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家喻戶曉、卻不易讀通的書#
士師記裡有聖經中最為人熟知的幾位人物。即使不常讀經的人，也聽過大力士參孫；在猶太或基督教家庭長大的孩子，多半知道基甸，也會逐漸聽見底波拉與巴拉、耶弗他與左撇子以笏的名字。
細心的讀者很快會發現：這卷書不只是一連串故事，背後反覆出現一個模式——
- 神的子民一再離棄神；
- 神以興起敵人攻擊他們作回應；
- 他們呼求憐憫時，神便差遣一位拯救者搭救他們。
然而模式之外另有蹊蹺。有些情節並不符合這循環：「小士師」、亞比米勒的故事、最前兩章的引言與結尾五章，都和「悖逆／懲罰／悔改／拯救（rebellion / retribution / repentance / rescue）」的循環關係不大。
讀士師記越深入，越容易陷入困惑：你會對以色列的悖逆搖頭，卻又被神所容許、甚至親自差來的懲罰嚇住，更被祂拯救子民的手法愣住，不時想問：「那樣做對嗎？」
在這一切動盪中其實也有長時期的安定（路得記便發生在這背景裡），但士師記絕大篇幅記的是動盪而非安定，而且越往後越令人不安。參孫、基甸的單篇故事看似各含屬靈教訓、多采多姿；可是整卷書並不等於各段故事的總和。越想知道全書在說什麼，越覺得身陷五里霧中。
作者的自白：講章難以重複使用
我這是替自己、也替身為傳道人者說的。我有許多套講解士師記不同段落的講章，卻很少能把同一篇用上兩次，常須重新思考、修正，甚至丟掉原稿重來。眼前這本書，正是那過程的產物。若說「聖經信息系列」中有哪一本是作者現成的講章，本書絕對不是！我盼望這番反覆推敲，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貼近這卷引人入勝卻艱難之書的中心信息——因為它確實有中心信息，問題只在於如何找到它。
以經解經：尋找全書的中心#
我深信聖經是它自己的詮釋者。我們應當以經解經，用別處經文的亮光來看每段經文，以聖經整全的平衡帶領神的子民進入真理。
具體而言，這意味著：
- 儘量讓後期的聖經書卷照明前期的書卷；
- 認真看待新約對舊約的「對照」引用——因為基督和使徒理解舊約的方式，顯然最為關鍵。
可惜對士師記來說，這類對照極少。我們手上只有士師記本身，以及它前後的幾卷舊約書。出路在於：找到一種讀法，讓書中每一部分去闡明其餘每一部分，亦即把這卷書當作一個統一的文學單元來處理。
編輯來源的問題，本書暫且擱置
這卷書是如何編成的？對這問題可以有兩種答案，一種對我們的查考有意義，一種沒有。我們將把「引用了哪些資料、有哪些作者與編輯、用了哪些修纂方法」這類來源問題擱在一旁，專注於手中現有的形式：探問各部分如何彼此相聯，以及整卷士師記要教導我們什麼。
「士師」一詞的雙關：判決、裁決、決定#
初讀士師記的人也許會覺得書名容易誤導，這不無道理。按今日的理解，「士師」（judges）讓人聯想到陪審團、法官長袍與議事槌，是莊嚴繁重的司法程序。可是書中的士師沒有一個符合這場面——底波拉或許最接近——他們多半是戰士與冒險家，那些令人不安、近乎頑皮的插曲，與莊嚴的司法相距十萬八千里。
但再想一層，這詞未必那麼誤導。「判決」意味著裁決、判斷與決定，而這卷書最深奧的問題正繫於此：
- 是誰在作決定、作裁決？
- 你如何判斷那裁決——怎麼知道哪個決定才是對的？
- 當人不理會正確的判斷、反從錯誤的判斷時，後果是什麼？
- 當錯誤一犯再犯，最終又會招致怎樣的審判？
這正是士師記每一章背後思考的問題：不只關乎「士師」本身，也涵蓋全書正中央的亞比米勒、最前的引言與結尾各章。
