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耶柔米（Jerome）告訴我們，當年老的使徒約翰體弱到不能講道時，僅能被抬到以弗所的教會，向會眾發出簡單的勸勉。他通常會說：「小子們哪！你們要彼此相愛。」當聽眾聽膩了，問他為何老是重複這話，他回答：「因為這是主的命令，假若你們單單遵行這命令，也就足夠了。」

對研究約翰書信的人，這故事聽來似有其事。新英文聖經（NEB）把約翰壹書命名為「回到基本真理上」，正點出作者關注的重點，以及它對我們現今處境的適切性。但在欣賞它的信息、感受它在我們生命中那股尖銳的剖析力之前，我們需要先了解這些書信寫作的原因，以及作者是誰。

歷史處境#

• 作者：極可能就是第四本福音書的作者使徒約翰。這幾卷書在思想與表達上有許多相同點，鮮有學者認為出自不同作者。
• 體裁：約翰壹書雖無上下款，也不具一般書信的寫作風格，卻是一封傳閱書信。
• 時間與地點：極可能寫於第一世紀末，從以弗所寫給約翰昔日特別關顧過的小亞細亞教會。

基督升天後，約翰曾留在耶路撒冷一段時間，作為教會的「柱石」（加二 9）。當時彼得與雅各是領導人，但路加在使徒行傳並沒有遺漏約翰早期的參與（如徒三～四），他也肯定出席了耶路撒冷會議（徒十五 22）。很可能他一直留在城中，直到公元七十年聖殿、聖城與猶太民族被摧毀的那些衝突年間。包括使徒在內的許多信徒，順服基督的命令（可十三 14），在耶路撒冷失陷前逃離。其後約翰極可能視以弗所為新的基地。

愛任紐（Irenaeus，約翰門生坡旅甲的學生）告訴我們：約翰繼續留在以弗所的教會，直到圖拉真（Trajan）的時代（公元 98 ～ 117 年）。約翰明顯活到老邁之年，是當時惟一僅存、能見證基督在世工作的使徒，因此可能享有格外的權威。這些書信很可能是正典中最後寫成的書卷，約成書於公元八十五至九十五年間。

道德風氣#

為什麼約翰要住在以弗所？在六〇年代中葉羅馬皇帝尼祿（Nero）統治期間，爆發首次嚴重逼迫，彼得、可能連同保羅就在此期間殉道，接踵而來的便是耶路撒冷被毀。當基督徒逃離耶路撒冷與羅馬時，以弗所這亞洲最大的商業城市，自然成為擴展中教會的中心。

• 以弗所教會於公元五十五年為保羅所設立，提摩太可能曾在此牧養（提前一 3）。
• 它的地理位置與重要性使它自然發展為小亞細亞教會的中心，在啟示錄寫給七個教會的書信中也名列第一（啟二 1 ～ 7）。

這封寫給以弗所的書信，顯示教會在充滿偶像與迷信的異教城市中承受著怎樣的壓力。圍繞宏偉的亞底米﹝Artemis，即黛安娜神（Diana）﹞神廟而發展的龐大宗教工業帶來巨大財富，但其大量的不道德行為與東方泛神宗教的古怪儀式，同時引致靈性上的破產；與此明顯相關的，是巫術與交鬼的氾濫。以弗所教會許多早期成員曾堅決背棄這種風氣（徒十九 19）。

有了這背景，就不難理解約翰書信為何如此堅持以正確的道德行為作為真信徒的試金石。基督徒不應繼續活在黑暗中（約壹一 6）、貪愛世界（二 15）、相信諸靈（四 1），或與偶像扯上任何關係（五 21）。愛慕那位光明的神，就必須與任何罪惡一刀兩斷。

神學議題#

很多新約書信都是為糾正錯誤教訓及其引伸的歪曲行為而寫，即對付異端與不道德行為。約翰書信也不例外，但它異於其他新約書信之處在於時間較晚：約翰所要應付的對手更為老練，其錯誤的表達也更狡猾巧妙；這些異端體系仍在不斷發展，需要強大的力量來糾正。

