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轉變#
現在我們或許需要暫時脫離一下約伯強烈的痛苦。作者已經持續了三十章最悲慘的對話,帶到約伯激動地公開聲明他的無辜。每一個人——包括我們這些讀者——都已筋疲力竭。
我們已預備好轉個調、改變一下速度。約伯和他朋友們各說各話,對話沒有交集,只是令彼此灰心:
- 朋友們一直試圖為神辯護,堅持約伯有罪,他們已預設立場要證明約伯是錯的。
- 約伯則一直向朋友辯明,堅稱神待他不公,要證明神是錯的。
約伯的反應越來越激烈,因為他相信朋友完全歪曲了他的立場,體會不到他的痛苦;朋友對他也越來越不客氣,因為他們相信(他們可能是對的)約伯對神的觀點已經離譜,說出敬虔信徒不該說的話。
或許已是時候作一些客觀的思考,跳脫這些不恰當的爭論,以冷靜觀察者的觀點來評論約伯和他的朋友,停下來思考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經文提供我們兩處喘息的空間:
- 第二十八章可算是一段插入的話,打斷循環式的發言,區隔開約伯與三個朋友的對話以及「約伯最後的立足點」,它是一首通往智慧的美妙聖詩。
- 三十二至三十七章向我們介紹一位從未發言的新角色:以利戶。他使我們有機會停下來評估狀況,也提到有關智慧的事。
讓我們從第二十八章開始。
1. 通往智慧的聖詩(二十八)#
約伯記二十八章全文
銀子有礦;
煉金有方。
鐵從地裡挖出;
銅從石中鎔化。
人為黑暗定界限,
查究幽暗陰翳的石頭,直到極處,
在無人居住之處刨開礦穴,
過路的人也想不到他們;
又與人遠離,懸在空中搖來搖去。
至於地,能出糧食,
地內好像被火翻起來。
地中的石頭有藍寶石,
並有金沙。
礦中的路鷙鳥不得知道;
鷹眼也未見過。
狂傲的野獸未曾行過;
猛烈的獅子也未曾經過。
人伸手鑿開堅石,
傾倒山根,
在磐石中鑿出水道,
親眼看見各樣寶物。
他封閉水不得滴流,
使隱藏的物顯露出來。
然而,智慧有何處可尋?
聰明之處在哪裡呢?
智慧的價值無人能知,
在活人之地也無處可尋。
深淵說:不在我內;
滄海說:不在我中。
智慧非用黃金可得,
也不能平白銀為它的價值。
俄斐金和貴重的紅瑪瑙,
並藍寶石,不足與較量;
黃金和玻璃不足與比較;
精金的器皿不足與兌換。
珊瑚、水晶都不足論;
智慧的價值勝過珍珠。
古實的紅璧璽不足與比較;
精金也不足與較量。
智慧從何處而來呢?
聰明之處在哪裡呢?
是向一切有生命的眼目隱藏,
向空中的飛鳥掩蔽。
滅沒和死亡說:
我們風聞其名。
神明白智慧的道路,
曉得智慧的所在。
因他鑑察直到地極,
遍觀普天之下,
要為風定輕重,
又度量諸水;
他為雨露定命令,
為雷電定道路。
那時他看見智慧,而且述說;
他堅定,並且查究。
他對人說:敬畏主就是智慧;
遠離惡便是聰明。
約伯記第二十八章是關於智慧——包括人的智慧與神的智慧。解經家對這一章的歸屬有不同看法:
- 有人認為這一章是額外附加的經文。
- 有人認為它好比希臘劇中的合唱抒情詩(chorus),讓讀者退一步,思考已達到什麼地步、還有多少路要走。
- 又有人認為這一章是約伯在二十六至三十一章長篇發言的一部分,將二十六章的「智慧」主題挑出來作更完整、更具神學性的探討,而中間的第二十七章則說明約伯個人立志委身過討神喜悅的生活。
本書採第二種觀點:約伯記的作者在第二十八章加入自己的重要見解,幫助我們客觀思考、了解約伯記的目的。而這卷書的主題就是智慧。
人類智慧:處理問題的能力#
人類智慧的一種表現,正如奚頓(Eric Heaton)所言,是「處理問題的能力」。根據智慧的傳統(舊約時代某種風格的文獻,如箴言、傳道書和約伯記),人類智慧有三種:
- 箴言式智慧:智慧學派關於生活與行為的普通常識,由父傳子、師傳生,是一種道德的日常知識。
- 傳道書的智慧:如同文士探索知識的技巧,尋找生活謎語的答案。
- 約伯記二十八章的智慧:作者對科學和技術——特別是採礦工業技術——的欣賞。
每一種智慧都表現在處理問題的能力上:如何面對日常的道德要求、如何處事統治管理、如何處理工藝技術的原料。
但在每一個領域中,真正的智慧有賴於對神的順服,而不在於自然的或理論上的知識。
