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在眉睫的變動(一 1 ~ 4)#
大衛王年紀老邁。這簡單扼要的陳述,就意謂變動的時刻來臨了。像約書亞記(一 1)及士師記(一 1)的開頭一樣,列王紀也與前卷有所關聯。大衛治理猶大四十年,其中三十三年疆土還包括以色列(王上二 11)。接下來會怎樣呢?
第一章聚焦於王權這個主題。它不僅以「王」字開頭,提到大衛時更每每稱「大衛王」(九次),「王」(三十九次),而只有一次稱「我們的王大衛」(11 節)。單稱「大衛」的例子出現在二章 1 節,那是即位問題解決之後。「王」這個名詞或相關動詞共出現七十次,位居聖經各章之冠。全章敘述高潮迭起,因為屢屢出現危機:大衛晚年還能攝政視事嗎?亞多尼雅竊位的結果會如何?所羅門呢?
近年來,常有人談起組織與公司的「繼任人選規畫」。許多教會與宣教團體在享有長期安定與領導之餘,也開始睿智地規畫,以禱告關顧來培育下一代接棒者。令人關切的是:眾人所持守、神所賜的異象與組織風格,該如何繼續有力地持守下去?尤其當這些群體多年由一位關鍵領袖主導,一旦他年紀老邁,組織該怎麼走下去?這裡有兩種極端——沒有任何作為,或繼任者只是蕭規曹隨。耶穌訓練門徒承接工作,常被視為保羅鼓勵年輕提摩太所採取的模式。
聖經中「父傳子的朝代模式」幾乎沒有好記錄:
- 約書亞跟在摩西身邊多年,告別演說動人(書二十三~二十四),下一代卻混亂慘不忍睹。
- 基甸與兒子亞比米勒是唯一的父子朝代模式,結局淪為笑談(士九)。
- 祭司以利兩子道德敗壞(撒上二 12 ~ 17);撒母耳兩子行事不義,為眾人不齒(撒上八 1 ~ 5)。
- 首任王掃羅由大衛繼承,大衛則是神從另一家族揀選的,且是家中最年幼的。
到大衛時模式有了轉機:雅巍應許要建立大衛的家室(朝代,撒下七 11 ~ 16)。但未來下一個王會是怎樣的人?哪個兒子才會作王?
大衛的家庭關係與眾子的成長並不光彩(撒下十一~二十),對繼承人連一點暗示都沒有。「年紀老邁」暗示交棒給下一代的重大變動,而大衛孱弱瀕死的狀況使前景難料。「亞比煞睡在你的懷中」(新標準修訂本)可從王室後宮嬪妃成群的背景理解(撒下五 13,十五 16),但也呼應了拿單描述窮人母羊羔「睡在他懷中」,比喻烏利亞的妻子拔示巴(撒下十二 3,參十二 8)。當拔示巴尚未在本章登場前,我們已被提醒:當年她是怎麼被帶進宮的。
大衛雖是神所揀選、有極大勝利、「合神心意的人」(撒上十三 14;徒十三 22),卻也是道德上有失敗的人,如今又病又弱。聖經敘述從不粉飾人類的弱點與罪:神在不完美的人心中、並透過不完美的人(以及人類的詭計與衝突)來完成祂的工作,這是我們會繼續看到的。
作者一開卷就推出大衛的臨終之床,要表達的應多過於此。李達(Peter Leithart)指出列王紀中兩種可能的描繪:
這是在預告大衛及以色列王朝的終止,從此要扔入被擄的死墳中嗎?還是,列王紀上一、二章以臨終之床開場,是要顯示死亡過後歷史仍會繼續往前,暗示著復活的盼望呢?
