引用以利亞與那寡婦為例,顯示祂除了指出「神對外邦人施恩」外仍意有所指:寡婦代表「圈外人」,一旦得著機會立刻回應救恩、相信並活出信仰;而「圈內人」卻不願相信,甚至口出惡言批評——這在耶穌的事奉與初代教會屢見不鮮,至今亦然。神會在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作工。
神的供應湧流不絕,不僅滿足我們所需,還能豐富地供應別人,這是保羅寫腓立比書的主題(腓四 19)。他也鼓勵哥林多信徒慷慨奉獻,因為供應種籽的神,當我們把種籽給出去時還要加倍賜予。我們的思緒還可聯想到餵飽五千人:門徒順服地傳遞分送餅,才發現不僅吃飽而且有餘。
在死神的疆域中,使死人復活(十七 17 ~ 24)#
另一次危機:寡婦的獨子病重斷氣。從她的反應,她認為自己一定作錯了什麼,神才派以利亞來懲罰她。神的聲望面臨危急存亡之秋。
以利亞沒有回答,只把孩子抱過來求告耶和華(20 節)。狀況緊急:究竟神會賜死還是生?面臨「死神」時,上主會不會像巴力一樣屈膝?以利亞知道答案。他的求告是:「耶和華我的神啊,求你使這孩子的靈魂仍入他的身體!」(21 節)回應簡明有力:耶和華應允,孩子的靈魂仍入他的身體,他就活了(22 節)。在乾旱期間巴力可能落入死神手中,但雅巍是永活的神(12 節),能使死人復活。
婦人的肯定之言十分突出。以利亞論到以色列王的這段固然突兀(1 節),但第一個認出「耶和華藉你口所說的話是真的」,卻是一個來自腓尼基的異教婦人。若與後來比較:尼哥底母對耶穌仍猶豫未決;而井旁的撒瑪利亞婦人卻是第一個向非猶太人傳福音的,「很多人就信了」(約四 39)。
神對我們生命的藍圖、預備我們的方式,有時顯得奇特,需一段時日才能明白。以利亞像摩西,都從權力核心開始,立即陷入危機,需長時間下放遠方:摩西花四十年跟著一個家庭,以利亞花三年或獨自一人、或與寡婦母子。神透過祂的同在供應母子所需,還讓兒子從死裡得生。列王紀本應講王的故事,但本章中王只提到一次——講了十六章有關王的事後,讀者需被提醒:神是看顧寡婦和孤兒的(詩六十八 5)。
無論在哪個社會,總有些人、群體或組織向人承諾「生命」與「供給」,包括平安與安全。今日各種媒體中無數廣告不斷轟炸:政治或宗教領袖、經濟或生活方式的領頭羊、醫藥療方、「致富妙計」、靈性選擇、成功保證、興盛健康長壽,都要「使你美夢成真」,多半在說物質豐富就是邁向幸福之路。
以利亞時代的乾旱證明巴力根本無能「拯救」,跟從巴力所導致的人生與價值觀根本無法往前邁進——許多人仍執意跟隨,一百五十年後終於亡國。危機時刻也可成為重新檢視的機會,在意想不到的方式中發現基督的真理:「我是生命的糧……我來了是要叫羊得生命,並且得的更豐盛……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約六 35,十 10,十一 25)今日我們同樣能傳頌上主鼓舞人心的故事,看祂如何粉碎人類虛假的盼望,顯明祂才是真神。當我們活出基督的生命,在待人處世中顯出神的美德,對人有憐憫、不偏執、不因種族性別社會地位而生歧視,將神所賜的與人分享,別人也會說出「耶和華藉你口所說的話是真的」。
直接的衝突(十八 1 ~ 46)#
行動的時刻(十八 1 ~ 2 上)#
旱災已來到第三年,過去兩個冬季該下的雨一滴都沒有,百姓絕望透了,而亞哈關心的只是自己的馬匹和騾子(1、5 節)。現在雅巍終於要以利亞出場去當面告訴亞哈,雨水就要降下來了。雖然巴力的別名叫「駕雲者」,但雅巍才是真正的駕雲者(詩六十八 4),掌管雨水的是雅巍而非巴力,亞哈和百姓都要認識這一點。