約伯記二十八章的內在意義#
在這首極美的詩中,作者首先推崇礦工的技巧:
- 1 ~ 6 節:煉銀和金、掘出鐵礦、鎔解銅、開採藍寶石。「人……查究幽暗陰翳的石頭,直到極處」(二十八 3)——或許暗示,即使是約伯生命中的黑暗也有其價值。
- 7 ~ 8 節:人類的技術超越雀鳥和動物。即使鷹銳利的視力、獅子的勇氣,也比不上採礦人從深處採掘寶藏的技術。
- 9 ~ 11 節:人類在石頭表面、群山中、地底並河流裡的技術。在自然世界中,人類技術值得喝采。
然後在這樣的比較中,反映出可說是全書最主要的神學問題:
然而,智慧有何處可尋?聰明之處在哪裡呢?(二十八 12)
智慧不僅限於採礦者、技術專家、科學探險家的非凡技巧,有些事連人類自己也不明白。除了人類的智慧,還有一種神聖的智慧。人類不能領悟它的價值(二十八 13),深淵和滄海也不知道(二十八 14)。神聖的智慧不是工藝技術的結果,它買不到也交換不來(二十八 15)。
真正的智慧只在神那裡#
哪裡可以找到真正的智慧?人類找不到答案,因為真正的智慧不在這個世界裡。
是向一切有生命的眼目隱藏,向空中的飛鳥掩蔽。滅沒和死亡說:「我們風聞其名。」(二十八 21 ~ 22)
只有神知道往智慧的途徑(二十八 23),因為祂看見天底下的每一件事,智慧源自祂創造的能力(二十八 25 ~ 27)。敬畏耶和華——活在與主的交通中並順服祂的旨意——就是智慧的開端(二十八 28)。這就是讓我們有能力面對問題的恩賜。
真正的智慧仍是神的恩賜,一份恩典的禮物。其他所有技巧——採礦的奇妙、比勒達的傳統教義、以利戶的神學,甚至約伯自己無辜正直的品格——若沒有對神的敬畏,就算不得什麼。智慧,就是在神面前生活的方式。
馮拉德(Gerhardt von Rad)寫道:
所有人類知識回歸到對神的委身,這個論題是一個具有敏銳洞察力的聲明……一個人惟有從認識神開始,才有可能處理好生命中的次序問題,甚至成為這方面的專家。
神聖的觀點#
這對約伯有甚麼意義?這提醒他(特別也提醒正在與受苦中的約伯摔跤、試圖合理化他遭遇的我們):生命中有些事超越我們感官所能理解,有些智慧是人類最偉大的技術所不能及的,有另一種看天下事的方式——就是從神這位創造者的觀點去看每一件事。
祂看見「天底下的每一件事」,我們只看見其中一部分。對於約伯的窘境,有一部分是約伯永遠不會知道的(即使我們獲准得知第一、二章中部分的屬天祕密)。
我們的知識需要一個新的開始——不是從約伯式的悲慘經歷,不是從以利法式的神祕經驗,不是從比勒達式對神學傳統的理解,也不是從瑣法式自我膨脹的日常知識。
真正的智慧惟有從神而來。能夠給約伯答案的智慧,惟能從神而來。因此約伯記二十八章如同一個警告,表明任何跟隨這三位朋友路線的思辯都是沒有結果的。
這個胡同的出路不是從下往上,而是從上往下。智慧不是人類信仰系統的一部分,它只能是神的恩賜。對神的真正認識始於神向我們顯露祂自己;我們需要遇見在恩典中臨到我們的主,從對主的敬畏開始,並在祂願意讓我們認識祂時與祂相交。
2. 以利戶插入的話(三十二~三十七)#
三十二至三十七章以利戶的發言全都印在「附錄 4. 以利戶的發言」中。
在約伯最後的立足點之後,三位朋友停止回答約伯,「因為他自以為義」(三十二 1)。約伯結束了發言,從很多方面來說已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但這時有一個新的聲音出現——以利戶,他開啟了一個相當不同的語調。
這些章節似乎是額外插入的話。很多學者認為它源自別處,是戲劇主要部分完成之後才附加上去的,風格與先前不同:一開始爐灰堆上的會議沒有提到以利戶,第四十二章戲劇結束時他也不像其他朋友被提及。但無論學術上對本書一致性的爭議結論為何,根據我們的聖經版本,在約伯宣告無辜的最後立足點與第三十八章耶和華在旋風中說話之間,這些章節肯定提供了一個呼吸的空間。
我們確實需要這種呼吸的空間。作者在這些章節中使用無與倫比的藝術技巧,保持約伯記的張力,並小心預備讀者聆聽主最後的說話。現在我們需要評估約伯記在知識與屬靈方面帶我們到哪裡——我們從這爭論中學到了甚麼?還需要聽見甚麼?