早期讀者正經歷被擄的死蔭,但就如列王紀談到雅巍在大衛死後仍繼續恩待以色列民,以色列民在被擄後也仍存盼望。神的屬性前後一致,因此述說祂過往的作為,就能為未來激發信心。這卷書如今被列入基督教正典,正好預告神要使人從死裡復活:神透過耶穌的死與復活所彰顯的,就是祂在歷史中作為的縮影——在似乎已走到死亡盡頭之處,祂仍能繼續帶來生命。
亞多尼雅付諸行動(一 5 ~ 10)#
國家歷史的特點之一就是:在位者死亡或瀕死之際,因家族宿怨、地區嫉妒或個人野心而引發的暴力血腥。整卷列王紀都可見這類例子。開頭這一章被描述為「一段特別的歷史,要成為神旨意的舞台……藉著那些彼此算計、操控的政治手腕,以及暴力的要脅」。當苦難暴力來臨,人常問「神在哪裡?」聖經的故事正提醒我們,神正在其中實行祂的旨意。這當中固然不是每件事都是好的,但神能叫萬事互相效力(羅八 28)——基督的受死最能清楚彰顯這一點。
亞多尼雅雖是大衛四子,卻是存活眾子中年齡最大的(撒下三 2 ~ 5):長子暗嫩強暴妹妹他瑪後死於押沙龍刀下(撒下十三 23 ~ 29),押沙龍自己在叛變中死亡(撒下十八 9 ~ 17),次子基利押很可能早夭。亞多尼雅大概以為王位當然由他繼承,但按中東習俗,「不一定傳給長子……有些文化兄弟優先於子嗣,有的完全由王指定,有的需經協商同意」。大衛本身是家中最年幼的,這也成了聖經的模式:最年長的不一定合乎神的旨意。
亞多尼雅決心先下手為強,等不及大衛指定繼承人。他效法押沙龍的作風:為自己豫備車輛馬兵、派五十人在前奔走(5 節;撒下十五 1),俊美如押沙龍(6 節;撒下十四 25),又邀人赴祭禮後的宴席(9 節;撒下十五 11 ~ 12)。獲邀名單包括所有作王臣僕的猶大人,而沒被邀的,顯示「亞多尼雅排除了大衛在耶路撒冷作王以前就跟隨的人……這些是遠在希伯崙時代就效忠他的『勇士』」。這種家族分裂的痛苦,可由文中不斷出現的「兄弟」看出:他邀請眾弟兄,惟獨沒有邀請兄弟所羅門。
大衛的成功在於把猶大(南)與以色列(北)凝聚在一起,以耶路撒冷居中作「大衛之城」(撒下五),他的關鍵謀臣包括祭司亞比亞他與撒督。亞多尼雅的行動更顯示,南北凝聚為一是靠著大衛才可能(比較撒下十九 9 ~二十 22 的原有張力)。雖然「亞多尼雅」(「雅巍是我的主」)這名字提到雅巍,但與所有支派立約的神,才是大衛獻祭、各地各支派效忠的對象,也才是大衛心思與行動的最高指揮。
比較亞多尼雅與押沙龍專斷工於心計的奪權,能帶給我們省思:個人作抉擇、面臨變動時應存什麼心態與動機?對家庭、地區或國家的效忠,相較於「歸屬基督」,當有什麼優先次序?「不分猶太人、希利尼人、自主的、為奴的、或男或女,因為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為一了。」(加三 28)
先知拿單出面主導(一 11 ~ 27)#
亞多尼雅開始行動,出面接招的不是大衛或所羅門,而是先知拿單——列王紀中第一個出現於繼承事件中的先知。本卷固然稱為「列王紀」,全卷卻常可看出是先知在主導。這挑戰我們的觀念:到底誰才是「歷史的主導者」?是與軍事、經濟相關的政治權力,還是向神的話語敞開、熟知祂旨意的人?
