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約書亞記與暴力問題#

我們應該先來談談大家心知肚明，卻避而不談的大難題。約書亞記可能是整部舊約中最令人困擾的一卷書。直言不諱的無神論者道金斯（Richard Dawkins）這樣形容約書亞記：

內容充滿嗜血的大屠殺，以及仇外的氛圍，令人瞠目。如同那首可愛的老歌歡欣鼓舞地唱道：「約書亞大戰耶利哥，城牆倒啊倒下來……耶利哥的戰場上，老好人約書亞無人可敵。」老好人約書亞片刻不歇息，直到「將城中所有的，不拘男女老少，牛羊和驢，都用刀殺盡」（書六 21）。

向來極盡誇張之能事的道金斯繼續這麼說：

……聖經中約書亞毀滅耶利哥城，以及進攻應許之地這些事，在道德上跟希特勒入侵波蘭，或海珊屠殺庫德人（Kurds）和沼澤阿拉伯人（Marsh Arabs）如出一轍。聖經或許是吸引人且富詩意的文學作品，卻不適合用以培養孩子們的道德觀。

弔詭的是，約書亞記（或至少是大幅改寫的版本）卻是常見的兒童讀本，大人期待用它幫助孩子建立道德觀——晝夜思想律法、過約旦河、攻克耶利哥城牆倒下，長久以來都是主日學最受歡迎的故事，只是道金斯覺得有問題的那些部分通常會被省略。事實上，今天多數基督徒對這卷書相當陌生，在使用聖經選文集的教會裡，會眾幾乎讀不到約書亞記。

結果是，當許多人有機會讀到約書亞記時，反應跟道金斯出奇相似。不少委身的基督徒也覺得這卷書過於暴力，難以調和它與福音之間的關係，認為這位神不能代表我們從耶穌基督所認識的那位神。

這是一個龐大而複雜的問題。我認為道金斯和辛苦掙扎的基督徒都誤解了這卷書，原因是他們從現代文本的傳統出發，忽略了它是古老的文本這個事實。我並非要在書尾宣稱「沒有迦南人受到傷害」，因為事實絕非如此——是有許多人被殺害，雖然並沒有一般想像的那麼多，而他們死亡，也因為自己選擇對立，以致遭受神的審判。要理解這些事的必然性，以及為何規模沒有我們常以為的龐大，我們必須先思考兩個關鍵問題：這些事發生在誰的土地上？領受神應許的以色列人包括哪些人？

1. 誰的土地？#

「誰擁有這片土地」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住在那裡的是迦南人，當然就是迦南人的土地。在某個層面上這也沒錯。殖民主義最大的悲劇之一，就是習於假定已經據有某片土地的人民沒有主權，殖民強權因此宣稱這片土地不屬任何人。

大不列顛樞密院一八八九年在澳洲就如此宣稱，雖然這是法律上捏造的故事——早在一七八八年歐洲開始殖民之前，澳洲原住民已在那片土地居住幾千年之久。今天若有國家敢作這樣的宣稱，很可能會被國際社會所唾棄。一般而言，只要是住在那裡的人，就推定有權利宣稱那是他們的地方。

然而，這從來不是聖經的看法。國家主權這個觀念是相當現代的發明；不過更重要的理由是，全世界以及其上所有的人民都屬於耶和華所有。從舊約的觀點來看，沒有任何民族對特定土地擁有不可剝奪的權利；反之，他們好像承租的佃戶，要對耶和華負責。這也是何以根據禧年的律法，以色列民不得永久買賣土地；以色列人若得罪耶和華，也可能失去土地，因為土地永遠屬於耶和華。

因為這片土地屬於耶和華，祂可以隨己意賜給以色列人。這片土地一開始是神應許給亞伯拉罕的，進入應許之地一直是以色列人出埃及的目標。但在應許與進入之間有很長的耽延——神早已告訴亞伯拉罕會有四百年的等候，因為「亞摩利人的罪孽還沒有滿盈」。以色列人接收這片土地，只因迦南人受到耶和華審判。

這是在亞伯拉罕為所多瑪毀滅代求時就建立起來的架構：耶和華只有在絕對公正時才會這麼作。祂並非偏愛以色列人勝過其他民族，祂的目的是要建立以色列，並經由以色列人完成祂的旨意。他們需要生存的土地，而祂將這土地賜給他們，因為當地居民已經受到祂的審判；同樣地，以色列若悖逆他們的神，也會失去這片土地。

2. 誰是以色列人？#

按著耶和華的旨意，土地被賜給以色列人。然而誰是以色列人？以色列人如何界定？這是約書亞記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耶和華把土地賜給以色列人，是要藉著他們活出祂的旨意，叫地上的萬民得福——這個觀察是回答問題的關鍵線索。值得注意的是，原先住在這片土地上的迦南族群，同樣可以成為以色列人。