以利戶這個悶葫蘆#
以利戶好像是個悶葫蘆。這個年輕人持續咆哮,達到憤怒的階段,充斥著自以為是的重要性,企圖為約伯和朋友們澄清他們所陷入的混亂。
這一方面像個喜劇性的轉變:他刻意花了很多時間,卻沒說出很多內容。他應該說出新東西,發言卻包含許多其他朋友的立論。他宣稱要說出三個朋友未曾說過的內容——這在他發言的起初和末了肯定是真實的,但中段卻冷酷而令人失望,退步落入令約伯十分難堪的道德論中。
或許在中段,以利戶將自己設定為約伯與神之間的仲裁者,視自己如同在法庭中盡可能冷靜公平地爭論一宗個案,以超然觀察者的觀點決定同情或反對。但約伯記不容許我們保持超然,我們無可避免地被捲入劇情之中——這或許正是以利戶中段的發言完全幫不上忙、只令我們失望挫折的原因。
但我們將會看見,在開始(三十二章)和結尾(三十七章)時,以利戶有一些比較建設性的貢獻。
神學的橋梁?#
問題仍未解決:作者把以利戶的發言放在這裡有何重要性?我們聽過約伯慷慨激昂的最後立足點,正在等候主。以利戶如何把我們從一個觀點帶到另一個觀點?
如同第二十八章,以利戶開啟智慧的主題,在這故事中成為連接約伯的經驗與他聽見主說話之間的神學橋梁。但這或許也有一個戲劇上的目的:這些章節給予我們約伯和耶和華之間的空間,表明耶和華不是因約伯強烈懇求而被迫迅速回應。
神是根據自己的時間表運行,不需聽從人的指揮命令。祂「從祂自己祕密的階梯下來」,在祂主宰和恩典的看顧中決定自己介入的時間。以利戶使我們在這裡停下來,使作者能夠展示神的自由。
以利戶的誇大言語是他自己的錯,但在誇大之中有一些寶石——預備約伯、也預備我們這些讀者,使我們能聽見主的聲音。
a. 以利戶的第一次發言(三十二~三十三)#
見「附錄 4. 以利戶的發言」第一次發言:三十二至三十三章。
以利戶有四次發言,第一次從三十二章 6 節開始,接在一段短散文之後,文中提到以利戶憤怒的原因:
但以利戶,巴拉迦的兒子,蘭族布西人,向約伯發怒,因約伯自以為義,不以神為義。他又向約伯的三個朋友發怒,因為他們想不出回答的話,仍以約伯為有罪。(三十二 2 ~ 3)
以利戶等到現在才說話,是出於對年長者的尊敬(三十二 4),但他們不能給約伯多少安慰,這也加深了他的憤怒(三十二 5)。他在三十二章 6 ~ 22 節說明插話的原因,宣稱有從神而來的靈感:「但在人裡面有靈;全能者的氣使人聰明」(三十二 8)。他無法再忍耐——「我的胸懷如盛酒之囊沒有出氣之縫,又如新皮袋快要破裂」(三十二 19)。
以利戶的話在我們聽來是自誇(三十二 10 ~ 12),雖然在當時尊敬年長者的文化中,人們可能比較不覺得。但第三十三章一開始,無論怎麼看他都有一種要人領情、妄自尊大的態度:
三十三 1~7:以利戶的開場
約伯啊,請聽我的話,
留心聽我一切的言語。
我現在開口,
用舌發言。
我的言語要發明心中所存的正直;
我所知道的,我嘴脣要誠實地說出。
神的靈造我;
全能者的氣使我得生。
你若回答我,
就站起來,在我面前陳明。
我在神面前與你一樣,
也是用土造成。
我不用威嚴驚嚇你,
也不用勢力重壓你。
(三十三 1 ~ 7)
以利戶回應約伯的控訴#
以利戶主要的發言開始於三十三章 8 節,他引用約伯部分的控訴並嘗試回答。
第一個控訴:神疏忽他的痛苦、拒絕回答禱告(三十三 13)。以利戶回答:約伯,你控訴神忽略你是不對的。「神說一次,兩次」(三十三 14)——有時在夢中或異象中。「人躺在床上沉睡的時候,神就用夢和夜間的異象,開通他們的耳朵,將當受的教訓印在他們心上」(三十三 15 ~ 16)。神的目的是帶領人脫離自己所行的路:「好叫人不從自己的謀算,不行驕傲的事,攔阻人不陷於坑裡,不死在刀下」(三十三 17 ~ 18)。以利戶指出神與約伯同在,即使約伯不曾覺察。