拿單從前曾與大衛面對面說話(撒下七 2,十二 1、25),現在卻得用迂迴的方式,文中也未提到有來自雅巍的指示。他的計畫似乎有點像機伶的操控,可能為了鞏固自身地位,免受亞多尼雅排擠;但也可解讀為,他已見識到立國耶路撒冷、凝聚以色列和猶大才是上策。人類行為的動機往往複雜,但神仍可透過這一切工作。
拿單先羅致拔示巴參與,著眼於她兒子所羅門的性命安危,直到她接觸過大衛後,拿單才進去確認其敘述。關於亞多尼雅叛變的危機,三次的描述不盡相同(11 ~ 14 節、17 ~ 21 節、24 ~ 27 節),這重複是為了強調,也襯托出大衛雖曾承諾所羅門繼位,卻一直無所作為。稍早提到大衛素來不曾責備亞多尼雅(6 節,新標準修訂本作「不曾使他憂悶」),暗示大衛的寬厚總把事情擺著不處置;無論是否因偏寵,他此刻已乏力——要推翻過往的模式,需要頗多力氣。
拔示巴意有所指地說:以色列眾人的眼目都仰望你,等你曉諭誰坐你的位。亞多尼雅的焦點在猶大,而大衛是以色列全地的王,因此有責任讓全民知道屬意的接棒人是所羅門。拿單的責備很直接:他問大衛是否真已指定亞多尼雅,卻沒告訴僕人們(27 節,注意 26 節兩次提及「你的僕人」)。當年烏利亞被謀殺後,拿單用比喻引發大衛回應(撒下十二);此次他直接發問,挑戰大衛王給個答覆(24、27 節)。
故事提供我們一面鏡子:領袖垂老、再無心力培育愛將或對付流言,但也有勇於任事的先知。在彼此有足夠信任與情誼時,直接引述過往承諾、直言對方所當挑起的責任,不失為好方法。而當雙方權位懸殊時,有效地使用提問,往往是卸除防衛、引出答案的最好方式。
耶穌與人互動時也常使用提問。這些發問有教導作用,面臨敵意的場合也頗有效。數世紀前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就以與學生的「對話錄」聞名,這方式令輔導者及溝通者都有所斬獲,尤其在後現代世界裡。拿單深諳提問之道,藉此引發回應。
延伸:引導式講道與提問的力量
約翰斯頓(Graham Johnston)寫過提問對傳道者的重要性:「在引導式的講道中,對於你所鋪陳的概念,聽眾必須自己去領略。」當宣講者讓聽眾心思實際介入參與時,不僅能吸引注意力,他們也獲得更多發現的喜樂。若以現在的變遷來看,還可加上:「對一樁不妙事件及可能後果所帶來的痛苦,體會更多。」
大衛立所羅門為王(一 28 ~ 40)#
本章對「王」字有不同用法,第 13 節同時出現:「你進去見大衛王,對他說,『我主我王啊,你不曾向婢女起誓說:你兒子所羅門必接續我作王,坐在我的位上嗎?現在亞多尼雅怎麼作了王呢?』」重複使一切更戲劇化:大衛王這麼老邁了,還真能以王的身分向民眾清楚宣布誰將繼位嗎?
答案很明顯,因為大衛當著拔示巴的面起誓。起初她是大衛洩慾的對象、丈夫成了犧牲品,如今她獲得承諾,保證她的安全與兒子的未來。大衛指著上主的名起誓(13、17 節),肯定他這王是臣服於神之下。而加上「〔雅巍〕曾救我性命脫離一切苦難」這句頗令人意外,顯然要確認:藉著拔示巴與拿單的干預,雅巍已介入危機,使大衛從他對亞多尼雅「無所作為」的麻煩中脫離出來。
第 28 節是關鍵轉捩點(希伯來文聖經以此開啟新段落)。加冕禮牽涉三個關鍵人物——祭司撒督、先知拿單、耶何耶大的兒子比拿雅:
- 撒督:大衛以耶路撒冷為國都時初獲提名為祭司,與亞比亞他並列官員名單,兩人在別處經文也常並提(撒下十五 24 ~ 29、35 等)。
- 亞比亞他:雖早期就與大衛在一起(撒上二十二 20),但自從支持亞多尼雅(7、19、25 節)後,就與大衛、撒督分裂。
- 比拿雅:「一名勇士」(撒下二十三 20 ~ 23),統管皇家禁衛隊,基利提人及比利提人(38 節)來自克里特(Crete)及非利士(Philistia)。
