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段落再次記錄了耶穌與人的對話,而這次談話對象與第三章相比,分別格外強烈。尼哥底母是猶太籍男子、受過高深教育的老師、嚴守一切律法條文的法利賽人,更是公會成員,是具相當聲譽與權柄的公眾人物。對比之下,這次與耶穌談話的卻是一名撒瑪利亞婦人:她目不識丁(當日婦女沒有接受教育的管道),生活方式與律法背道而馳,是公開被藐視、排斥的人物。然而,他們二人都需要耶穌。

這兩段對話叫人驚訝的,是耶穌能如此「自如」地面對他們,以吸引人的方式意味深長地介紹關乎救恩的好消息。這段談話也回應第三章的內容:再次以水象徵屬靈的恩福,並更廣泛地把耶穌描述為應驗舊約應許的那一位;只不過這裡的應驗,將舊有的宗教體系改換一新,賦予它全新的面貌。

第 1 ~ 3 節已論述過:服事神的人不容許有爭競的行徑,即使這表示其中一名領袖要因此離去。於是耶穌需要回到北部的加利利(4 節),因此必須途經撒瑪利亞。約翰注意到耶穌身體的疲累——「道成了肉身」(一 14)。在這卷福音書裡,約翰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提醒我們:對基督超越性的宣認,必須與祂在人性中受限制的事實取得平衡。

與撒瑪利亞婦人論「活水」#

耶穌的請求(7 節)受到兩方面的責難——她是婦人,又是撒瑪利亞人。約翰在第 9 節解釋了猶太人與撒瑪利亞人的關係:「原來猶太人和撒瑪利亞人沒有來往」。這裂痕由歷史造成,遠在所羅門死後王國分裂時便已開始(王上十二 1 ~ 24);又因亞述人於公元前七二二至七二一年併吞北國領土、遷入外族(王下十七 24 ~ 41),南面的猶太人遂視這些人已喪失民族與宗教的純潔性。當撒瑪利亞人於公元前四百年在基利心山建造自己的聖殿時,雙方宗教上的裂痕更進一步加深。

耶穌的請求其實相當簡單而誠懇:祂渴了(7 節)。這不是耶穌第一次透過表達自己的需要作為接觸點,來與尋道者交談(參路五 1 ~ 3,十九 5)。在巴勒斯坦這樣乾燥的地區,耶穌將活水施與婦人的圖象格外生動,背後可能還含有舊約主題:以西結書三十六章 25 ~ 27 節正是藉「水和聖靈」得「新生」的背景(三 3、5);神自己是「活水的泉源」(耶二 13,十七 13),第一世紀的拉比著作也多次以這幅圖象表達律法及聖靈。耶穌以「活水」表達永生的賜予,這方式在今天仍有迴響:針對現代享樂文化中缺乏滿足的生活,祂繼續發出邀請——「人若渴了,可以到我這裡來喝」(參 10 ~ 14 節)。

第一世紀猶太男子對婦女的偏見,可從拉比言論看出:「為了避免別人的議論,一個人在街道上不應與任何婦女談話,甚至包括自己的妻子在內,當然更不應該與別人的妻子談話」,並且「禁止向任何婦女問安」。耶穌主動與這婦人交談,本身就是在打破當時社交生活中的一項主要禁忌。

延伸見證:穆格里奇論活水的滿足

鮮有人比穆格里奇(Malcolm Muggeridge)的見證,更能準確表達這份活水所帶來的無上滿足:

我猜,我大概可以把自己看為一位成功人士。常常會有人在街道上對我注目凝視,這就是聲譽。我可以相當容易地賺取足夠財富,位列高收入的上層人士,這就是成功。帶著財富與一點點聲譽,即使年事稍長,只要願意就可以參與各樣時尚玩意,這就是享受。有時我所說或所寫的,足以說服我自己對這個時代有如斯影響力,這就是成就。然而讓我告訴你,並懇求你相信我:即使將這些小小的成就加大一百萬倍,全部加起來,與基督賜給靈性乾渴之人的一滴活水相比,仍然甚麼都不是;它們甚至比甚麼都不是還要差,那簡直是一種障礙。不論你是誰,或作了甚麼事,情況都一樣。