冒險順服(十八 2 下~ 15)#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亞哈的家宰俄巴底(Obadiah)。他雖居高位,卻甚是敬畏耶和華(3 節);敘述者事前就用了「甚是」的字眼,他的敬虔毫無問題。經文兩次強調(4、13 節)他如何冒生命危險,在王后下屠殺令時藏匿並供應一百名雅巍先知——這是不張揚卻冒著殺身之禍、忠心見證雅巍的方式。
然而以利亞從另一角度看事:對他而言,俄巴底正是傳訊息給亞哈的好機會(8、15 節)。雖然俄巴底已稱以利亞「我主」,以利亞反而告訴他亞哈才是俄巴底的「主人」。要傳達「以利亞在這裡」(8 節),等於說「看哪,雅巍是我的神」,俄巴底必須向拜巴力的王承認自己敬拜雅巍。俄巴底也擔心以利亞當面質疑的風格會把情勢搞得更難收拾(9 ~ 14 節)。以利亞的態度後來顯露:雖早知俄巴底藏匿先知的勇敢,他仍脫口說「作耶和華先知的只剩下我一個人」(22 節;參十九 10、14)。
俄巴底之名意為「雅巍的僕人」。以利亞的回應打開局面:「我指著所事奉永生的萬軍之耶和華,我今日必使亞哈得見我」(15 節)——他必遵雅巍指示行事,即使喪命亦在所不惜。
近年共產國家中有「官方」教會與「未登記」教會之爭,何者才是真正的代表?俄巴底與以利亞刻畫出兩種在困境中「事奉上主」的模式,兩者都被神稱許(見後續對第十九章的註釋)。
亞哈與以利亞:誰造成問題?(十八 16 ~ 19)#
俄巴底傳達訊息後,料想不到亞哈竟去見以利亞(16 節)。敘述者設計這場會面安排在遠離宮廷華麗之郊,以維持以利亞事奉的「主」是雅巍而非亞哈的原則。
在亞當夏娃悖逆後,他們互相指責甚至怪罪神(創三 7 ~ 13),自此成了人類的特質。如今亞哈責怪以利亞「使以色列遭災的就是你」(17 節)——在這位拜巴力的王口中,大概認為雅巍堅持獨一、不肯妥協,惹惱了巴力才叫久旱不雨。以利亞把控告拋回去:不僅亞哈及暗利全家悖逆雅巍,亞哈本身還拜起巴力(18 節)。不僅巴力生氣,是雅巍才生氣呢!
我們面臨對旱災起因各執己見的局面,世事經常如此。福音書中耶穌的教訓與行事也常有不同解讀:有人說「耶穌瘋了」或「被別西卜附身」(可三 21 ~ 22),有人聽見聲音說「是打雷了」、另一些說「天使在跟他說話」(約十二 29);最明顯的眾說紛紜便是關於基督的死與復活。我們多半根據過去、未來期望、世界觀和偏見來詮釋所體驗的事。
亞哈的世界觀包括雅巍與巴力。當他聽見一位雅巍先知向他下命令要招聚以色列眾人,他到底會怎麼想?是以利亞的勇敢使他敢面對雅巍嗎?還是他對八百五十名先知更有信心?耶洗別更可能認為這是她大顯身手的好機會。總之,他接受了挑戰。
眾民必須作選擇(十八 20 ~ 40)#
亞哈招聚了眾人和先知,自此就沒再提到他直到第 41 節。以利亞向眾民演講,回應也都是眾人一起(21、24、30、39 節),而他的禱告是「使這民知道」(37 節):王和百姓都聚集,每個人都有責任。對質地點在迦密山(Mount Carmel)某處,突起於腓尼基邊境岸邊,植被繁密,甚受巴力與亞舍拉信徒喜愛;此地也有一處耶和華已毀壞的壇(30 節)。