而挺亞多尼雅的約押是大衛姊姊之子(代上二 15 ~ 16),作軍隊元帥(撒下八 16,二十 23)。亞多尼雅有祭司長與軍長支持,所羅門卻只有一位先知挺他。
亞多尼雅在城郊安排盛會,地點在基訓南方約六百公尺的水泉地,是猶大與便雅憫支派的邊界、欣嫩子谷與汲淪溪的交接處;他的車輛馬兵與侍從就是勢力的象徵。而所羅門以皇家儀式受膏為王:他所騎的騾子(撒下十八 9)比馬更昂貴,儀式在基訓泉(耶路撒冷水源地,聖殿正下方),歌舞之聲可達亞多尼雅的野宴。所羅門的支持者以耶路撒冷大衛之城的領導階層為主:他將作以色列和猶大的「君」(35 節)。
騎大衛王的騾子(38 節)這象徵,與撒迦利亞書九章 9 節的預言及耶穌棕櫚主日進耶路撒冷(太二十一 1 ~ 11 及平行經文)都相關。耶穌不是造反者,祂是「大衛的後裔」(路一 32),是被人迎擁的君,卻被宗教領袖菁英排拒(也向他們發出挑戰),祂被瞎眼者(太九 27,二 30 ~ 31)、迦南婦人(太十五 22)及棕櫚主日的跟隨者與小孩指認宣告(太二十一 9、15)。
「君」(35 節,nāgîd)與「王」(melek)的稱呼意義重大。「王」在古代中東擁有絕對權力,因此「君」(新標準修訂本作「王子」)意在提醒:雅巍才是真正的王,所有君主都要向祂負責、秉公行義。
「君主」一詞多出現於以色列王國歷史的轉折時期:掃羅受膏(撒上九 16,十一);雅巍宣告掃羅王國不續存、要指派大衛(撒下五 2 等)作「君王……因為你沒有遵守耶和華所吩咐你的」(撒上十三 14);耶羅波安成為北國第一位君(王上十四 7,十六 2);北國淪亡後希西家是神子民的君王(王下二十 5)。
「melek 固然有『雅巍賦予他可以自由運用的權力』,但 nāgîd 指出『他要甘願將自己伏在神的王權之下』。以色列諸王在雅巍眼中,仍不會停止他是『王子』(nāgîd)的身分。」列王紀常提到以色列與猶大的王應順服神,第一處就在大衛告誡所羅門的話(二 2 ~ 4)。
撒督與拿單一起膏所羅門為王(34、45 節),比拿雅對大衛、所羅門宣誓效忠(36 ~ 37 節),儀式伴隨眾民歡聲雷動(39 ~ 40 節)。
延伸:韓德爾的加冕頌歌與「臣服於神」
韓德爾曾捕捉這種華彩的歡呼,為一七二七年即位的英王喬治二世加冕禮譜寫頌歌,此後每次英國皇室加冕禮都會傳唱。依據 38 ~ 40 節譜寫的歌詞「眾民歡聲呼喊:『神佑吾王,吾王萬歲,願吾王萬歲』」,在許多現代國家仍廣受歡迎,作為效忠祝禱之詞。
它對現代人的挑戰是:如何在公眾與國家事務中,適切表達領袖與民眾「臣服於神」。如英國加冕禮由坎特伯里大主教膏立新王;美國憲法雖政教分立,總統就職仍有宗教領袖祝禱;澳洲國會開幕誦讀主禱文。在信仰多元的社會裡,無論基督徒屬多數或少數,這問題會愈來愈棘手。無論在何種環境,基督的跟隨者都應為「君王和一切在位者」禱告,因為它關乎「使我們可以敬虔端正,平安無事的度日」,而且神「願意萬人得救」(提前二 1 ~ 4)。當百姓同心為效忠領袖禱告時,那是確認:神的心意是要領袖實踐祂為百姓施恩、拯救、行公義的目的,因為所有百姓都是「按神的形像所造」,也因此只有神配得人類全然的效忠(創一 26;太二十二 15 ~ 21 及平行經文)。
亞多尼雅的政變告終(一 41 ~ 53)#
亞多尼雅聽到歡呼聲,以為約拿單帶來好消息,並描述他為「忠義的人」,可能想把他網羅進來,畢竟約拿單的父親是祭司亞比亞他。然而早年押沙龍叛變時,約拿單是效忠大衛的(撒下十五 36),如今敘述時也意有所指地說出「我們的主大衛王」。