可惜這婦人像尼哥底母一樣誤會了耶穌的意思(她也許有更多的理由),以為那只是物質上的水源,也許具某種「神奇力量」,使打水的人毋須再費氣力(11 ~ 12、15 節)。耶穌深入有力地請她帶丈夫一起來(16 節),使她不得不作出迴避卻又屬實的答覆:她沒有丈夫(猶太法律並不認可普通法之下的安排)。一段接一段的婚姻在當時並非完全被排斥,但拉比一般認為最多只能接受三次。耶穌更深的用意,是要婦人意識到自己正活在人際關係的荒漠裡,因此祂所「賜的水,要在她裡頭成為泉源,直湧到永生」。婦人顯然已因耶穌對她那份超然的認識而被吸引,但她隨即提出猶太人與撒瑪利亞人分裂的課題。

在面對基督的宣稱時,人都渴望知道跟隨耶穌對自己現今的人際關係有何影響,這是可以理解的,尤其在宗教取向兩極化的群體中。我們不必認為婦人是故意迴避問題。

耶穌的回應(21 ~ 24 節)包含祂對敬拜最基本的一些教導(參下文)。撒瑪利亞人只接受摩西五經為「聖經」,因此不必忠於大衛在耶路撒冷為神建殿的決定(代上十七 1 ~ 15);他們的彌賽亞盼望也只根據摩西五經,等待一位「改變者」(Taheb)的來臨——按申命記十八章 15 ~ 18 節,這人將成為第二位摩西,要啟迪真理、恢復真正的信仰、更新真摯的敬拜。耶穌對這位驚訝的婦人說,與她談話的就是這位應許要來的:「這和你說話的就是祂」(26 節)。這宣稱很可能反映出耶穌對自己神性的意識(參湯樸‧威廉〔William Temple〕的說法:「我這與你說話的,我就是那位。」)。

耶穌佈道的模式#

這事件提供了一個個人佈道的模式,倘若略過便太粗心大意了。在分享信仰方面,耶穌給了我們許多教導,最值得注意的包括:

  • 適切性:整個對話都是婦人所能明瞭的。即使耶穌要把她引向經驗以外的事物(如「永生」),祂的教導仍遷就她的經驗(因此使用「活水」),給她實際的概念來掌握真理。
  • 人性與自然:耶穌全程沒有絲毫「怪異」表現。即使祂正努力打破當時的社交禁忌、彼此生活方式又如此不同,整個談話仍十分流暢,使婦人能自由面對內心深處的需要。
  • 知識:祂不單對婦人的生活背景瞭如指掌,對猶太人與撒瑪利亞人的歷史關係也非常清楚,因而能有效回應她的問題。事件雖明顯摻雜超自然因素,但耶穌多方面的認識,其實來自祂早年對聖經的用功,以及對自己民族社會與宗教歷史的用心學習。
  • 正直及直接:耶穌給婦人的,不是「只需簡單相信便可」的答案。她生命中因墮落而來的影響沒有被擱置一旁;她的回應固然出於情感,卻同時是道德性的,涉及新的人際關係與對自己行為的新敏銳。
  • 正面表達:雖指出婦人道德上的需要並邀她悔改,耶穌的表達一直是正面、予人好感的。祂直截了當告訴婦人將要得到甚麼——永恆的生命,並耐心幫助她掌握其中含義。
  • 堅定不離題:祂目標清晰,一直朝之前進——要婦人將信心放在祂身上。祂不迴避猶太人與撒瑪利亞人分裂的問題,卻也不讓它使自己偏離目標。
  • 關愛與敏銳:整個談話中,耶穌一直尊重婦人作為個別的人,包括她獨特的背景與需要。她以一個可靠、具個人尊嚴的人物出現,因為耶穌正是這樣對待她。

我們在佈道上的失敗,往往出於關愛上的失誤。與人分享時,沒有甚麼比讓對方意識到我們對他們真誠的關愛,更能吸引他們來領受這份「活水」。「人們需要確知我們真的關心他們,他們才會關心我們所確知的救恩。」

門徒因耶穌竟與這婦人談話而十分驚訝,這反映他們認同當日社會性別歧視的偏見:冒險與婦人談話所招來的閒言閒語簡直無法接受,何況是像她這樣的女人。

婦人「留下水罐子」(28 節),馬上跑去與城裡眾人分享她的新發現,是一個精彩的個人見證。她性格惹人懷疑、很可能不受歡迎,眾人卻因此前來看個究竟(30 節)——沒有任何佈道者比剛剛認識耶穌的人更具吸引力。