以利亞生動描寫眾人的情況。「跛行」(limp,21 節)比「搖擺」意思更好,指他們在義路口上欲圖兩邊兼顧;同樣的字也用於先知「在壇的四圍踴跳」(26 節)。以利亞要眾人作一抉擇,這可能令他們意外:從聖經敘述與考古出土顯示,很多人(絕大多數?)認為雅巍和巴力兩個都拜一點不成問題。在古代世界乃至今日,多拜幾個被視為盡責的表現:雅巍是帶領出埃及、爭戰得勝的神,但若想人畜興旺、五穀豐收,自然轉求巴力和亞舍拉。不同的是,大力提倡好戰的巴力崇拜,又要敬拜雅巍,使情勢愈發困難。
今日許多基督教會的崇拜也不免與地方習俗、巫術靈媒掛鉤,尤其在生病或困難時。西方世俗世界裡可能更曖昧:神在教會和家庭中固然重要,但一回到職場、政治、國際衝突或多元宗教就用不同法則——「業界規矩」、「市場導向」,「愛仇敵」太「不實際」,信仰「只屬私人領域」。以利亞挑戰著每個世代:倘若雅巍是惟一的神,祂就是生活每個層面、超越時空的神。難怪眾民一言不答(21 節)。
以利亞採取公平競賽,讓巴力的先知先上場。閃電(與雷聲、雨水相關)是巴力的箭,因此以利亞把機會讓給巴力(16 ~ 25 節)。巴力始終沒有回應,以利亞便訕笑他們——其內容很符合烏加列經文所描述巴力先知的作為:他們以刀槍自割自刺直到流血以顯敬虔。從早到晚,巴力仍無動靜(26 ~ 29 節)。敘述者把語彙調成斷奏以強化死寂:「沒有聲音,沒有應允的」(26 節),又是「沒有聲音,沒有應允的,也沒有理會的」(29 節)。
以利亞卻信心十足地上場(30 ~ 37 節)。他先用十二塊石頭代表雅各/以色列十二支派(31 節),提醒眾民乃是立約的子民。他要百姓參與倒水,倒得四溢流出。他的禱告沒有戲劇動作,直接向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求告,每個元素都在提醒神是一位「當我們求告祂時與我們相近」的神(申四 7)。
他的祈求可分兩方面:「求你今日使人知道你是以色列的神,也知道我是你的僕人,又是奉你的命行這一切事」(36 節)——宣告所信的是雅巍真神,又確認自己是奉祂的命而來,兩項缺一不可。當基督差派門徒時也有類似話語:「人接待你們,就是接待我,接待我,就是接待那差我來的」(太十 40),並警告會有拒絕與逼迫(約十五 21)。神揀選人藉祂的使者使人認識祂:祂已藉兒子曉諭我們(來一 1 ~ 2),仍要繼續透過在基督裡的我們、靠聖靈的能力使人認識祂。
這禱告又加上另一個要使人「知道」的事:「使這民知道你耶和華是神」(37 節)。雅巍降火不僅證明祂是以色列的神,也證明以利亞是祂的先知。這也是聖公會《公禱書》的禱告形式——一段演講(「雅巍」)、一段認定(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一段祈求(今日使……知道)及目的(使這民知道),至今仍是一篇好禱詞。
向巴力與向雅巍的祈求刻意形成強烈對照:無論開頭(22 ~ 24 節)、雙方行動(25 ~ 29 上、30 ~ 37 節)或結果(29 下、38 節)。神的全能與崇高遠超巴力的無能為力。雅巍的作為證明了祂的大能,以及祂悅納祭物、垂聽祈求。眾以色列民立即反應,在以利亞一聲令下迅速除去巴力眾先知(39 ~ 40 節)。
他們的決心有幾分真誠、能持續多久?經文沒說,但隨後幾章(以及百年後北國滅亡)都對其長期效果存疑——拜巴力和亞舍拉隨又復起(它真的消失過嗎?)。
深入:偶像「算不得什麼」,卻影響崇拜者的生命(萊特、柯瑞福)