約翰壹書針對的特別處境是：假先知與其跟隨者從信徒團體中分離出來（二 19），分裂了教會。他們的舉動似乎源於自稱得著聖靈特別的「恩膏」（chrisma），藉此領受有關神的真知識（二 20、27）。這「知識」（gnōsis）成為他們信仰與生活的核心。這些傾向後來發展成一股廣泛多樣的運動，學者統稱為「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約翰的關注就是要強調並界定何謂有關神的真知識，「我們知道／認識／曉得」是他喜歡重複的詞語（參二 3、5，三 14、16、19、24，四 13，五 2 等）。

當時在以弗所活躍的諾斯底教師是克林妥（Cerinthus）。這位來自埃及的猶太人嘗試把舊約觀念與諾斯底哲學結合，拒絕接受所有保羅書信，只接受部分馬太福音與馬可福音。表面上他以更高超的學術觀點重新詮釋基督的信息，實質上卻排除了以耶穌為中心的基督教啟示——這不過是一套關乎生命的哲學理論，缺乏耶穌出生與復活等事件的史實依據。

諾斯底思想中有兩大點對理解約翰書信的處境甚有幫助：

• 高舉理性，超越信心與行為，因此也高舉這種猜測性的知識。
• 相信物質基本上是邪惡的，因為物質世界是一股邪惡力量的產品。

諾斯底主義如何攻擊基督#

受諾斯底教導感染的人否定基督曾道成肉身（二 22，四 2 ～ 3）。其邏輯是：既然物質邪惡，至尊的神怎可能降世、以人的方式與污穢的肉身結合？為迴避有關基督的歷史證據，克林妥等人提出了「幻影說」（來自 dokein，意為「好像」）。

約翰深知這些教義與教師的本質，三次形容他們為「說謊話的」（二 4、22，四 20）。他催促讀者，要以從前所領受、流傳下來的基本真理規範，測試所聽到的一切教導，而這些真理的基礎就是基督道成肉身的事實。約翰確信神的兒子耶穌基督「藉著水和血而來」（五 5），這位神永生兒子耶穌的血要「洗淨我們一切的罪」（一 7），藉此強調耶穌的人性。對諾斯底主義者，把永生神的兒子描述為血肉之軀難以想像；但對約翰，這正是我們救恩的中心：祂為我們捨身流血，成為世人的贖罪祭（二 2，三 16），高度彰顯並保證了神對世人的愛（四 10）。

錯誤教導引致錯誤生活#

這些假師傅宣稱，透過高度的光照，人能達到道德完美、不再犯罪的地步。他們與另一些諾斯底信奉者不同，似乎沒有退回一般異教的不道德生活，反而顯得優越狂傲，鄙視那些無知、仍活在黑暗中的基督徒。這態度促使他們脫離教會，自視為新的道德與靈性精英。約翰的關注，是要試驗真光與黑暗的本質，並將真正的屬靈與愛弟兄緊密連結（四 20 ～ 21）。

約翰多次稱讀者為「小子們」（teknia，二 12、28，三 7、18，四 4，五 21）與「親愛的弟兄」（agapētoi，二 7，三 2、21，四 1、7、11），對讀者的摯愛可見一斑。正如林斯基（Lenski）所稱：「這是父親的口吻。」

這些書信所處理的，是教會極度關鍵的事情。諾斯底教訓直接衝擊新舊約中整個基督教道理的根源：否認神是物質宇宙的創造主，否認這宇宙是「甚好的」（創一 31），宣稱它基本上是邪惡與次等的，進而否認基督道成肉身、代贖死亡與身體復活，並據此重新定義罪、重新解釋基督徒的行為。難怪約翰承認這些正面攻擊：「那敵基督者的靈……現在已經在世上了」（四 3）。對約翰而言，這不是一兩個異端分子的小規模衝突，而是基督教整個信仰與生活的基本原則都受蠶蝕，幼嫩的教會因此陷入混亂。「根基若毀壞，義人還能作什麼呢？」（詩十一 3）

約翰曾與這位真實、道成肉身、歷史性的耶穌有特殊的個人關係，故他申明神在基督裡啟示的重大真理，並保證凡相信道成肉身之神兒子者必享永生。正如約翰福音的目的是叫人相信（約二十 31），約翰壹書的目的是叫人知道自己有永生（五 13）。因此，真理與確據的記號不是神祕與哲學性的，而是實際可見的——信仰與行為不可分割，頭腦與心靈緊密相連，真光必帶來真愛。