在這期間,耶穌與門徒分享祂事工的一些基本事實:

  • 基本性質(34 節):是一個順服的舉動,就是遵行並完成父呼召祂去做的一切。
  • 無比的滿足(34 節):國度的事工就像支持、滿足人需要的食物。
  • 緊迫的時機(35 ~ 36 節):正如贏得撒瑪利亞婦人所顯出的,收割的時機已經來臨。以色列歷史中世世代代的預備——先見、先知、祭司與眾領袖的見證——如今在施洗約翰的事工上達到巔峰,使收割的時機成熟。收割的日子已近,叫收割的人歡喜快樂(「到收割的時候還有四個月」很可能是一句諺語)。
  • 必須有人同工(37 節):「那人撒種,這人收割」。耶穌心目中可能想到曾在這地區服事過的施洗約翰(三 23)。重點是:服事中我們需要同工的配搭,沒有人能孤軍作戰;能向全世界作見證的,就是教會。

「我差你們去」(38 節)預示了門徒的任務,這將成為本福音書十三至十七章的主題,並在基督復活後成為重要焦點(參二十 21,二十一 1 ~ 23)。它也指出耶穌的使命與門徒的任務息息相關。

撒瑪利亞人宣認耶穌為「救世主」#

本段結束時記錄了整個社區的反應:他們將婦人的見證(「妳的話」)轉化為自己親身的經歷(「我們親自聽見了,知道……」,42 節),並用一個偉大而鼓舞人心的尊稱稱呼耶穌——「救世主」。這稱號在第一世紀的異教徒中也常用來稱呼希臘神明,有時也用在羅馬皇帝身上,斐羅曾稱神為「宇宙的拯救者」。以賽亞書後面幾章也清楚將這身分加在神身上,雖然沒有用上這字眼:「地極的人都當仰望我,就必得救。因為我是神,再沒有別神!」

這稱呼出自撒瑪利亞人之口,意義特殊。數百年來,他們被認為被排擠於神的憐憫之外,在耶路撒冷的猶太領袖眼中一直是二等公民。但如今那位「應許要來的」終於來到——祂生為大衛的後裔,按種族是猶太人,卻也是為他們而來的。被排擠的如今得到接納,神的救世計畫竟然包括他們在內!耶穌的愛既如此大、如此廣、如此一視同仁,必足以涵蓋所有世人。

自撒瑪利亞人宣認耶穌的身分以來,經過這許多世紀,我們今天能更肯定地作出同樣的宣稱。在現今的時代,我們看見尼爾(Stephen Neill)所稱「無疑是我們時代的新事實」:普世的耶穌基督教會涵蓋每一洲的每一民族,遍及地球上每一個主要群體。因此,我們要與這些撒瑪利亞人一同唱出感恩之歌:「這真是救世主」。

「敬拜」真義#

針對耶穌在 21 ~ 24 節的教訓,最後可評述的課題就是「敬拜」。在回應正確敬拜地點的問題時,耶穌提出了幾方面跨越時空的真理。

第一,人敬拜神的關鍵時刻快要來臨(21 節「時候」,原文可直譯為「時間/hour」)。在約翰福音裡,「時候」一般指向耶穌透過死亡與復活而高升的時刻。這關鍵轉捩點將使人神關係進入新階段,以致敬拜地點的問題——無論耶路撒冷或基利心山——都不再具意義。耶穌在二章 19 節曾說祂身體的殿要被舉起來,作為祂有權潔淨以色列敬拜生活的「記號」;這裡祂更進一步指出:基於祂身體經過死亡、復活與復活後的臨在,聖殿的敬拜將被新的「心靈和誠實」(原文「靈」與「真理」)的敬拜所取代。

第二,猶太人所尊崇的舊約啟示(22 節)「是」有效的,提供人對神正確的認識。因此縱然猶太人一再背道,他們依然是神的工具,要在歷史中藉著他們把救恩帶給世界。耶穌作為彌賽亞,祂對敬拜的更新仍建基於舊約聖經的啟示——祂在更新它的同時,也肯定了它。