萊特(Christopher Wright)的觀察頗有幫助:聖經中雖然「只有雅巍是真神,其他神祇與雅巍完全無關」,但「這些神祇卻與拜的人有關」。這正是保羅所說的——「偶像在世上算不得什麼」(林前八 4),但下一句接著說「雖有稱為神的……(就如那許多的神,許多的主)」。偶像對崇拜者的生命多少有影響,卻「並不是像永活的神所擁有的那種神性的存有」。在迦密山的證據充分顯示巴力的無能與雅巍的至高大能,百姓也至少在當場有所回應。
耶穌十分清楚單靠神蹟奇事而作的回應相當膚淺(可八 12;約二 23 ~ 25),但仍指出祂要以「工作」證明(太十一 4 ~ 5;約十 25);許多人為耶穌所行的醫治或趕鬼而信(約四 53,七 31)。保羅也寫道,許多外邦人因神「用神蹟奇事的能力,並聖靈的能力」而歸服(羅十五 18 ~ 19)。
柯瑞福(Charles Kraft)具豐富宣教經驗,他指出:普世許多委身於耶穌基督的基督徒,即使理解基督教真理,仍未放棄信主前對靈界力量的委身與涉獵;他們以前跟隨的黑暗勢力沒有被耶穌的能力對付驅除,因此落在「雙重的效忠」裡,對真理的認識也有攙雜。他主張這需從三方面著手——「能力、效忠和真理」,並指出新約如何平衡地一體看待:「例如,能力的彰顯若不與真理相連結,其意義就很薄弱,甚至會犯錯。」耶穌基督復活的大能是最大的神蹟(弗一 19 ~ 22)。保羅為信徒禱告,求神將智慧和啟示的靈賜給他們,使他們真知道祂向信的人所彰顯的能力何等浩大,又叫他們心裡的力量剛強起來(弗一 17 ~ 22,三 16 ~ 19)。不僅要相信福音真理,還要透過聖靈、藉信徒對基督堅貞的效忠,使真理在每日生活中成為活潑有力的見證。
「巴力或雅巍」之後對巴力先知的殺戮,對今日讀者誠屬難以明瞭。西方世界對不同宗教已採寬容政策,但許多國家中宗教逼迫仍是事實。十六世紀英國的赫爾維(Thomas Helwys)曾大膽上書英王,請求准許信仰自由——不僅給持不同觀點的基督徒,也給「異端、土耳其人、猶太人或任何人」。「十字架固然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象徵,福音本身卻永遠不可與政治勢力掛鉤。」只是社會逐漸混淆:寬容竟意謂不管別人信什麼,甚至把信仰逐出「公共領域」。寬容與尊重別人,不等於保持緘默或冷漠以對。
對不同宗教者持體恤態度時,須注意以利亞的對質並非針對異教徒,而是對神的子民:他對亞哈和以色列民講話,而非對耶洗別和腓尼基人。這是聖經的特質——無論舊約新約,警告都是針對拜偶像的神子民。聖經一致的特色是:神要藉祂的救恩事工、祂在子民中的作為和子民的生活見證(而非對質與衝突),來讓萬民看見祂的真實。神子民在萬國中的挑戰,就是要在言語和行為上活出他們與這惟一永活、立約、創造萬物之主的關係。
以利亞信心的期望(十八 41 ~ 46)#
以利亞能以信心之耳聽見「有多雨的響聲」——此刻連一片雲都還未見(41、43 節)。他滿懷期望地吩咐王上去吃喝,即參加與祭典有關的餐會,對亞哈而言是一種「與雅巍有約」的確認。亞哈真的上去了。以利亞動作更積極,後來趕上並奔在亞哈馬車前頭直到耶斯列(Jezreel,46 節),加入王的前導行列。他相信雅巍不僅能改變王,也能改變百姓的心使他們回轉(37 節)。可是他的期望馬上就要粉碎(十九 1)。對讀者而言,提到耶斯列就預感將來免不了一場混戰(二十一章),亞哈也要因之「謙卑自己」承認雅巍(二十一 27 ~ 29)。
以利亞上了迦密山頂,比祭壇更高處,屈身密集禱告求雨。他七次差僕人察看下雨跡象,結果只從海裡上來一小片雲(參路十二 54)——但對以利亞已經足夠,大雨隨即傾盆而下。