約拿單加上一些登基細節(46 ~ 48 節):王的臣僕來為「我們的主大衛王」祝賀,不難想像那些效忠的歡呼(亞多尼雅只邀到作王臣僕的「猶大人」〔9 節〕)。大衛或因體弱躺在床上(47 節),但報告停在一個高峰:大衛屈身敬拜,讚美「上主,以色列的神」,再次使用含括性更廣的「以色列」。那位救他「脫離一切苦難」(29 節)的雅巍,如今使大衛看見眼前的拯救,確立了王朝的繼位者。
本章結尾有個逆轉:亞多尼雅的叛變並未如他所懼被處死,而是准他以皇室臣屬之身倖存,被吩咐「你回家去罷」(這只是短暫存活,見二 13 ~ 25)。對大衛而言,作果斷的決定過程幾近折磨。他在這過程中都看見雅巍的作為,因此獻上感恩。
這段故事帶給我們反思:當身處混亂局面時——無論因自己的無作為錯失,或他人自私的不義——仍可看到神的手作事。不過故事還沒結束,平靜只是短暫的。所羅門的治理將顯出他不合神要求之處,我們的環境也會改變,但雅巍仍然是救我們脫離一切苦難的神。「因他賜我一人今日坐在我的位上,我也親眼看見了。」大衛因此喜樂,保羅也以信息頌揚神的智慧:
這智慧世上有權有位的人沒有一個知道的,他們若知道,就不把榮耀的主釘在十字架上了……「眼睛未曾看見,耳朵未曾聽見,人心也未曾想到的」——神為愛他的人所豫備的——只有神藉著聖靈向我們顯明了。
大衛「看見的是一名繼位者」,但藉著聖靈,我們能看見那位「比所羅門更大」(太十二 42;路十一 31)的基督被釘的奧祕,並可期待將來更榮耀的:「到復興的時候,人子坐在他榮耀的寶座上」(太十九 28)。
大衛對所羅門的遺言(二 1 ~ 12)#
重要人物的「遺言」往往是聖經故事涉及未來的重點:雅各(創四十九 1 ~ 28)與摩西(申三十三)的祝福,約書亞(書二十四 1 ~ 28)與撒母耳(撒上十二)在變動時期向全民發出的挑戰。大衛的遺言雖只對所羅門說,仍再次顯出未來的方向。
這遺言並列兩個無可妥協的元素:
- 第一個類似前述領袖的「遺言」,提到雅巍的應許都與人的回應及未來世代相關(2 ~ 4 節)。
- 第二個則十分驚人,完全沒提到神,務實層面很像今日屢見不鮮的背景(5 ~ 12 節)。
兩元素都為確保大衛王朝的延續,也反映出大衛——以及其後許多領袖——的性格:既有真誠的敬虔,也有運籌帷幄的務實謀略。
因順服而得力(二 1 ~ 4)#
「你當剛強」呼應雅巍給約書亞的話(書一 7、9)。像本章此處的勸告「遵守耶和華你神所吩咐的——行主的道」,非得有力量與勇氣不可。耶穌所面臨的試探,也是作領袖都會有的試探:是否能行走在天父的道路中。撒但試探祂利用權力滿足物慾、改走較不辛苦的路線以達到統治「世界國度」的目標(太四 1 ~ 10)。後來祂對彼得說「退我後面去,撒但!」,斥責的是不必受苦受死復活、不必背十字架的「基督」觀(太十六 13 ~ 28),並指出跟隨祂的人也要走十字架的路。
基督的「力量」顯出同情、憐憫、愛仇敵,在羅馬帝國文化中卻被看為軟弱——當時成功透過武力與經濟能力獲得,與傲慢冷酷脫不了關係。各種壓力會以詭異的方式驅使人把自己或自身群體的舒適安危放在第一位,並抄捷徑達到所謂「好」的目的。然而神不願我們走自以為是的路,祂應許以祂的靈成為我們的力量(徒一 8;羅八);因此對大衛「要剛強壯膽」的勸告,保羅會加上「在主裡,並在他的大能中剛強壯膽」(弗六 10)。
大衛繼續指出要走在雅巍的路上:「這樣你無論作什麼事,不拘往何處去,盡都亨通」(3 節)。hiśkîl(亨通)另可譯為「成功」。各文化都有一堆「成功」故事,這正是耶穌福音故事需不斷傳講的緣故,好讓我們的心思被最偉大的「成功」故事浸潤。登山寶訓結束時,耶穌把「凡聽見我這話就去行的人」比喻成把房子蓋在磐石上的聰明人,風暴臨及仍屹立不搖(太七 24 ~ 27)。只有基督的道路能引向永續的成功。
