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華「吞下」(一 17)又「吐出」(二 10)約拿,故事第二部分就包在這個文學架構中,其間記錄了這位逃走的先知所作的一首詩。
這段簡短敘述加上一首長詩,形成交錯排列:
- A 耶和華指派大魚吞下約拿(一 17 上)
- B 約拿在大魚腹中三日三夜(一 17 下)
- B1 約拿在大魚腹中向耶和華禱告(二 1)
- A1 耶和華對大魚說話,吐出約拿在旱地上(二 10)
詩(二 1 ~ 9)被放在約拿對神說話(B1)與神的回應(A1)之間。其中有一個幽默的片段:耶和華呼召的是順服的大魚(二 10),而不是叛逆的先知。整段敘述中,耶和華始終保持主動,約拿與神爭辯是自不量力——人無法逃避神的同在,這種嘗試是愚蠢的;但約拿即使在叛逆中仍然倚靠神。
關於這首詩的成書爭論
有了一章 17 節、二章 1 節和二章 10 節這三節簡短敘述,即使少了這首詩,敘事實際上仍然完整,因此有些學者懷疑這首詩是後期才加上去的。註釋書中可找到各種爭論細節,但這裡的焦點放在解讀經文本身——很多世紀以來,人們都認定這幾節是約拿書的內容。
進到深處(一 17)#
就水手而言,約拿已沉入水底,但敘述者主要的興趣仍在那溺水的人身上,因此將注意力轉回約拿。
耶和華安排一條大魚吞了約拿,他在魚腹中三日三夜。(17 節)
耶和華「指派」一條大魚去吞下約拿,正如君王委任部屬執行任務。這個字(可譯為「聘用」「提名」)也用在四章 6 ~ 8 節的植物、蟲和東風身上:每一次,受造之物都順服地回應創造者的聲音,與約拿的不順服形成清楚而諷刺的對比。
動物的順服#
動物的順服與人類的不順服之對比,是聖經常見的主題。
牛認識主人, 驢認識主人的槽, 以色列卻不認識; 我的民卻不留意。(賽一 3)
空中的鸛鳥知道來去的定期; 斑鳩燕子與白鶴也守候當來的時令; 我的百姓卻不知道耶和華的法則。(耶八 7)
即使波濤洶湧的海洋也知道它的界限:
你只可到這裡,不可越過; 你狂傲的浪要到此止住。(伯三十八 11)
在約拿書中,神指派大魚、植物、蟲和東風,為的是維持與祂剛愎的受造者約拿之間的對話。在魚腹深處、陰間深處,約拿得到保護——對他而言,安全的避風港正如他在船底找到的避難所,就是能遠離世界需求及神之呼召的地方。
但掙扎想逃脫的先知,並不會因此就逃避神呼召的工作。神沒有像對升天的以利亞那樣指派大鳥運送約拿到旱地,反而指派了一條大魚——若用天上戰車拯救他,會傳遞錯誤的訊息。
耶和華保護我們的方式,通常不是叫我們不必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而是在祂的信實和恩慈中,與我們一同進入我們所選擇的結果,為的是在那裡拯救我們。
約拿選擇逃到海上,耶和華在那裡等候他。他不再被形容為「往下」,而是突然被大魚「吞下」:約拿失去了主動性,發現自己不能逃避神的同在。為了學會這一點,他需要處在無能為力、甚至死亡的境地。
救贖的第一步不是神帶我們「離開」困境,而是神在困境「之中」遇見我們。約拿會在他的海中墳墓發現救贖,因為在那最能代表死亡的地方,神會遇見他。
拉比式解釋:大魚早在創造之初已被預備
有個拉比式解釋認為,那條大魚早在神的六日創造中就已為這一刻預備。神早已預備,不單拯救約拿的生命,還要教導他有關神與祂造物法則的終極奧祕。神設計的救贖是為著一切受造之物,包括邪惡已上達神面前的民族,或因心存惡意而在神面前墮落的先知。
那大魚#
這是約拿書的悲哀,這卷書有舊約中最高真理的啟示,而大部分人卻只知道這書與一條鯨魚有關。
經文沒提鯨魚,只說「大魚」(一 17,二 1、10),但約拿成為聖經最知名人物之一,正是因為被大魚所吞、三日三夜後又被吐出。這故事與但以理在獅子坑、三友被扔進火窯有相似之處——按古巴比倫文獻,這些都是強權刑罰人的危險手段。
然而,人被大魚吞下、三天後又活生生吐出,是史無前例的。已知有些大魚曾吞下人類,但受害者出來時不是慘死就是瀕死,與約拿形成強烈對比:按聖經描繪,約拿在整個煎熬過程中心智完全清明,甚至能背誦或寫出一首悔罪詩向耶和華獻上敬拜和感謝。約拿寄居魚腹的故事,也很快與猶太人盼望復活的思想產生連結。
約拿三日三夜在大魚肚腹中,人子也要這樣三日三夜在地裡頭……看哪,在這裡有一人比約拿更大!