對今日的適切性#

差不多二千年過去，現今的人仍極需聆聽、領受並應用約翰的教訓。各式各樣的異端不斷增加，巧妙地歪曲了歷史的、合乎聖經的正統信仰。著名學府與教會高層都不願毫無保留地確認道成肉身、代贖死亡或身體復活；聖經對性行為、生命尊嚴等道德觀，也遭教會內外攻擊，曾經引導世代的聖經道德指標，正被新的釋經或當今學術研究之名逐步替換。如同當日的讀者，我們這世代也必須重新關注那些最重要的事。

我們或許譏笑諾斯底人士對宇宙起源與非科學二元論的猜測，但知識至上的異端不是仍活躍如昔嗎？我們不也需要約翰提醒：人類最關鍵的問題不是對神無知，乃是對神罪性的反叛嗎？「缺乏愛的光是道德的黑暗」這話難道不仍真實嗎？

我們這一代也不缺假師傅：一面宣稱教訓建基於使徒根基，一面又想帶領基督徒越過聖經規範，進入所謂「深層」真理與更豐盛的生命。在聖經神的話以外增添真理，比否認或削減聖經某部分，更能引起異端與教會分裂——「福音和……」正是眾多錯誤之根源。

約翰幫助我們抵擋這些潮流，因為這些人認為神在聖經裡的啟示已過時、不足夠。他們典型的說法是：「回到聖經，發掘神昔日所說的話，但要傾聽先知今日的訓誨。」這前後對立的觀點本身就叫人震驚：聖經昔日的話今天仍然有效，而聖經的話語正是神的話語。對於那些自稱從神領受新啟示、能提供使徒教訓所無法提供之新活力的人，我們應嚴肅聆聽約翰的教導。

約翰那時代的錯誤，在於將基督教信仰調適以遷就流行的世俗文化。教會在每個時代都受到同樣挑戰：要抗拒還是吸收世界的文化？是「接受扭曲以進入文化的模式中」，還是「從內心開始，讓神重新塑造你的思想形態」（羅十二 2，JBP）？我們往往只顧陳述世俗思想，鮮少挑戰它，於是判斷與行為常依個人的感受與經歷，而非建基於神所啟示的真理，被主觀主義牽著走，沒有被神話語中偉大客觀的真理所陶造。約翰並未對這些錯誤加以仔細分析批判——他無須如此，只以一貫的使徒威信宣講真理，認定真理一旦被宣揚、被接受，異端自會削弱、終致瓦解。

文學結構#

研讀之前，須先了解系統性分析約翰作品的困難。有別於保羅，約翰甚少為某事爭辯，其邏輯思維的發展難以追蹤，個別思想之間的聯繫往往不清晰，轉接也多是漸進的。林斯基認為約翰壹書「結構像一個倒立的金字塔或圓錐」，整個根基建立在一章 1 ～ 4 節，全信圍繞這些主題「向下發展」。

作者偏愛的圖象是「螺旋狀階梯」：當你在皇宮或堂皇大宅中沿階而上，會從不同角度觀賞景物，每每對它的美感有新的體會。約翰在書信中陳述並不時重申的偉大真理也是如此——越往上爬，景象越奇妙，從上而來的靈光越清晰，直到頂端。

因此作者決定逐段經文探討。解經家一致認定，約翰壹書的焦點在於陳述神的兩大本質：神是光（一 5）、神是愛（四 8、16）。這兩大陳述與約翰對真信仰、真行為的關注相符，一貫地結合教義與經歷、思想與心靈、聖道與聖靈、真理與愛心。全書大綱如下：

• 行在神的光中（一 1 ～二 14）
• 實踐神的真理（二 15 ～三 10 和 四 1 ～ 6）
• 活在神的愛中（三 11 ～ 24 和 四 7 ～ 21）
• 分享神的得勝（五 1 ～ 21）

約翰貳書與三書篇幅較短、焦點清晰，較容易處理。然而真理與愛這兩個主題仍強烈交織其中，一再凸顯並增強約翰壹書的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