簡要檢視書中幾個重要事件可以說明這一點：

• 喇合：約書亞派兩個探子窺探耶利哥，他們夜晚住在妓女喇合家裡。喇合既是妓女、想必也供奉當地神祇，照理是以色列最該與之斷絕關係、注定遭毀滅的那種人。然而她不只幫助探子安全離開，更承認對耶和華的信心，因而與家人在耶利哥城被攻克時得救。
• 亞干：與喇合對比，亞干是以色列人，卻取了禁止之物（根據申命記七章 1 ～ 5 節「當滅之物」），因而喪失身為以色列人的權利。

約書亞記全書約有八分之一的篇幅用來記敘喇合與亞干。亞干讓我們看見一個以色列人可以被棄絕，喇合讓我們看見一個迦南人也可以被接納。被排除的是那些自己選擇與耶和華敵對的人。以色列這個民族的定義，是依據他們在神使命中所扮演的角色，不在於他們的血統。

八章 30 ～ 35 節記載他們重申與神所立之約，「以色列眾人」包括了「寄居的和本地人」，使「誰是以色列人」這問題更顯尖銳——以色列人實質上是那些委身於耶和華旨意的人。基遍人以欺騙手腕加入以色列人的故事更形複雜，但走向一樣，再次確認審判的標準在於一個人是否主動敵擋耶和華對以色列的心意。

至於十至十一章以色列與迦南族群的大戰，許多人視之為「血洗」。然而這個答案出現，是因為我們問錯了問題：

在這兩章中，以色列是為了防衛迦南族群的進攻而戰——不管南方還是北方，都不是以色列人主動攻擊，而引發攻擊的因素，正是他們接納了基遍人。經文表面像是大規模滅絕，但閱讀時必須小心留意這些記載實際上在說什麼。

一個關鍵線索是：當約書亞最後分地時，許多城鎮還需要再次被攻取。例如十章 36 ～ 37 節記敘希伯崙的毀滅，但分地時這城賜給迦勒，他還必須趕出居民。如果先前所有人民已被滅絕，還有誰等著被逐出呢？

讀分地的記載，繼續看見同樣的模式：

• 迦勒被視為以色列信心的榜樣，然而他是基尼洗人，很可能並非生來就是以色列人，更可能是以掃的孫子基納斯的後裔。
• 娶了迦勒女兒押撒的俄陀聶也來自同一宗族，可見信靠耶和華應許而不靠血緣的模式很重要。
• 最令人訝異的是，分給以法蓮的地包括亞基人的境界，而亞基人乃是迦南的子孫——大衛所信賴的謀士戶篩就是亞基人。

因此，逃城是給以色列人和在他們當中寄居的外族人，也就不足為奇了。當我們來到分地的尾聲，清楚可見耶和華信守祂對以色列的應許，同樣清楚的是，以色列比我們想像的更加多元。

本卷書最後三章各有一篇約書亞的講章，背景都在探討「誰被包含在以色列百姓中」：

• 第二十二章表明這無關地理位置，即便河東支派居住在應許地之外，他們仍然是以色列人。
• 第二十三章約書亞力勸所有以色列百姓順服耶和華。
• 第二十四章他力勸他們選擇耶和華。此時他們當中顯然包括生來就是以色列人的，也包括加入以色列、又拜別神又拜耶和華的迦南人。

這是何以他們所作的選擇如此嚴肅。以色列必須活出身為耶和華百姓的意義，而本書結尾的情況是，所有作了這選擇的人，都可以繼續活在耶和華的應許所帶來的祝福裡，包括住在那地。

二、在今天讀約書亞記#

那麼，今天這些思考對閱讀約書亞記的基督徒有什麼幫助呢？首先，在面對批評聖經和基督信仰的人時，可以與他們有更好的互動；第二，學習從神的使命來認識約書亞記。

1. 約書亞記與批評聖經和基督信仰的人#

一開始就應該承認，許多批評者是從全然無神論的立場出發，否認神為罪審判人有任何正當性。對這樣全然否定聖經宣告的人，我們恐怕不適合用約書亞記來為信仰辯護。然而，那些對聖經宣告持不可知論觀點、或對其真實性持開放態度的人，也常指出約書亞記令人難以接受——前面所提的中心思想能否幫助我們回應他們的質疑呢？