hiśkîl 也可譯為「理解」或「獲得洞識」(七十士譯本已採此義)。在希伯來文,這形式既指「行為」也指「行為之後果」,即「精明」及「因精明而致成功」。在伊甸園中,女人看那樹「使人有智慧」(同一動詞):試探就在於想求取智慧卻不藉順服神來獲得成功。人不會只因「聰明」就行事得體,而是要跟從神才能獲得智慧——「聽命」與「行事」密不可分。
這樣與「成功、亨通、理解洞識」關聯起來,是神樂意賜給祂子民的。蒙福是順服的結果,按受造目的行事,正如保羅所說「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在基督耶穌裡造成的,為要叫我們行善,就是神所預備叫我們行的」(弗二 8 ~ 10)。
延伸:魯益師論「合理的報償」
魯益師在一九四一年一篇廣受援引的講道中,比較了兩種報酬:「愛的報酬不盡然是金錢……但對付出真愛的情侶,它合理的報酬是婚姻……下工夫學習希臘文,其合理的報償就是能享受希臘文的詩詞之美。」關鍵在於「合理的報償,不只是對行動的償付,也是行動本身所達成的圓滿性」。
這段話稍後在聖殿建造期間及完成時,雅巍也對所羅門重複提起(三 11,六 11 ~ 13,九 4 ~ 5)。所羅門的王國會展現許多普受接納的成功因素,令示巴女王佩服不已(十 6 ~ 9),但讀者都知道好景不長、繁榮底下已浮現敗機。通往永續成功的真正路徑只有一條:行在雅巍的道中。
預備清除的行動(二 5 ~ 12)#
從 1 ~ 4 節轉到 5 ~ 9 節,就好像主日聽了一篇高舉神的講道後,要應用在禮拜一的現實情勢一樣困難。大衛給所羅門的忠告毫不隱瞞、用詞露骨,評斷卻很有爭議。這就是赤裸裸的人生——所有人物沒有一個是十全十美的。
撒母耳記中的大衛,可以為計畫受阻而萌生殺機:他圖謀幹掉拿八奪取家當(撒上二十五),又冷血籌畫烏利亞之死(撒下十一 14 ~ 25)。但較合理的一面,他是備受欽慕的戰士(撒上十八 5,二十二 1 ~ 2),最奇特的是他不肯下手害「雅巍所膏立」的掃羅(撒上二十四,二十六),又寬厚地與背叛他的人言和,為押沙龍之死悲哭(撒下十八 33),被刻畫成「愛好和平」的性格,數次願意讓雅巍為他伸張正義。撒上二十四至二十六章把這兩種性格融合在一起:兩段縱放掃羅的敘述,中間穿插他與拿八的過節。當時聰慧的亞比該即時阻擋大衛報仇,大衛說「你和你的見識也當稱讚,因為你今日攔阻我親手報仇,流人的血」(撒上二十五 33),體認到自己喜好復仇的個性需要控制。
大衛臨終前出現與之前和睦作為大相逕庭之舉,實在令人吃驚。
對付約押:約押是大衛姊姊洗魯雅之子,與亞比篩、亞撒黑是三兄弟(代上二 15 ~ 16),個性剛烈,常威脅到大衛以和睦待人的策略(「洗魯雅的兒子,我與你們有何關涉?」撒下十六 10,十九 22)。這幹練強硬的軍事大將對大衛不肯斬草除根大失所望,常先斬後奏幹掉對手;替大衛布局害死烏利亞的也是他(撒下十一 14 ~ 25)。他最後支持亞多尼雅的政變(一 7),很可能因對大衛失望。如今大衛要所羅門對付約押,提到兩件事:三十三年前約押殺害來向大衛求和的押尼珥(撒下三 22 ~ 38),以及後來設謀殺掉取代他位置的亞瑪撒(撒下二十 4 ~ 10)。令人驚訝的是「自此,大衛顯然對所注意到的事情不再勉強採取行動」,也不再讓事情留待雅巍處置。
對付示每:便雅憫支派基拉之子示每屬「掃羅族」。當大衛逃避押沙龍叛變時,示每不斷「咒罵……又拿石頭砍他,拿土揚他」,亞比篩想斃了他,大衛卻說「由他吧」(撒下十六 5 ~ 13)。押沙龍死後示每來求饒,大衛以王之尊起誓「你不必死」(撒下十九 16 ~ 23)。此後示每在亞多尼雅叛變中並未參與(一 8),對大衛毫無不忠跡象。我們不禁詫異大衛此時為何要報復:他的指示守住了諾言的字面,卻沒守住本意。從前他只攻擊非以色列民的仇敵,與屬神子民言和;如今他的勸告竟包括擊殺個別以色列人。