雅巍是「永生的」神(十七 1、12,十八 10)。這信念可延續到二十一世紀:神的作為可能不盡相同(這麼戲劇化地結束乾旱在聖經中只出現一次),但祂可信靠,且經常在祂子民生命中以新方式工作。在危急時刻,神曾為以利亞、寡婦母子預備所需(十七章),又在迦密山垂聽禱告、向王和百姓彰顯大能與同在。只有祂是憐恤人的神,極力想扭轉人心使之回轉歸向祂(37 節)。與「罪人」一同吃喝的那一位,至今仍邀請人來「吃」祂、「喝」祂,同享祂的豐富。
神的方式總是靜悄悄的(十九 1 ~ 21)#
迦密山勝利之後的結果不如以利亞所預期:耶洗別並未改變,反而變本加厲威脅要除掉他。這位敢向亞哈、先知和百姓下命令的以利亞,竟然感到害怕(3 節)。接下來的描述是典型的情緒崩潰與憂鬱跡象:他起來逃命(3 節),求死(4 節),並兩次提到人人都棄絕雅巍、只剩下他一個人(10、14 節)。
這段敘述對一般因壓力引起的沮喪有頗為睿智的描述:以利亞的狀況因恐懼以及大勝之後的壓力所致。陷入憂鬱的人通常無法談出自己的鬱悶;有時談話引起某種意識可能有幫助,這正是神所用的方法——向他提起一項新的任務。
以利亞跑往南去,在曠野中想求死,說「我不勝於我的列祖」(4 節)。這句話有點難解,有各種解讀:他真想死嗎?還是曾期望實現別人無法完成、由他一人獨力完成的全國性棄絕巴力?鑑於敘述中提到摩西,會不會也是類似摩西獨自掌控百姓的挫敗感(民十一 14 ~ 15)?還是一個人的耐力到了極限——後來猶太傳統明顯有這樣的句子:「我受夠了,這樣東逃西竄、藏藏躲躲還要多久?」無論何意,這與之前的信心十足形成強烈對比,許多讀者也很能認同他。
神並未應允以利亞求死,反而透過天使兩次供應食物(5 ~ 7 節)。鍾馬田(Martyn Lloyd-Jones)分析他沮喪的因素頗有幫助:「疲憊、過度壓力、疾病」以及「一次大祝福之後的反應」所致——好好吃一頓、睡長覺,都可能達到初步復原。
他得力之後繼續上路,往神的山何烈山去(8 節,約走六星期),雖然聖經未註明這是以利亞還是雅巍的意思。雅巍已在迦密山顯出大能,何烈山又會怎樣呢?雅巍在何烈山直接對以利亞說話,不是責備,而是問他一個問題。神允許以利亞抒發心情,他也毫不客氣地吐露:完全沒提「你呼召我」或「你吩咐我」,只強調他為雅巍大發熱心。如今擊倒他的已不只是耶洗別(2 節),而是「想要尋索我的命」的以色列人(10 節)。他覺得普天下只剩他一人效忠於神——他難道忘了俄巴底所藏的那些先知,還有迦密山上殺巴力先知的那些人?
雅巍的回答並不急於修正以利亞,而要他預備好神將顯現之事(11 節)。以利亞最早的自我介紹是「侍立在耶和華面前」的人(十七 1),現在又受邀再來從事這工作(11 節)。神顯現後他出來站著(13 節),這顯現令人回憶起摩西在同一座山的經歷。只是耶和華卻不在風中、地震、火中,而有微小的聲音(11 ~ 12 節)。以利亞頗令人詫異地又重複剛才的話(參 9 下~ 10、13 下~ 14 節)——異象沒有帶來改變。他似乎無法從自己身上轉移到神、對神有新視野;曠野的死寂或眼前的微小聲音,都無法平息他腦海中狂暴的風浪。
詩:在靜止與無聲中遇見神(懷迪爾)
貴格會的懷迪爾(John Greenleaf Whittier)曾以通俗的字詞描述在靜止無聲中遇見神:
悄悄滴下祢靜謐的甘露, 使我們的掙扎,盡都止息; 挪去我們心靈中一切的緊繃和壓力, 並使我們被判定的生命,可以獲得, 屬於你的寧靜之美。
