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呼召約拿(一 1 ~ 2)#

耶和華的話臨到亞米太的兒子約拿。(1 節)

開頭的字 wayͤhî 是先知敘事的典型起頭,向讀者標示這是一個帶有耶和華話語的故事,而非一則先知神諭。然而這簡單的文字也包含一個奧祕:耶和華的話究竟如何臨到約拿?透過異象、夢境、聲音或環境?約拿書與舊約其他書卷都沒有回答。我們能確定的只有約拿的反應——他被呼召,深受攪擾,無法接受。

延伸閱讀:先知經文形式的多樣性

先知經文的形式極為多樣。列王紀記載以利亞、以利沙等先知戲劇性的敘事;相對地,所謂「後期先知」大多較看重耶和華話語的內容,過於對先知生活的敘述。第 1 節的 wayͤhî,RSV 譯作「現在」,這個希伯來字較多用於帶出「發生的事件」,而非「絕對的陳述」,因此標示的是敘事性預言的開始。

亞米太的兒子約拿#

列王紀下十四章 23 ~ 29 節告訴我們,亞米太的兒子約拿來自西布倫地的迦特希弗,與耶羅波安二世同期或更早。

他收回以色列邊界之地,從哈馬口直到亞拉巴海,正如耶和華以色列的神藉他僕人迦特希弗人亞米太的兒子先知約拿所說的……耶和華並沒有說要將以色列的名從天下塗抹,乃藉約阿施的兒子耶羅波安拯救他們。(王下十四 25 ~ 27 節節錄)

耶羅波安雖「行耶和華眼中看為惡的事」,神卻因憐恤受苦的以色列,藉這位罪惡的君王恢復國土邊界、施行拯救。這段經文揭示一個重要信仰:有能力代表神百姓的,是耶和華的話,不是國王的治理。在神的憐憫中,祂的拯救是無條件的——祂沒有推翻罪惡的君王,反而利用君王的野心,給祂的人民帶來拯救。

到此為止,約拿話語的負擔在於保障以色列的領土,他或可稱為「愛國的先知」。健康的國家主義有助於達到對神的信心這更高層次的忠誠;但這種國家主義一旦崩解,便會出現煽動群眾的人,其話語不是基於對萬王之王的信心,而是基於恐懼。耶羅波安國家主義的本質無人知道,但神確實使用它,為祂百姓的益處和祂自己的榮耀。

「約拿」是「忠誠」之子,敘事者或許正藉此邀請聽眾問一個關鍵問題:「對什麼忠誠?」隨著故事發展,約拿忠誠的真正焦點變得越來越不清楚。

延伸閱讀:先知與君王、約拿與阿摩司何西阿

其他先知與君王的關係可作對照:拿單挑戰大衛、以利亞挑戰亞哈與耶洗別,阿摩司、以賽亞、耶利米都站在反對「罪惡」統治者的最前線。以色列能在來自敘利亞、摩押的威脅中存活,是因「耶和華卻因與亞伯拉罕、以撒、雅各所立的約……不肯滅盡他們」。

阿摩司書六章 14 節指出耶羅波安加強邊防的戰略最終失敗;阿摩司與何西阿都認為以色列真正需要的是回轉歸向耶和華,而非鞏固國力、追求富足。若約拿與這兩位先知同期,立場卻可能迥異——這讓約拿的名聲帶著一些模稜兩可。最早的聽眾或許聽說過約拿鼓勵過糟糕的耶羅波安二世,也聽說過他與阿摩司、何西阿的看法衝突。

呼召#

你起來往尼尼微大城去,向其中的居民呼喊,因為他們的惡達到我面前。(2 節)

本卷書開始於命令「起來前往」,約拿蒙召採取行動。然而宣告耶和華要恢復以色列邊界是一回事,向罪惡的尼尼微宣告耶和華的話又是另一回事。這呼召完全令人難以置信。

與神合作拯救神自己的子民是一種特權;與神合作拯救神子民的敵人則是一種詛咒。這個呼召,以及先知的回應,是約拿事蹟被記念的核心。

邊界#

從列王紀下可知,約拿至少在某種程度上與以色列國的邊界有關聯。耶和華透過約拿鼓勵以色列恢復國界,帶給被戰爭蹂躪的百姓一線希望,視之為神的祝福。

邊界涉及國土認同。世代以來,神的百姓一直看重界線——不只在地理上,也包括教義、道德、社會和政治上的界線;透過界線的澄清,認同的問題得以解決,權柄的執行也變得清楚。劃定界線以釐清身分,是使生命蓬勃發展的必要任務。然而界線定義太嚴格也有風險:神的百姓若持守「只有我們蒙揀選」的假設,就是強加限制於那位按自己形像創造人類的神。把人排除在外的同時,我們也排除了自己對神認識的增長。