第三(23 ~ 24 節),真摯敬拜的時刻現已來到(因為神子及彌賽亞耶穌現已來到)。這是「心靈和誠實」的敬拜。祂就是真理;祂也領受了聖靈,並將之賜給一切相信祂的人,使人經歷重生。因此真摯的敬拜,就是透過子所呈獻、並在活潑信心中藉聖靈與祂聯合的敬拜。從第 24 節也可達致同樣結論:神的本質乃是靈(「神是個靈」),意味我們不能以物質化的方式與祂建立有效關係。祂不可見、不可摸,超越我們直接感官所能理解,因此認識並敬拜祂,必須由神主動向我們揭示自己。起初祂在舊約已這樣做(22 節,猶太人「知道」他們所敬拜的是誰),如今子將父表明出來(一 18),使我們對神有更完整的認識。真摯而有效的敬拜,唯獨在基督裡並透過祂呈獻;惟有藉祂所蘊含的真理與所賜的聖靈,我們才能認識神並敬拜祂。

「敬拜」是今天教會最受關注的事情之一,也很可悲地往往成為分裂的原因。這段經文教導了幾個真摯敬拜的阻礙:

  • 錯誤的行徑:婦人是很好的例子。在生活回到正軌、失敗被處理好之前,她不可能享有真摯的敬拜。這也是以色列人整個舊約時期的錯誤——誤以為守住外在敬拜形式,神就心滿意足。古今皆然:「你們雖然向我獻燔祭和素祭,我卻不悅納……。要使你們歌唱的聲音遠離我……。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摩五 22 ~ 24)。這不是說只有完全的人才能敬拜,而是說神要求敬拜者真誠、謙卑依靠祂、真摯委身並過順從的生活。「神所要的祭,就是憂傷的靈。神啊,憂傷痛悔的心,你必不輕看。」(詩五十一 17)
  • 錯誤的重點:這是猶太人與撒瑪利亞人共同的錯——為敬拜該在何處舉行而爭執,卻絲毫沒察覺那位受差遣要更新他們與神關係、他們長久等候的彌賽亞,此刻就在他們當中。今天教會也面對同樣不平衡的危機:許多教會無休止地爭論敬拜當用何種音樂、該不該舉手、是依固定字句還是自發、由一人帶領還是眾人參與。這些其實都只是形式問題,與婦人所提的相似——關心的是形式而非內涵。事實上,以上「每一種」敬拜方式都可帶來真摯的敬拜,也都可能帶來虛假的敬拜;它們往往只是愛好與性格取向的問題。神是個靈,其中一個含義就是:不應把任何一種敬拜形式絕對化,否則便奪去神獨有的榮耀。教會真正該關注的是敬拜的內涵——一種發自內心、真正高舉神的敬拜。
  • 錯誤的觀念:尤指對神是誰、以及祂與我們關係的觀念。既然神是個靈,惟有當敬拜經得起神自我啟示的考驗,我們才是真正敬拜祂;而神是透過祂的話語啟示自己的。因此敬拜應以聖經為中心,也以基督為中心,因為祂就是聖經的核心、真理的化身(十四 6),並賜下聖靈的那一位(七 37 ~ 39)。一個清楚的含義是:那些明顯不是透過耶穌基督而發出的敬拜,正屬主所形容「你們所拜的,你們不知道」那一類。若這話足以描寫至少部分根據舊約的撒瑪利亞人的敬拜,那麼非基督教傳統的敬拜更是如此。人惟有在耶穌基督裡並透過祂,才能真正認識並敬拜父神,因為只有子是「與父同在的」。

最後幾節也提醒我們敬拜的「無比動力」:「父要這樣的人拜祂」(23 節)。沒有甚麼比這認識更能激勵我們親近祂——我們的敬拜對祂至為重要,縱然在我們看來簡直不可思議。祂將獨生子賜給我們,使敬拜得以成為事實。「你們當尋求我的面」(詩二十七 8);若真心相信這事,我們便會全心回應:「耶和華啊!祢的面我正要尋求。」

啊!永生之糧,我們嚐到了祢的滋味, 而且渴望從祢再得飽足; 啊!活水泉源,我們得著了祢的滋潤, 我們的靈魂渴慕得到充滿。

——克勒窩的伯爾納(Bernard of Clairvau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