耶穌用這個情節預表自己的死與復活,並指明祂自己就是那「比約拿更大的」。但兩者取向截然不同:耶穌來完成神的話,約拿卻試圖逃避神的話。約拿害怕遇見神,選擇海作為逃避途徑,大魚卻成為他與神相會的地方。最終,他的逃避成了通道,使自己置身於比原本呼召更困難的任務。神一路追逐他,直到死亡的大門甚至超越那裡——只要有祂同在,悔改的門永遠是開的。
沒有神的同在,悔改是幻覺;而缺少悔改和饒恕,便沒有新造。
在「陰間的腹部」、深海之中,約拿首次向神說話。在他最軟弱的時刻,他發現神的同在甚至能擁抱死亡,他無法使自己擺脫那偉大的「我是」。然而主耶穌基督的復活與約拿的恢復,仍屬於完全不同的層次。
「大魚」是史實嗎?#
我們或許覺得所讀的聖經是可信的歷史。但「當代」對歷史的理解認為:事實和事件本身是中性、沒有意義的,意義起源於人們如何認知和詮釋——同一場二戰,呈現給不同國家的學童便各不相同,甚至可能被新政權改寫。
聖經的歷史記載則永遠是神學和道德取向的,不受政治、經濟或社會因素推動。聖經的歷史觀是神掌權:神藉著事件揭示自己、塑造人類歷史、並以歷史作為拯救個人和民族的工具,但祂不受人類歷史所限制。耶和華是歷史的開始和結束,是阿拉法和俄梅戛。
聖經的權柄較少來自內容的史實性,較多來自對事件的屬天詮釋。要看見神的手在各族各國的事上工作,所需的不是考證的知識,而是信心的眼睛。「神是祂自己的詮釋者。」
對這卷小書的性質,從基督信仰早期就有不同觀點:俄利根等學者支持寓意解經,奧古斯丁等人則較支持字面解釋,兩者都建基於「聖經是神的話、配得極高尊崇」。
約拿書達到啟示的高峰,不是藉著問讀者「你相信這大魚是史實還是寓言?」,而是藉著神說:「何況這尼尼微大城……我豈能不愛惜呢?」(四 11)我們共同的呼召不單是聽見,更是順服神的話。
延伸:無限的話語與有限的人類形式
無限的屬天話語,必須以有限的人類能接觸、明白和共鳴的方式呈現,且對象是歷世歷代各種文化和語言的全人類。因此我們或許期望聖經反映人類文化和文學形式豐富的多樣性,其中包含歷史和寓意——但即使有這兩種偉大的文學形式,仍不足以完成揭示造物主永恆話語的任務。至終,是耶穌基督道成肉身,來到世上。我們正是在耶穌這更偉大的真實者面前,細讀約拿書中提到大魚的那三節經文。
迦南的神話與大海#
預備「大魚」這件事是一個有深遠意義的諷刺。公元前第八世紀,迦南神話在以色列廣為流傳,其中有假神巴力與大海怪 Laviathan 搏鬥、描述宇宙原始衝突的故事;先知以賽亞知道這些故事,並用它們連結耶和華帶領以色列出埃及的救贖行動。
這些意象被用來說明耶和華至高的創造與救贖力量無可比擬。異教神話顯示大海與海怪的力量足以威脅人類甚至神祇,但在約拿書中,這些混亂的力量都在神的股掌之中:神不與敵對的神話勢力爭鬥,大海與大魚也沒有敵對神的意旨,反而完全順服祂的呼召,把掙扎中的先知帶往新生。
諷刺的是,真正敵對神創新善意的,是約拿這隻「鴿子」;那大魚毫無威脅神的意圖,反而成為先知救贖的媒介。
大海在聖經中也帶迦南神話色彩,是海怪的家,象徵混亂與邪惡重現的威脅、終極的虛空。但紅海分開、讓神的子民逃離為奴之地,顯示神的權柄勝過抵擋祂旨意的混亂力量。被拋入海中時,約拿迷失在混亂和邪惡中,身上還帶著一切的邪惡——彌迦說神將「我們的一切罪投於深海」,約拿正因罪孽深重而下沉到海的深處。然而神掌管所有合力對抗先知的邪惡力量,包括他自己的不順服,並利用它們去影響約拿的意願。
因為我深信無論是死,是生……都不能叫我們與神的愛隔絕;這愛是在我們的主基督耶穌裡的。(羅八 38 ~ 39)
被吞下#
「吞下」這字強調行動的速度:約拿瞬間失去蹤跡,讀者絕不會想到他還能存活。同樣的字在詩篇中常譯為「吞噬」,意思是被殲滅、毀滅。
公元前 587 年巴比倫入侵耶路撒冷、趕逐猶太人,耶利米用觸目驚心的比喻形容這驚恐:
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吞滅我,壓碎我…… 他像大魚將我吞下, 用我的美物充滿他的肚腹, 又將我趕出去。
我必刑罰巴比倫的彼勒, 使他吐出所吞的。