當傳統神學與道德的界線使神的百姓枯竭,神總是準備好打破這些界線。祂的自由不受人類道德對稱觀念或神學立場所拘束;約拿書四章 2 節指出,先知正知道神有自由拯救祂所揀選的人。神性情的核心懷著一種狂熱的憐憫,沒有任何人為界線能將神的榮耀從人類舞台上排除。

新約中,耶穌經常突破傳統社會、地理和道德的界線:與婦人說話、與罪人來往、觸摸痲瘋病患、援救撒瑪利亞人、為人的福祉挑戰安息日的律法。更重要的是,福音的中心正是打破界線——道成肉身(神成為人)、十字架與復活(打破死亡與生命的界線),把神的治理延伸到天地最遙遠的邊界,好叫「神在萬有中作一切」。人類的穩妥只存在於神裡面,不在人所創造的界線之內。

尼尼微#

尼尼微是古代世界非常重要的城市,多位亞述國王在此設置宮殿;在聖經記載的時期,它一直是強大亞述帝國的主要城市,直到公元前 612 年被瑪代、巴比倫與西古提聯軍毀滅,從此成為廢墟。今天在伊拉克摩蘇爾城越過底格里斯河,仍可發現它的遺址。

聖經提到尼尼微的經文出奇地少,共十八處,其中九處來自約拿書。最廣泛的譴責見於那鴻的異象。公元前第八、第七世紀,亞述國力處於高峰,軍隊以兇殘聞名,因帝國主義野心不把任何國界看在眼裡。以賽亞書以生動圖像傳達了這種敵對勢力的可怕:

他必豎立大旗,招遠方的國民, 發嘶聲叫他們從地極而來; 看哪,他們必急速奔來。 其中沒有疲倦的,絆跌的; 沒有打盹的,睡覺的; …… 他們要吼叫,像母獅子, 咆哮,像少壯獅子; 他們要咆哮抓食, 坦然叼去,無人救回。(賽五 26 ~ 30 節節錄)

值得注意的是,以賽亞的描述沒有提到任何名字,因此這些文字失去了連結特定背景的獨特性,效力得以延及其他世代——神的靈藉此對歷世歷代各種背景下的人心說話。

關於尼尼微的歷史我們其實知道得很少;這城其實是用來襯托先知的。本卷書關於尼尼微的罪惡著墨甚少,揭示約拿的叛逆倒不少,透露最多的是有關神的恩典與憐憫。我們很可能認為,在以色列所看重的每一樣事上,尼尼微都與之對立。

延伸閱讀:尼尼微的歷史與作為邪惡的化身

尼尼微的起源可追溯至公元前六千年,建立於提革拉毘列色一世統治時期。亞述納西爾帕二世與撒珥根二世都在此設置宮殿。曾有一段衰落時期,發生內部糾紛、戰爭失利、公元前 763 年的日全蝕,接著水災旱災——這些正好能被尼尼微人解釋為神的審判,王可能下台、人民可能悔改。後來提革拉毘列色三世與撒珥根二世振興此城,西拿基立立它為首都。公元前 401 年色諾芬經過時,形容它是「昔日的強大要塞,遭遺棄成為廢墟」。

解經家對「尼尼微」有各式理解:有些視為公元前 612 年被毀的「罪惡的尼尼微」;也有人研究公元前八世紀中期短暫低迷期的尼尼微。猶太作家希雅嚴‧路易士(Hayyim Lewis)生動描述:

亞述人有如古代的納粹突擊隊員……對約拿而言,尼尼微不是普通的城市,她帶出來的是關於厄運、悲慘的回憶,代表邪惡象徵的化身。

拉寇克博士補充說:「對約拿來說,去尼尼微的意思就是下地獄。」

政治正確#

在聖經中,神呼召人不隨從主流是常有的事:以利亞到撒勒法、亞伯蘭離開美索不達米亞、摩西帶領以色列出埃及、耶穌朝耶路撒冷前進。然而這類呼召從來不是為個人私利,往往伴隨受誤解、家庭分裂、嘲笑、自我懷疑甚至死亡,因此蒙召者中僅少數人有樂意的反應。