求藉著我們渴望的熱氣,透出 祢的沉著與祢的芳香, 使感官沉寂,使肉體消褪; 在震盪、疾風、烈火中, 聽祢那安靜、微聲的沉穩。
雅巍的回應十分重要:神依舊沒有直接斥責以利亞,取而代之的是賦予他新的任務(15 ~ 18 節),並不讓他辭去先知職責。當以利亞覺得失落一切時,雅巍仍在工作,並要他也軋一腳。共有三個人要以利亞去膏抹,也預告了一場殺戮,並像事後才想起來似地對他說:你並不孤單,「我在以色列人中為自己留下七千人,是未曾向巴力屈膝的,未曾與巴力親嘴的」(18 節)。
以利亞啞口無言。他離開那裡,遇見以利沙(Elisha),將自己的外衣搭在他身上(19 節)。他並非「膏」他,但外衣也暗示一種儀式。以利亞可能略顯不情願,但以利沙明顯是手頭寬裕的小子,卻情願放棄一切、辦桌款待許多人,這暗示了撇下一切跟隨耶穌的故事(太四 18 ~ 23)。此處並未提到去大馬色膏哈薛或耶戶——那是以利沙後來才作的(王下八、九章)。以利亞至少已從何烈山回來,先知任務尚未結束,接下來便是他與亞哈(二十一章)及亞哈之子亞哈謝(王下一)的對質。其間還會看到其他先知與亞哈對抗(二十、二十二章):顯然以利亞並非惟一忠心的先知。
人會有低落沮喪的時刻,這是久已知道的,「耗竭」現象則是近年才有的名稱。聖經的描述並不長(不到一頁),但對身歷其境者仍帶來些許安慰鼓勵,也是從神而來的榜樣,教我們如何體恤地回應人。許多人會認同以利亞接下來那種不甚火熱的行徑,但畢竟還是跨出了一步。整個過程中,雅巍都以溫和耐性的體諒接納以利亞的沮喪與自怨自艾,沉著地啟發他,並以信任的語氣託付新的任務。
進一步探討到此為止的以利亞#
除了對「沮喪」作個案研究外,第十九章還有別的可探討。復習十七至十九章能帶給我們更深的啟發,認識如何見證主以及關於耗竭的問題。
關於以利亞與雅巍的關係,在很多方面不同於一般先知。他出場突兀(十七 1),且「耶和華的話」第一次臨到他時是要他離開、藏在約但河東邊(十七 3)。十八 1 雅巍開場後,就不曾再有雅巍的作為或話語作為主題,除了間接提到「耶和華降下火」(十八 38)。以利亞奉命去找亞哈、雅巍「要降下雨」,但故事沒再說明迦密山的對抗是以利亞自己的主張還是雅巍指示的——以利亞主掌整個行動,雖然他確有提到「奉你命行這一切事」(十八 36)。
深入:俄巴底 vs. 以利亞——兩種事奉模式的對照(貴格利)
敘述者對俄巴底(而非以利亞)的讚語可再加上不同連結。貴格利(Gregory)指出,第十七章的以利亞是「被雅巍想盡辦法所照護」,遠離亞哈境外;而「俄巴底則作為雅巍對一群人的安慰者,『是雅巍的僕人』誠然名副其實」。十八、十九章提到耶洗別唆使的強力壓迫,使俄巴底必須將人偷藏在「洞穴」中餵養(十八 4、13,十九 9、13):「俄巴底表現的是對雅巍先知一種英勇又具憐憫的作為……以利亞在結尾時表現的則是一名怯懦的朝聖者。」
以利亞不如俄巴底之處,浮現於他在洞中只聚焦於自己的「大發熱心」、只剩他一人(十九 10、14)。猶太聽眾會看出這與摩西的比較:往「神的山何烈」去,以及雅巍說祂要「經過」(11 節;出三十三~三十四),都是立即的提醒和警戒。兩位都面臨百姓拜偶像的問題(摩西的例子是金牛犢):摩西替百姓代求,力爭要與民持續立約的關係;以利亞同樣在何烈山,卻聚焦於自己「只剩我一人」。我們若說以利亞與百姓的關係建立在他為雅巍大發熱心、而非一種憐恤的認同上,這樣說會不會太過?