對基列巴西萊家族:這是較正確的處置。押沙龍叛變時巴西萊率眾帶物資幫補大衛(撒下十七 27 ~ 29),後雖婉拒大衛供養餘年的盛情,仍派僕人金罕(可能是兒子)去(撒下十九 34 ~ 40)。大衛沒有義務這麼作,卻持續厚道待人。
大衛年老無所作為,可能使南北舊有張力重新浮上檯面(亞多尼雅政變只受猶大支持)。若大衛都覺察控制約押之不易,遑論所羅門?示每屬便雅憫支派,可能被視為有礙一統大業——「殺示每也是殺雞儆猴,告訴眾人凡親掃羅反大衛者必不寬容」。而巴西萊家族在約但河沿岸有勢力,需要時會輸誠支持。這些務實考量,正反映出敬虔與謀略交織的危險。
大衛的話與所羅門的逐一履行,都意謂「堅定了所羅門的國位」(46 節)。1 ~ 4 節與 5 ~ 9 節的並列,可解讀為王為「以刀劍對付作惡者」背書。但還有更細微的對比:經文兩次提及所羅門以智慧除去敵對者(6、9 節),然而後來雅巍向所羅門顯現賜「智慧」時,竟讚賞他不「求滅絕你仇敵的性命,單求智慧可以聽訟」(三 11)!大衛與所羅門現實面的智慧,與雅巍所賜的智慧形成對比。
聖經作者似乎希望我們:首先聽從「遵行主道」的勸誡(這是大衛身上最佳的榜樣,能引向真洞識與真成功),然後提醒讀者,大衛王朝之所以會被攻打、出亡,從某角度看一開始就有可議之處。「大衛以往常被刻畫成對雅巍正直忠誠、所羅門則有智慧,如今對照之下,他們也有不足為人道的一面。」
讀大衛的臨終之言,凸顯出普天下人一概有不完美的性格——因為我們都是「蒙恩的罪人」。這幫助我們省察:人的作為固然出於想事奉神、遵行主道的意願,但以為「這樣作最好」,卻可能淪入不符合基督心意的路徑。
所羅門清除障礙(二 13 ~ 46)#
大衛死後所羅門的國甚是堅固(12 節),13 ~ 46 節這大段都在講這是如何辦到的(看 46 節下)。第三章所羅門接受神的「智慧」之前,作者先說了一段他如何運用「智慧」(6、9 節):藉著清除或架空可能的麻煩分子來鞏固地位。
亞多尼雅(13 ~ 25 節):大衛完全沒提到亞多尼雅(這位暗示自己疏於管教的兒子,一 6),他卻是所羅門第一個要拔除的眼中釘。所羅門曾承諾只要他「作忠義的人」就不動他一根汗毛(一 52 ~ 53),可是如今亞多尼雅行事魯莽厚顏,宣稱「以色列眾人都仰望我作王」(15 節),事實上他當初接觸的不過是以猶大為主的地區。從小受寵,他自恃為合理的繼承人,這些因素在所羅門的回答(22 節)中十分明顯。當人習慣受尊為「第二權力中心」,如今被拉下、看不起的人扶搖而上,打擊何其大?保羅對驕傲的警語相當重:「不要看自己過於所當看的,要照著神所分給各人信心的大小,看得合乎中道。」(羅十二 3)
求亞比煞為妻不只是愛上一個「美貌的童女」(一 2 ~ 3)那麼簡單,這是地位上囂張的要求,象徵王位權勢。先例不少:掃羅死後伊施波設因押尼珥與掃羅之妃利斯巴的關係而疑心(撒下三 6 ~ 11);拿單提到雅巍把掃羅的「家業和妻」給了大衛(撒下十二 8);押沙龍叛變時公開占了大衛的妃嬪(撒下十六 20 ~ 22)。妻妾普遍被看作政治與財富的一部分。
故事的中心人物是拔示巴,所羅門的生母(13 節)。寫進這關係有兩個意義:第一,對比亞多尼雅是哈及之子、所羅門是拔示巴所生,這成為大衛抉擇的關鍵;第二,母后有特殊地位(亦參 19、22 節)。她與亞多尼雅、所羅門的對話顯得很支持,對亞多尼雅表面的平安也接納無疑。但結合她在亞多尼雅叛變時的恐懼、與拿單密商求見大衛(一 11 ~ 21),以及讀者對妃嬪事件的認識,她對亞多尼雅裝無辜不願反對,其實是機靈的反應——她對自己兒子會怎麼回應知之甚詳。亞多尼雅說「他必不推辭你」(17 節)與所羅門「我必不推辭」(20 節)讀來都有點諷刺:所羅門大發雷霆當面拒絕母后的請求,最好解讀為她早已心裡有數,正可藉此除掉威脅。「拔示巴對大衛所獻有關所羅門的策略獲得採納,替所羅門成功贏得王位。」