譯為「罪惡」的希伯來字 rā‘â 含義多重,可指道德上的邪惡,也可指「災難」或「折磨」,須由上下文決定。若約拿書背景設在公元前第八世紀,可能指尼尼微飽受多重天災;若故事時間較晚,則較可能指道德的罪惡。約拿書四章 11 節提到城中有不能分辨左右手的人,可能表示這字在此指災難而非罪惡。

若約拿在以色列公開譴責尼尼微,保證受歡迎;但被呼召「到尼尼微去」公開譴責尼尼微卻難以想像。這等於要他面對未知、面對同胞的責難與嘲笑、放下世界觀,單獨進入他最害怕憎恨的地方,只為表現神對祂敵人的關心。難怪在四章 2 節,先知竟求神取走他的性命——諷刺的是,由於他自己對神恩典的狹隘理解,他認為這位滿有恩典憐恤的神是要他去死。

延伸閱讀:那鴻對尼尼微的譴責

與約拿形成對比的是那鴻清楚公開的譴責,約在公元前 612 年尼尼微陷落前發出:

禍哉!這流人血的城, 充滿謊詐和強暴…… 萬軍之耶和華說:我與你為敵…… 凡看見你的,都必逃跑離開你, 說:尼尼微荒涼了!有誰為你悲傷呢?(鴻三 1 ~ 7 節節錄)

雖乍看不同,那鴻和約拿其實都將尼尼微視為敵人。這類敵人有兩種可能命運:堅持倨傲則毀滅無可避免(那鴻書);在神眷顧中,即使最勢不兩立的敵人也可能悔改獲憐憫(約拿書)。兩卷書都引用出埃及記三十四章「有恩典、有憐憫的神」這核心主題,也都以一個問題作結束——全本聖經只有這兩卷如此。

約拿的反應(一 3 上)#

約拿卻起來,逃往他施去躲避耶和華;(3 節上)

聽到「約拿起來」,正常期待接下來是「到尼尼微去」(這要到三章 3 節才出現)。但讀者震驚地發現先知起來逃往他施。從人的角度看,這呼召中反常的要求驅使他遠離耶和華。

這是第一次暗示:當人被呼召去作困難的事情時,人的心靈寧可逃避。看來逃走是比較容易的選擇。

他施#

他施的正確位置仍不確定。聖經幾處經文都顯示這地方與海上貿易有關,往他施需經長途海路,好像是到地球盡頭的旅程。薩森(Sasson)觀察到:「雖然他施肯定不是個虛構的地方,但對於那些嘗試指出她位置的人而言,他施好像總是超出他們的地理知識。」

諷刺的是,他施和尼尼微一樣,是不認識耶和華的地方。約拿並不在乎旅程危不危險,只要能逃離神的呼召。布蘭肯(Sheldon H. Blank)評論:「本故事中的他施可以是任何地方……這地方是在相反的方向上,就是人拒絕接受命定時所採取的方向……是我們的藉口,我們合理化的說詞。」

耶和華僕人的形像是站在祂的同在中、等候祂的指派(如以利亞自稱「在我所事奉的耶和華面前」)。約拿不再預備好侍立等候,逃往他施等同於「逃離對耶和華的服事」。亞歷山大寫道:「藉著逃離耶和華的同在,約拿高調宣告他不願意服事神,他的行動只不過是公開抗拒神的主權。」這是前所未有的事:一個以色列先知反抗神。

約拿逃離耶和華的同在#

摩西殺人後逃避法老、大衛因內戰逃避押沙龍,都是出於恐懼;但先知當中只有約拿「逃避耶和華的同在」。

「耶和華的同在」(中文有時譯作「耶和華的面」)給人面對面般的直接感,是賜人生命、喜樂和祝福的泉源,如同小孩在母親同在中是穩妥而充滿活力的。馬丁‧布伯(Martin Buber)道出:「『我』是在『你』的同在中被造的。」——人類的認同有賴於另一位的同在。