以利亞對雅巍的委身沒話說,他也強烈希望以色列單單事奉雅巍,但按所描述,他代表雅巍所作的及其方法,倒不盡然都是雅巍所吩咐的。他所說所作彷彿只有他一人真正在服事雅巍,因此事情不盡如期望時就對百姓完全不抱希望。倘若真是「只剩我一人」而他又失敗了,那一切就都完了,他就無法把以色列帶回雅巍面前,所以不如死了算了。甚至雅巍在何烈山親自顯現也無法立即改變他的態度。他的「火熱」、他專注於看「我」所作的,都源自於「耗竭」。
神的顯現直接對應以利亞的狀況。他希望在雷聲閃電中看見神——就像迦密山對抗亞哈一樣;然而他實際需要的,卻是在微乎其微的聲音中聆聽——像俄巴底靜悄悄的行動,以及雅巍計畫使用的三個關鍵人物。以利亞接下來的任務正說明雅巍是獨行其是的神,可以不需要以利亞;雅巍行事的方式遠非先知所能想像(16 ~ 18 節)。這是要以利亞看見並接受:神可以藉各樣不同的人、甚至外邦人來行事。
以利亞的故事警惕我們:無論個人或團體,若潛存一種意念——因為我「以神的方式」、「為要榮耀神」行事,就一定會(如我所以為的)成功,又以為「我的方式」就是榮耀神的「最佳」方式——再加上「只剩我一人」或「只有我才行」的信念,危險就更大了。這些跡象有助於自我檢視,以防陷入長期沮喪或耗竭。
馬可.蓋利(Mark Galli)眼見當代追求更新轉化的景象,讚揚「要將世界轉化、使基督的愛和恩典被四方所認識」的異象與熱忱可嘉;但從教會歷史各式運動來看,他擔憂一旦世界不如預期改變時的後果——那些「離棄服事」、甚至「對教會和神心懷苦毒」的人。他認為神固然渴望有人聆聽呼召、熱切回應(無論看來多不可能、多荒謬),但「我們也當雀躍,因為神應許要我們觀看祂的作為」;我們若想依靠旁人,「只能收割困境」。
當一個人面臨看似無以改變的困難時,如何續存勇氣、堅持為基督作見證並伺機突破?保羅向外邦人傳福音時能力明顯,但他在書信中常面對希羅世界的成功概念,提到自己服事所經歷的「軟弱」與「苦難」:「有效的事奉必須具有兩項特質——與基督的患難和受死有份,也經歷叫他從死裡復活的神的大能。」他的信心是對著基督而非自己。「向神期待大事,為神圖謀大事」成為克理威廉(William Carey)的座右銘,他在印度長期鬆土立基,面臨無數挫敗孤單仍堅持,因信靠統御全地的神。臨終病危時他對年輕宣教士杜夫(Alexander Duff)說:「你不要再提克理博士,而要說,克理博士的救主。」沮喪的日子中他寫道:「沒關係,我有神,祂的話語堅定不移。」經得住敵對和失敗的堅固信心要具備兩種元素:強烈使命感,以及確信神在世上的工作遠超任何個人所擺上的努力。
不像以利亞,敘述者為俄巴底的鎮靜、甘願在亞哈宮廷中冒死的作為喝采。這一點,再加上雅巍不在風、地震和火中,而是隨後「微乎其微的聲音」,都暗示敘述者相信雅巍更情願有像俄巴底那種安靜的事奉,多過以利亞喧嘩的對抗。雅巍沉著的工作可見於第十七章遠離以色列國境、滿有憐憫地供應孤單的先知和困苦的寡婦,而十九 15 ~ 18 祂揀選別的代理人——這也預言了基督的事奉,更見證著保羅的服事。
以利亞不是完人——這有不可磨滅的意義:神總是使用不完全的人。他一心火熱不免有負面影響,但雅巍仍持續關心、使用他,為他的話語背書。他勇敢對抗令人難忘且有影響力,最終仍獲尊榮(很獨特地直接升天),也只有他和摩西在變像山陪著耶穌(太十七 3)。但從另方面看,他戲劇性、對質式的見證,也不是惟一可以尊榮神的方式。
這信息與被擄時期的百姓相關,他們遠離故鄉、在異地服事異國統治者,可能格外想念神能力的彰顯。敘述者今日也向每一位信奉並事奉同一位神的信徒說話:祂以慈悲憐憫關切一個祂所使用的、不完美的先知——但也是一位樂於回轉向祂的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