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尼微真的悔改了嗎？#

歷史書上沒有相關記載。除了約拿書，聖經其他書卷都沒有提到尼尼微悔改，這很不尋常——以色列與亞述長期敵對，撒母耳記、列王紀、歷代志等都是了解列國關係的重要史料，卻無一提及。倘若這座大城真的悔改、景仰以色列的神，這對以色列豈不是莫大的光榮，其他先知理應大書特書。惟一另外提及的，是耶穌在路加福音十一章 30 節和馬太福音十二章 41 節，藉此事例斥責不肯悔改的神的子民。聖經以外也沒有任何文獻佐證；稍後《巴比倫編年史》記錄了尼尼微於公元前六一二年被毀，到公元前四〇一年色諾芬經過時，那「大城」已是一堆殘垣敗瓦。

若約拿是在亞述國力衰退時前往尼尼微，這城因他的傳講而悔改便可能發生在亞述復甦之前。歷史隨後記錄亞述於公元前七二一年毀滅以色列、俘擄其民，撒瑪利亞陷於撒珥根二世手中。如此，尼尼微的悔改反使她有機會恢復帝國戰略，最終毀滅了約拿那不肯悔改的同胞。這帶來進一步推測：約拿書是否在解釋亞述復甦的力量從何而來，並呼應以賽亞，指出亞述的力量歸根結柢來自耶和華？

神的子民#

以色列不悔改#

舊約處處可見以色列和猶大持續失敗、無法回應神藉先知所說的話。阿摩司、何西阿、以賽亞、耶利米的話大多被忽略，以色列和猶大分別於公元前七二一年和五八七年淪陷於亞述、巴比倫之手，皆因人民頑梗悖逆。列王紀下十七章記載撒瑪利亞陷落時，反映了以色列傾覆的原因：

……耶和華藉眾先知、先見勸誡以色列人和猶大人說：「當離開你們的惡行，謹守我的誡命律例，遵行我吩咐你們列祖，並藉我僕人眾先知所傳給你們的律法。」他們卻不聽從，竟硬著頸項，效法他們列祖，不信服耶和華他們的神。

尼尼微一聽到約拿的話就立刻全面悔改，與以色列對神話語的反應形成強烈對比。被視為王中之王的尼尼微王，與大部分以色列王、猶大王的反應截然不同，令人震驚。

約拿書作為給以色列的信息#

約拿書的先知作者，是否藉尼尼微的故事間接對以色列說話？有時不直接點明，反而更容易接受較硬的真理：大衛犯姦淫後，拿單以富人奪窮人羊羔的比喻使他自責，再說「你就是那人」，大衛便立刻悔改。阿摩司也藉講說列國的罪，間接向以色列傳道，而以色列卻以為繁榮安樂就是神祝福的記號，看不見自己的罪。以西結對被擄的人也用同樣的間接策略。約拿書或許正是這種策略——藉尼尼微對先知話語的反應向以色列宣告，盼大城的悔改能感動神的百姓回轉。

以色列會被震驚到悔改嗎？#

作者是否反覆思量：若強大的尼尼微都承認神的偉大而轉向祂，以色列豈能無動於衷？若尼尼微悔改神就轉意不審判，以色列悔改時神豈不收回更多審判？反過來，若神拯救尼尼微卻容許以色列被毀，以色列會否震驚？神怎能容讓自己的子民被罪惡的一方毀滅？約拿書讓我們看見一位定意完成救贖任務、不受子民操縱的神——以色列最終屈服於亞述，而亞述的力量正是來自神：如同神委派大魚和小蟲，耶利米認為神也為相同目的委派了亞述。

「大城」耶路撒冷不肯悔改#

耶路撒冷象徵神子民的中心與典範，耶利米也稱之為「大城」。公元前五八七年被毀後，人們經過廢墟彼此詢問淪陷的原因：

許多國的民要經過這城，各人對鄰舍說：「耶和華為何向這大城如此行呢？」

他們必回答說：「是因離棄了耶和華他們神的約，事奉敬拜別神。」

這城始終沒有回應耶利米的傳講，正如以色列沒有回應阿摩司和何西阿。猶大王約雅敬甚至用刀割破、燒盡記錄先知話語的書卷。以西結列舉耶路撒冷的罪時，稱它為「流人血的城」，視之等同尼尼微，為娼妓與異教罪惡的中心，言詞與那鴻譴責尼尼微的十分相似。

這一切都是新約事件的預兆。約拿說不出任何對尼尼微的愛，反觀耶穌卻為耶路撒冷哀哭：

耶穌快到耶路撒冷，看見城，就為它哀哭，說：「巴不得你在這日子知道關係你平安的事；無奈這事現在是隱藏的，叫你的眼看不出來。因為日子將到，你的仇敵必築起土壘，周圍環繞你，四面困住你，並要掃滅你和你裡頭的兒女，連一塊石頭也不留在石頭上，因你不知道眷顧你的時候。」

耶穌身上可見神「不輕易發怒」：祂為城哭泣、渴望他們平安，猶太領袖卻尋求消滅祂。耶路撒冷的毀滅，是約拿態度無可避免的結果嗎？

這裡有一個警告，是給所有宣稱蒙神揀選、卻緊抓著信仰系統及其一切陷阱，而不持定永活神之憐憫的人。

約拿和偶像崇拜#

雖可蒐集到尼尼微曾悔改的可靠證據，卻無法證明它是因約拿的傳道而悔改，也難以放入以色列的歷史或神學脈絡中。儘管有五句經文形容尼尼微的回應，整個故事主要強調的是約拿與神之間持續的對話——這卷書的開頭與結束，都是耶和華對約拿的呼召。