這片語第一次出現在創世記三、四章:亞當夏娃「躲避耶和華神的面」,該隱「離開耶和華的面,去住在……挪得之地」。創世記前幾章的人都表現得不相信神的良善,懷疑神私藏好東西不給他們;這懷疑導致他們躲避神的面。由於亞當夏娃懷疑神,後裔也彼此懷疑——亞當不理會神,隨後該隱就謀殺了兄弟。「挪得之地」是「流浪的地方」,是人與造物主分離、生活沒有祝福喜樂的地方。

亞當在神面前隱藏、該隱遠離神同在、約拿則逃跑——這些都是對神呼召感到害怕之人的形像,恐懼源於人懷疑神的良善。神沒有趕逐約拿,是約拿因害怕面對神的良善而決定逃走。

我們或許感謝約拿這驚人的誠實。在這裡我們發現神充滿憐憫,不受「報復的律法」約束,而受「恩典之愛的律」約束:即使人轉離神,神卻不轉離人。該隱進入「流浪地」,約拿上船航向風暴,神都在保護那些離棄祂的人。

神對拒絕祂呼召之人的反應,成為所有人希望的源頭。這位神不會容許悖逆和邪惡掌權。

書中言語與圖像都強調約拿被神的呼召追趕——大風暴、大魚、第二次呼召、他自己燃燒的怒火。敘述者說神「委派」大魚、蓖麻樹、蟲和東風作祂的同工,喚醒約拿。一切都表現神對先知的憐恤,用慈愛追趕他;連尼尼微也成為神激勵祂最不情願僕人悔改的工具。神是不屈不撓的。

不可思議的是,尼尼微這偉大外邦城市願意悔改;同樣奧祕的是,儘管神盡了最大努力,約拿仍不願悔改。讀者受吸引認同約拿,因為他象徵人類的情況——不像大衛或摩西這些信心英雄,約拿因逃避不可思議的天職而獲得我們的同情。拉寇克形容約拿「盛載了所有懦弱和叛逆」,他降落陰間標誌著人類因無法回應神的請求而受譴責。然而敘述者一路追趕跌倒的約拿,提供一個洞見:即使對恐懼不順服的人,神也會信守承諾,因耶和華如同祂的話語,是良善的(四 2)。

延伸默想:「這對我會有什麼意義」

我們常以「這對我會有什麼意義」為基礎判斷事物,如同根據減稅或津貼來評價財政預算。然而財政官員首要的責任,是為國家整體的好處,不是個人益處;規畫全面策略時,致力於使全體受益的同時,也許會對某些人造成副作用。同樣地,神全面的關切是為了地上的萬民,在執行救贖的過程中,也許有些人會覺得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以色列的先知有時不樂意服事,因為神的呼召固然帶著榮耀,往往也帶著公開的羞辱。神善待尼尼微人的結果之一,正是引發約拿對祂的不滿(四 2)。

天職#

約拿書指出「天職」是神和蒙召者之間的一種對話。萊昂‧羅斯(Leon Roth)說道:

以對話形容神與人的關係……至少要注意與神對話並不是客套的閒聊……這是一個呼召,甚至是公開認錯的呼召。其中一些蒙召的人是感到驚駭和痛苦,而基於各種不同的原因,有些人甚至嘗試逃避神的呼召。

神呼召人以一生的時間經歷長成像基督的過程,這旅程包含與生命源頭(耶和華神)持續一生的對話。委身於某種生命品質、對神呼召忠誠,是真信徒的特徵。約拿書描述的正是這種對話一段曲折的過程:約拿以異常、意想不到卻又可理解的方式回應,寧願保持不受打擾,也不願進入神所賜的產業,甚至批評神的道路。因著逃避呼召、離棄天職,他為自己招來災難。

神的同在是參與神工作的必要條件,這不一定意味要作「去尼尼微」這麼戲劇化的事,而是要反映神在世上的行事法則。約拿蒙召主動表達神對尼尼微的關心,卻無法忍受與這位愛仇敵的神同在。單從這點,耶穌確實證明了祂「比約拿更大」。

約拿症候群#

馬斯洛(Abraham Maslow)從約拿故事看出一種「約拿症候群」(Jonah syndrome),即孤軍奮鬥的恐懼。蒙召執行特別任務不單帶來受肯定的喜樂,也帶來高度委身的責任與義務、挑戰和痛苦。馬斯洛認為這症候群源於不願面對通往「完成」(即天職)道路上必要的障礙:

發現自己身上有一種偉大的天分,肯定能夠令人高興,但也帶來一種對於危險、孤單以及做領袖的責任和職責的恐懼感。責任可視為一種沉重的負擔,使人想盡可能逃開。

耶利米起初也不願接受呼召,與神爭辯「我是年幼的」,因隱約覺得順服需付上個人代價——他得獨自背負四十年沉重的服事,沒有名聲或成功。

當代社會鼓吹「除非引人注目,否則便是無足輕重」的概念。然而基督徒最有影響力的兩個形象是鹽和酵,是不受注意卻影響不可測度的「隱藏事工」——這才最能準確反映神的事工。許多信徒蒙召從事更高要求的服事時,都需要多年才能順服。正如耶利米和約拿,神的呼召都是不會錯卻是他們不想要的。

人尋求超越自我去愛仇敵、突破安全存在的邊界時,可能經歷擔心失控的恐懼。對某些人,「約拿症候群」就是害怕這經驗會使他們的自我認同被撕裂、崩解甚至消滅。約拿選擇逃避尼尼微以逃避這種自我認同的崩潰,卻同時逃離了耶和華的呼召。順服神的呼召會帶來生命,不順服就等於否定自己的生命——因為神是生命的源頭,缺少、聽不到或不順服祂的話語都導致死亡。

邁摩尼德(Maimoniades)寫道:「人不是被創造來得自由,乃是因領受誡命(呼召)而得自由。」我們真正的自由來自於順服神的呼召。

我們聽到神話語時的天然傾向是抗拒,這種抗拒是罪,並帶來屬靈死亡——保羅亦闡述:「那本來叫人活的誡命,反倒叫我死。」約拿抗拒神持續的呼召,這件事很容易被合理化(反正這本來就是個瘋狂的呼召!),但抗拒神的話語之際,我們也在論斷神的道路,這正是人在神面前犯罪的源頭。馬丁‧布伯說:「真實的罪……在於人對合法的要求和宣告無法作出回應。」然而在神恩典的憐憫中,這樣的過失也能鞭策生命邁向成熟、實現神的呼召。

蒙召得自由#

神呼召約拿跨出原本的世界觀並超越自我,他是蒙召來得自由。然而約拿害怕改變,不願面對成熟生命的真自由,因為這挑戰會使他失去熟悉的安全感——恐懼奪去了他真正的自由。

聖經中的自由是指敬拜及服事神的自由。典型實例是出埃及:神呼召被奴役的百姓出來,自由地敬拜祂,使被捆綁的奴隸成為祂的見證人。約拿得到同樣的呼召,他卻像個被社會期望壓迫、被認同界線捆綁的宗教體制奴隸,想留在「埃及」這安全卻受捆綁的地方,沒有自由「帶著喜樂」去服事耶和華。

得謨克利特(Democritus)恰當地形容約拿的選擇:「他實在不是歹活,而是慢慢地死去。」如同小嬰孩若選擇留在安全舒適的子宮便會死亡——子宮提供的安全到最後根本不安全,拒絕出生便是選擇死亡。

西方世界追求財富、舒適、安全,某些方面就像試圖重新創造子宮式的環境,結果使我們變成「關閉式」或「種族區隔」的居民。教會也感染了這世代的靈:當救贖主呼召我們「去傳福音給萬民」,我們卻情願坐在舒適的長凳上,提供安全的環境。教會若認為自己是需要被保存的組織,就可能落入容許不對的靈敗壞教會的危險;這不只是活得很糟,而是慢慢地死亡。

約帕(一 3 下)#

他下到約帕,遇見一隻船,要往他施去。他就給了船價,上了船,要與船上的人同往他施去躲避耶和華。(3 節下)

約帕是一個古老海港,現名雅法(Jaffa),位於現今以色列台拉維夫城範圍內。在耶羅波安二世的日子,約帕由非利士人控制,公元前 701 年才被西拿基立攻占。

故事中更重要的是:神的呼召是「起來」,約拿的反應卻是「下去」。他不單往西不往東,而且是「下去」而非「起來」!敘述者重複這「下」的片語(一 3、5,二 6),指出約拿不只是字面上的旅程,而是進入一個往下、通往死亡的過程。經文清楚顯示,約拿諷刺地付出沉重的代價,逃避耶和華的同在。