審判人的神#
全書的首節與末節，把它清楚地定位在歷史上的一段時期：介於「約書亞死後」（一 1）與「以色列中沒有王」（二十一 25）之間，也就是出埃及之後、君王時期之前——一段把摩西／約書亞與君王時期銜接起來、深富教育意義的年日。
兩處學者的細節討論：「約書亞死後」與「王」
有些解經家認為，開卷第一句「約書亞死後」是本卷書的標題。第一章其實描述的是約書亞離世之前的事，他要到二章 8 節才去世；說完這些開場白，標題為「約書亞死後」的正文才正式開始。
同樣地，有些學者相信末節所說的「王」相當於「士師」，認為十七至二十一章呈現的是「一位士師與另一位士師之間的空檔期」——以色列沒有任何統治者（王或士師）的時期。這些點稍後在適當處會再談到。
出埃及與君王這兩段時期，至少有一件事無人需要懷疑：你曉得誰在主導一切，或誰該主導一切。
- 摩西是神的朋友，與祂面對面說話，是祂的發言人；
- 約書亞是神欽定、摩西的接班人，擁有同樣的權柄，且「被智慧的靈充滿」；
- 出埃及途中，以色列人人都知道該往哪裡領受指令；
- 後來的國王是神指派的總督，神還賜下先知與祭司引導他們。即使國王和他們的決定常常糟糕，從掃羅到西底家，大家仍心知大權操在誰手中。
圖表：士師時期——銜接摩西／約書亞與君王時期的過渡
可是夾在這兩段時期之間——前有摩西、約書亞掌權，後有大衛、所羅門為代表——以色列彷彿走在一座搖晃脆弱的吊橋上，從高聳山崖的一邊幌到另一邊。那段時期究竟由誰作決定？
難怪經文不只一次說「各人任意而行」，也難怪許多人因此失足墜入深淵。這話形容今日崇尚個人主義、反權威主義的世代，何其貼切而銳利。
那位永不改變的審判官#
問題仍在：在那無法無天的歲月裡，到底是誰在作判決？這有一個正面的答案，卻不只是那個明顯的答案（書中提名道姓地記了十二位士師）。
以色列其實不必非等到危機臨頭、興起一位拯救者，才能找到答案。耶弗他本身雖是十二士師之一、對所事奉的神懷有諸多誤解，但當他向「審判人的耶和華」（十一 27）哀求時，這一點卻了然於胸。那位審判者的判決始終唾手可得。
就此而言，把那搖晃的吊橋看作脆弱，其實是錯覺：在那橋上，神的子民其實像站在兩岸山崖上一樣穩固。士師記頭一節便顯明，他們在占得新地之後，向那位永不改變的權威——耶和華神自己——求問下一步該如何行。從前他們透過僕人摩西、約書亞尋求祂的判決；如今「約書亞死後」，甚至在「士師」這字出現之前，他們就已直接來到審判人的神面前。
這便是這卷較不出名之書的主題，也是貫穿全本聖經的基本事實：審判人的神（耶和華）站在所有士師的背後。
這一主題在聖經各處迴響：
- 詩篇作者為著神將來審判世界而歡喜快樂，翹首期盼祂偉大全能的判決——「他要按公義審判世界」；
- 新約把焦點聚於主耶穌再來：神「已經定了日子，要藉著他所設立的人，按公義審判天下」；
- 而早在兩千年前，亞伯拉罕已察覺神的判決古今同在，深信「審判全地的主」必在羅得的愚昧與所多瑪的邪惡上有所行動。
正是這位審判官站在所有士師背後。在這樣考驗人心的年日，士師與神所有子民都肩負同一個責任：自己找出神的判決，並照著去行。他們不能再怪罪摩西，也不能把責任推給君王；他們必須學習自己「按公平斷定是非」，且「照著神的想法思考」。他們在這件事上的成敗與後果，正是這卷書所記述的。
士師記顯明：在試著照神的判決而活這件事上，人何等無能為力。然而人雖無能，神卻仍信實地保守祂的子民——這確切見證了一個真理：罪在哪裡顯多，恩典就更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