約拿不只是不願去尼尼微，更是不願讓神作神，結果他自己無法做完全人，也無法視外邦人為完整的人。在他眼中，他們仍是局外的異教徒。他寧要虛像不要實際、寧願掙扎不要安慰，留在一個信仰系統的繭內，免於掙扎，也看不見他人的痛苦；他揀選安逸、不願冒險，這無可避免地限制了他對神的理解。

就此而言，約拿已陷入一種偶像崇拜：他認定神應該獎賞公義者（以色列）、懲罰罪惡者（異教民族），並憑自以為是的安全，解決了神的屬天本質與其屬地表達之間的模糊地帶。約拿如約伯，受這位神挑戰試驗，卻不願像約伯那樣突破、進入對神的新認識。「約拿希望一切如故，絕對不要違背他自己世界觀的自由，也不要有打破他對生命之僵硬算計的慈心。」

偶像崇拜不總是崇拜奇怪的神祇或木頭偶像；它一般採取的形式，是嚴格持守某種不承認永活神之自由的信仰系統——當一種信仰系統為信奉者提供安全感、同時對不信者形成威脅時，它便是偶像崇拜的信仰系統。約拿那保證信徒安全、卻威脅不信者的信仰，被神的自由給吹垮了。在神眼中，人比信仰系統更重要。

約拿和猶太教#

基督徒讀者固然會從新約的啟示來解釋約拿書，但也須承認，基督信仰的根與教會稱為舊約的書卷密不可分；這些希伯來文聖經正是耶穌所讀的聖經，而耶穌的神學觀點正是約拿書的基礎。古代神子民的掙扎與洞見，如何幫助我們理解基督信仰？

約拿書讓我們略窺神子民兩方面的掙扎：面對邪惡的問題，以及面對「蒙揀選的人」與世上其他人之關係。猶太人對邪惡問題典型的反應，最終認為只有神應為邪惡負責——祂原可創造一個不容邪惡存在的世界，卻創造了一個「邪惡的傾向」與「良善的傾向」並存的世界。

一個例證#

創世記十八章，神預備毀滅所多瑪和蛾摩拉，亞伯拉罕與神爭論，希望勸阻神。猶太教的米大示（Midrash）將以下的話放在亞伯拉罕口中：

約拿不像亞伯拉罕為尼尼微懇求憐憫；他所關心的「公義」，是一種必須對尼尼微執行的懲罰。拉比文本將約拿這種「公義」連結到撒但的屬性——控告人類的邪惡、使人遭報應式的懲罰。於是在所多瑪故事中是亞伯拉罕懇求神，這裡卻是神懇求約拿、勸他對尼尼微多有憐憫；而約拿始終不為自己的控告悔改，顯示他誤解了自己與神關係的根基。

兩個故事中神都差派使者警告災難。但與亞伯拉罕不同，約拿的掙扎不是「審判全地的主是否行得正確」，而是認定主在尼尼微的事上有不公義的失誤。身為虔誠的「局內人」，約拿相信對尼尼微這類宗教的「局外人」應展現公義而非憐憫，並認為他們無權對神有所要求。

虔誠的「局內人」，不論基督徒或猶太教徒，每當看見神一視同仁地對待曾犯錯的人和竭力按真理生活的虔誠人，往往不難承認心中會升起憤怒與不公的感覺。

但我們在約拿書中遇見的神，卻尋求把「局外人」帶進來——使徒行傳十五章，初代教會領袖努力適應一位「藉著信潔淨了他們的心，並不分外邦與猶太」的神。透過約拿書，作者作出關於神與外邦關係的重要陳述：耶和華已預備好對外邦人悔改的行動施憐憫，因為地上痛悔的人都是祂手所造。以賽亞書十九章帶出合理的結論：

當那日，以色列必與埃及、亞述三國一律，使地上的人得福；因為萬軍之耶和華賜福給他們，說：「埃及我的百姓，亞述我手的工作，以色列我的產業，都有福了！」

造物主有恩典、有憐憫、不輕易發怒，拿撒勒人耶穌穩固地站在這股神學清流中：祂的十字架背負了創造並救贖之神心中的苦與愛，原諒了那些釘祂的人。

保羅與猶太人#

這把我們帶回以色列的失敗。以色列的先知——阿摩司、何西阿、以賽亞、耶利米，乃至施洗約翰和拿撒勒人耶穌——都帶著同樣的呼召，要神的子民回轉，但他們仍選擇跟隨自己的理解，拒絕那位他們宣稱愛祂的神。約拿書中，連先知自己都選擇跟隨己路而非神的呼召。

神啟示給約拿的，也是這同一個恩典的信息。早在保羅或耶穌之前，約拿這位更早的「外邦人的使徒」就已帶出一個尖銳的焦點：虔誠人要悔改是多麼困難。約拿與耶和華之間的對話，是有關神拯救全人類之好消息的核心；這對話一直持續到耶穌的日子，反映在祂許多的比喻與祂和猶太領袖的衝突中。直到今天，神的子民如同約拿，仍掙扎著如何走出排外主義、擁抱那些未信的人。

耶和華說：「這蓖麻不是你栽種的，也不是你培養的；一夜發生，一夜乾死，你尚且愛惜；何況這尼尼微大城，其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萬多人，並有許多牲畜，我豈能不愛惜呢？」（四 10 ～ 11）

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