所羅門迅速處置,以雅巍之名起誓強化自己的果斷——「照著所應許的話為我建立家室的雅巍」(24 節)。統治者使用宗教的正當性支持果斷行動以鞏固地位,歷史上屢見不鮮。他的作法頗受爭議。
延伸:狄奧多勒為所羅門辯護
第五世紀塞浦路斯的狄奧多勒(Theodoret of Cyr)認為:「有人對所羅門誅兄不以為然。今人的看法已不同於以往……我們無法對所羅門期待有像使徒或先知的完美。他只能以王的角度來考量……他思考的是國家的平安。」
這提醒人會因應不同情勢而有不同作為,但也可能淪為「誰坐我的位置都會這麼作」的藉口。大衛最初的話語(3 ~ 4 節)不應允許兩種標準。從所羅門的話中看到神的作為導致他得位,就很容易進而推論神也會同意日後鞏固地位的行動。之後好幾個王都證明,人靠自己力量想鞏固地位最終失敗,都因不信靠雅巍、不跟從祂的路。
亞比亞他(26 節):祭司亞比亞他是亞多尼雅的親密支持者(一 7)。所羅門看出他曾忠心服事(尤其大衛逃躲押沙龍時期),只罰他解除祭司職分,返回亞拿突老家(耶路撒冷東北五公里的鄉村)。對列王紀作者而言,這不只是政治動作:這是雅巍藉先知傳達的話語應驗的第一個例證(撒上二 27 ~ 36,三 11 ~ 14)。
約押(28 節):他恐懼老命不保。雖與亞多尼雅謀反,但押沙龍叛變時是站在大衛這邊的(縱然最後違命殺了押沙龍,撒下十八 5、9 ~ 15)。他像亞多尼雅一樣抓住祭壇的角求庇護(一 50),但相關法令是聖殿只庇護非蓄意謀殺者,「人若任意用詭計殺了他的鄰舍,就是逃到我的壇那裡,也當提去把他治死」(出二十一 14),所羅門據此下令殺他。讀者可從所羅門的話「好叫約押流無辜人血的罪,不歸到我和我的父家了」(31 節)體會諷刺:約押不就是因執行大衛的命令而流了無辜烏利亞的血嗎(撒下十一 14 ~ 25)!這使所羅門看似「較高的道德地位」受到折損。「真正的政治,當然經常是以道貌岸然的外衣,呈現出比實際更美好的一面。」
拔除三名可能不忠的政治、宗教、軍事領袖後,忠貞的比拿雅與撒督確立了地位(35 節)。
示每(36 節):起初示每遵守所羅門嚴格條件,幽禁在耶路撒冷,免得他往東過汲淪溪回便雅憫故土引發亂源。三年後他爽約往西而去(似非預謀、無作亂跡象,39 ~ 40 節),所羅門卻視為機不可失,又一次運用「智慧」的機會。
回顧本章,大衛與所羅門怎麼算行在雅巍的路上?大衛的話只一次提及雅巍,是早年的應許(4 節);所羅門的話除以此應許支持賜死亞多尼雅(23 ~ 25 節)外,就是在約押(32 節)、示每(44 節)被殺事件中引用雅巍的「報應」與「平安」(33 節)。本章把神的應許與審判混雜使用以支持人類作為,一切朝向「便堅定了所羅門的國位」(46 節)。惟一較積極的引述,是敘事者敏於覺察先知預言的實現(26 ~ 29 節)。
大衛「你當剛強……遵守耶和華你神所吩咐的」(2 ~ 3 節)在本章並未看出結果。所羅門的「力氣」用在果斷剷除具威脅的異己,以致接下來雅巍必須出面更新這勸勉。這階段所羅門的「智慧」幾乎不能算「雅巍的模式」,而是他父親臨終的指示。
對今日讀者,這段故事可作為人類言行的鑑戒,尤其在權力與領導的複雜情勢中,不乏問題重重的「智慧」楷模。我們沒有直接答案,但若能從表象底層觀察人類的動機與合理化藉口,就不難知道人多麼容易把神的話語拿來作擋箭牌。而當先知預言應驗時,我們也看出:神仍在這中間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