許多人對神揀選一個民族感到困擾，因為由此得出的結論是其他民族被排除在外，於是讀約書亞記時認定耶和華對迦南人懷恨在心。

舊約對揀選的認知很複雜。最明確講到揀選之重要的敘述之一，出處正在我們讀到迦南人必須被滅絕淨盡的同一個地方。我們不能只強調揀選、卻忽略滅絕淨盡，反之亦然。

我們既知「耶和華所吩咐摩西的一切，約書亞沒有一樣不辦妥的」，而以色列人在約書亞那一世代忠心順服耶和華，因此必須斷定：他沒有滅絕許多迦南人，也是順從的表現。相反地，那些被滅絕的人定意抵擋耶和華的旨意（這裡也說是耶和華使他們心裡剛硬，如同出埃及記形容法老），以致死於戰爭中。然而顯然有許多我們本以為該被滅絕的人，不只活了下來，還被納入以色列人當中。

約書亞記刻意呈現一種模式：立於神審判之下的人，總是有轉而成為祂子民、活在祂應許中的可能性。在某種意義上，約書亞記所表達的審判可被理解為最後審判的預表。正如今天福音被傳給立於神審判之下的人，使他們可以在耶穌基督裡找到生命，約書亞記同樣讓那些立在審判之下的人可以選擇生命。

從這些角度來讀，約書亞記並非一般所以為的、殘暴而全面地將一個民族從神旨意中排除。這裡仍有審判，焦點卻比批評者所宣稱的明確得多。

許多人討論本卷書時隨意引用「種族屠殺」、「種族滅絕」這些情緒化字眼，其實並不恰當，因為被殺的只有參戰的人，而他們始終都有選擇。

或許神的審判總令人不舒服；祂既是慈愛的父親，我們期待祂永遠不施行審判——然而這與祂的本質相違背。即便如此，約書亞記所呈現的是，審判仍然是祂所行「特別的事」。而如同威廉斯（Stephen Williams）所說，祂帶著一顆沉重的心施行審判，或許這也是何以祂在審判中總為人預備一線生機，幾乎毫無例外。這正是批評者老是錯過的。

2. 神使命中的約書亞記#

思考約書亞記所帶來的問題很重要，然而既然這同樣是神今天給我們的話，我們也必須指出它如何繼續對我們說話。我基本的論點是：我們必須將約書亞記視為神使命的一部分來讀，這個使命在舊約裡大多集中在以色列民族身上，最終則聚焦於耶穌基督。

當神呼召亞伯蘭，祂應許他土地、後裔，並藉著與祂建立關係賜福亞伯蘭，叫地上萬族都因他得福。創世記接著記載族長們的故事，直到整個家族遷移至埃及。一開始因約瑟的緣故，遷移是正面的；出埃及記卻告訴我們有新王起來敵對以色列民、奴役他們。以色列民處境愈發艱困，雖然所發生的一切正如耶和華先前已向亞伯蘭啟示的。以色列還無法得地，因為代表迦南人的亞摩利人罪孽還沒有滿盈——神必須等到迦南人罪惡滿盈，才施行公正的審判，而即便到那時，仍一直有另一個選擇為他們存留。

對以色列民而言，埃及從來不是目的地。既然土地已應許給他們，他們就必須出埃及；然而出埃及（exodus）本身也不是目的，因為若沒有以色列民進入應許之地的「進迦南」（eisodus），出埃及就沒有意義。

更重要的是，約書亞記讓我們看見耶和華確實成就了祂對以色列「必要領受這地」的應許——雖然領受應許的這群以色列人，並非許多人所想的那麼單純。既然神的使命本來就是要叫地上萬族得福，這樣的發展符合一貫模式：即使在審判當中，耶和華仍向許多人施展祝福。

今天約書亞記是鼓勵我們承認神之信實的一卷書。它提醒我們神的應許是信實的——這是聖經故事的核心元素，是祂使命中一個基本要素。同時它帶給我們挑戰：神的旨意涵蓋的人，遠比我們所想像的多。

故事一開始就讓我們看到喇合如何被接納進入神的選民中，而且對她的描述比對許多以色列人還要正面得多。神願意使用出乎我們意料的人，只要他們樂意按祂的旨意與祂同工——重要的是他們所作的事，而非他們的背景。約書亞記因此持續挑戰我們觀看人們如何回應神，而非他們是否符合我們的期待。

約書亞記挑戰我們思考今天「誰是神的百姓」，既是鼓勵也是警誡。它在二十二至二十四章來到高潮，但閱讀時必須參照之前所有的故事，而不只是一至十二章。神不只接納參與祂使命的人，也棄絕選擇與祂敵對的人——這從亞干的故事看得再明顯不過，也是約書亞呼求眾人選擇事奉耶和華時所強調的。

對許多舊約時代的讀者，特別在被擄時期，這些話無疑很難接受；然而要他們作選擇的呼喚不住提醒：他們有一個更好的選項，就是住在神樂意祝福的心願裡。這些讀者會心生感激，因為這呼求表示他們可以再次選擇單單事奉耶和華——就像今天我們也被挑戰要在耶穌基督裡作同樣的選擇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