如同傳說中巨龍吞噬英雄,巴比倫曾吞下以色列、徹底掃除耶路撒冷。耶利米運用迦南神話語言稱巴比倫為 tannîn(可譯「龍」「蛇」「怪物」),但宣告神會使龍吐出以色列。這形像生動凸顯被擄的恐怖,提供史實之外的另一種觀點,帶出以色列在悲慘歲月中全然驚恐的感受。
約拿書沒有提到任何日期,我們無從確認歷史背景,但神的呼召和約拿的反應是真實的。同樣真實的是,我們很多人抗拒或聽不見神的呼召——聽不到神的聲音,不表示沒有蒙召,只表示人常常抗拒神說的話。
約拿是人如何抗拒神的有力形像。乍看被大魚吞噬像是懲罰,但這條魚其實是受神指派、作為祂拯救行動的一部分。約拿因反對神對異教徒的旨意而被吞,這代表他通往死亡的旅程達到最高峰;神的呼召邀請他擴大心胸,他的拒絕卻是罪和叛逆。
三日三夜#
「三日三夜」強調約拿被拘留的時間。聖經中同樣的表達只另見於撒母耳記上三十章 12 節:一個埃及人「三日三夜」沒吃喝、接近死亡。按實際狀況,「三日三夜」在魚腹中標誌著死亡——停留越久,生存可能性越低。福音書也用類似重點(拉撒路在墓中四天、耶穌釘十架後第三日)強調死亡的確定與救助希望的破滅。
何西阿則用「過兩天使他們甦醒,第三日使他們興起」,形容以色列膚淺地以為表面悔改就能說服神;但耶和華渴望恢復他們,卻不可能受膚淺的悔改所操弄。
在約拿書中,「三日三夜」可能只表示「好幾天」,也可能(連結二章 2 節的「陰間」)呼應從活人之地到陰間旅程所需時間的神話思想。這些與死亡有關的形像組合起來指向先知的死亡——然而經文並未真用「約拿死亡」的字眼。藉這省略,作者創造出一種期待:死亡不是約拿的結局。
從陰間的深處(二 1 ~ 9)#
約拿在魚腹中禱告耶和華他的神,說:「……從陰間的深處呼求……。」(1、2 節)
「陰間的深處」是聖經中獨特的片語。大魚的「肚腹」對應陰間的「深處」(二 2)。「肚腹」這字也可解作「子宮」「腸」或「裡面」;此處最好解作「裡面」或「最深之處」——作者關心的不是魚的解剖學,而是約拿逃走的本質和神的拯救。約拿先前在船的隱密處睡覺(一 5),與「最深處」刻意呼應:在陰間最深之處,正是他渴望隱密躲藏所應得的懲罰;而最後,先知就從這最深、最黑暗的地方向神禱告。
延伸閱讀:弗洛姆(Erich Fromm)論退縮與隔離的象徵
關於這地方,弗洛姆(Erich Fromm)曾寫下:
我們發現象徵的符號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如進到船上、進入船艙、沉睡、在海上、在魚的腹中。所有這些象徵代表同樣的內在經驗:在受保護和隔離的情況下,安全地退縮,不與其他人溝通。這情況的另一個代表符號是在母親子宮裡的胎兒……代表在保護和隔離之間的交織結合。
禱告#
陰間的深處本是約拿的墳墓,但先知的禱告把魚的肚腹轉變成孕育新生命的子宮。
約拿逃離神等同於拒絕重生;拒絕生命就是揀選死亡。他逃避人類社群、躲藏不與人來往,相當於否定神賜人彼此聯繫的需要。神是「三位一體」,照祂的形像造人為要與祂並與人有交通,因此一切競爭性的敵對、憤怒的撤退或孤立,都使人離開三一神的形像。
無論在教會或世界中,凡嘗試以不考慮到神和其他人的方式生活,都會導致屬靈的死亡。
我們無止境地尋求安全穩妥,但神榮耀的創造既是奇妙之地,也是可怕殘酷之地——暴力不只存在於自然災難,也存在於人心隱藏的世界裡。我們常想逃避這真實,躲藏在物質的舒適、職業的地位、宗教社群的自尊、持守「真信仰」的確信、甚至忙碌的行程中,以這些作為安全的藏身之處。
我們好像約拿,挖掘出自己的藏身之處,卻因掘得太深,使那地方成為葬身之處。我們或許看不到自己裡面已令人生厭,也聽不到周圍的呼喊,把防衛築得太高,直到被暴露於神的真實之前先遇上某種災難。
禱告是承認有「另一位真實者」(Another Reality)存在,祂的真實與我們截然不同,因此我們可能誤以為祂想害我們。但耶和華神就是這位真實者,祂常尋求與我們連線,是惟一安全的藏身之處、穩妥的避難所。在禱告中除去面具,承認自己完全無助、無力而脆弱,就是開始發現在這位信實的神面前我們真正的所是;人的心、眼、耳被打開,向這位有孕育生命之聖靈的神敞開,接受祂的觸摸和醫治。禱告是生命的呼吸,這是約拿最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