延伸閱讀:約帕的背景

約帕所在地點有大海怪的故事傳頌,隨後柏修斯與安德羅米達(Perseus and Andromeda)的希臘神話也發生在雅法海上。海港建於公元前 1500 年之前,聖經首次提及是它被分給但支派。建造聖殿時從黎巴嫩運來的香柏樹先在此登岸。新約時期,彼得在約帕使門徒大比大從死裡復活,並「在約帕一個硝皮匠西門的家裡住了多日」。

勞倫斯‧霍斯曼引述〈約拿的負擔〉一詩,提到約拿即使逃到他施,「你也會聽到尼尼微的呼喊」。

不情願的先知#

約拿不願接受呼召其實遵守一種真實的傳統。一本出埃及記的猶太米大示註釋觀察:

約拿極力嘗試逃避神的使命,但仍必須違背自己的意願前往;耶利米極力嘗試逃避神的使命,但仍必須違背自己的意願前往;摩西極力嘗試逃避神的使命,但仍必須違背自己的意願前往。

但耶利米和摩西至少進入了與神的對話,提出理由與顧慮、與神爭辯,神也向他們保證祂的幫助與同在(如對摩西應許「我必親自和你同去」)。約拿卻是沉默的,他沒有回應神;他的沉默不是震驚,而是心意已決。不給神機會保證與他同在,約拿連忙迅速離開。

約拿這「信實之子」忠於他對神的理解,卻在過程中變得不忠於那呼召他的神。希雅嚴‧路易士循伊斯拉的詮釋寫道:「約拿並不是在逃避神,他知道無人可以逃離祂的同在……約拿想逃離的,是他自己裡面的東西。」一聽到呼召,他天然的自衛本能就控制了他。

拉比的觀點與先知的兩難#

某些猶太拉比思想其實贊同約拿違抗神的呼召。亞伯蘭也曾反對神毀滅所多瑪的計畫。根據拉比信念,先知應關切的是神立約的子民以色列,因此神應主要關心自己的子民,而非不敬虔的尼尼微人。約拿拒絕往尼尼微,是在挑戰神要祂表達對以色列的關心;他航向古人視為混亂威脅的海洋,顯示他已準備好為信仰殉道。隱含的信念是:神對約拿的呼召是不道德的——既然是神的子民奮力遵行律法、持守純正,讓神子民的仇敵得到應得的懲罰才是正確公義的。

這種觀點某種程度也能解釋新約的張力:耶穌早期使命似乎只以猶太人為焦點,但福音書其他部分指出焦點擴大到外邦人(如太八 11 ~ 12;約八 56),預見所有人都受邀參加彌賽亞的筵席。早期教會內部曾為此掙扎(徒十六),最終藉保羅蒙召成為外邦人的使徒而解決。

假設約拿順服、尼尼微人也悔改了,這對以色列會有什麼影響?想像一位忠心護衛神聖真理的虔誠以色列人,得知有人去向敵人傳揚神的話、而敵人竟悔改、在神眼中變得像以色列人——這些好人一定覺得天搖地動。耶穌傳道時也觸及此主題:法利賽人不可能理解「稅吏和妓女竟能比他們先進神的國」。

另一種情節更尖銳:以色列和猶大有許多先知忠心宣告神的話,卻遭拒絕甚至侮辱。莫德(Motyer)論以賽亞蒙召時說:

以賽亞面對傳道者的兩難:如果聽眾抗拒真理,惟一能作的是再講一次……但這樣作,是冒著揭露他們再一次反對真理的風險,因此也是冒著他們心變得更硬的風險。

若聲名狼藉的尼尼微人都能悔改、生活有所改變,而以色列人卻不願悔改,尼尼微人的悔改就暴露了以色列人缺乏悔改。在兩種情況下,以色列人都不願支持尼尼微的悔改,也不願承認自己需要悔改,這出於一種「被揀選的子民應是神關注中心」的利己主義。當這種利己主義接受了「神聖認同」的洗禮,本質並沒有改變,反而成為罪惡的源頭,等同於拜偶像。

只有承認恩典是神與人相交的基礎,才可能避免「律法主義者以維持現況來取代神」的貧乏。詩人威廉‧古柏在〈自我的認識〉中如此說:

「律法」提出賄賂, 要向祢買下「生命」; …… 「自以為是」帶著頑梗的心, 說:「給我,不然我死。」

我們或許以為活在神的同在中是容易、舒適的;但活在祂的服事中是困難的,我們大部分人都像約拿一樣,尋求逃避神的呼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