第二個控訴:神不公平地行使權力——「你所說的……『神找機會攻擊我……把我的腳上了木狗,窺察我一切的道路』」(三十三 8 ~ 11)。以利戶在三十三章 19 ~ 28 節回答:神甚至可能用疾病和痛苦作為懲治人類靈魂的方法,「人在牀上被懲治,骨頭中不住地疼痛」(三十三 19)。神不會濫用能力,疾病可以作為一個警訊。
第三個控訴:約伯宣稱無辜——「我是清潔無過的,我是無辜的」(三十三 9)。以利戶認為,若人願意接受疾病的懲治並向神祈禱,神就會賜他喜樂、拯救和詩歌:「他禱告神,神就喜悅他,使他歡呼朝見神的面」(三十三 26)。
以利戶:神知道什麼是最好的#
三十三章 12 節是第一次發言的摘要:「我要回答你說:你這話無理,因神比世人更大。」
以利戶爭論說神知道什麼是最好的——約伯有什麼權利去控訴?其中一個精華在三十三章 30 節:神使人受苦兼具預防性與正面目的,「為要從深坑中救回人的靈魂,使他被光照耀,與活人一樣。」
神容許祂的孩子受苦,好「從深坑中救回他的靈魂」(標準修訂本):當他走在錯誤的路上時,神會制止他並「使他可以看見生命之光」,把他帶回正路。
和以利法、比勒達、瑣法相比,以利戶對痛苦有一個比較正面的觀點。他不是從過去的罪和悔改來看現況,而是開放一個可能性:神正在約伯身上作一些積極的工作,即使約伯看不見——神是以創造性的方式使用約伯的受苦。
創造性的受苦#
正確理解這一點非常困難。若表達不當,聽來好像神在祂孩子身上施加痛苦是為了他們的好處——這是一個誤導。
在這裡並不是推崇痛苦。有些基督徒會受試探順著這個想法,他們的錯誤有如約伯的三個朋友:在罪與受苦之間、或受苦與受苦的益處之間尋找因果關聯。
在路加福音十三章,耶穌提及在彼拉多手下受苦至死的加利利人,和西羅亞樓塌下壓死的十八個人。祂說:「你們以為這些加利利人比眾加利利人更有罪,所以受害嗎?我告訴你們,不是的!」然而這類事件呼召我們所有人悔改。耶穌明確否定罪與痛苦之間的因果關聯。當門徒問起生來瞎眼的人,耶穌同樣否定:「也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顯出神的作為來。」
瑞士醫生杜尼耶(Paul Tournier)在《創造性的受苦》(Creative Suffering)一書中討論受苦的創造性能力時,引述海挪醫生(Dr. Haynal)的意見:
杜尼耶:關係不等於原因
那麼,喪失、痛苦與創造力之間有什麼關係呢……?但關係不等於原因。你記得我曾引述海挪醫生的意見:「親友過世、損失、受剝奪的過程與創造力之間存在著一種關係。」他小心避免稱之為因果關係。一個人長大成熟、進步、變得更有創造力,不是因為受剝奪,而是藉由他自己對不幸的積極反應,藉著掙扎,使他與受剝奪的狀態達成協議,並在精神上勝過它,即使無論如何都無法治療……就是這種陷阱,令人混淆了關係與原因,因而宣稱受苦對人是有益的。這分別是微妙的,但卻是極其重要的。
衛爾(Simone Weil)更進一步。當她默想基督徒的信心、以及基督呼召某些人受苦的使命時,她說:
基督教極其偉大之處在於:事實上它並不為受苦尋找一個超自然的治療,而是給它一個超自然的用途。
以利戶正開始以自己的方式探索真理。他開始向約伯證明:在約伯試圖與不幸遭遇達成協議的掙扎過程中,神正在動工。
b. 以利戶的第二次發言(三十四)#
見「附錄 4. 以利戶的發言」第二次發言:第三十四章。
與先前相比,以利戶第二次的發言非常令人失望。他將注意力從約伯身上移開,轉向「智慧人」(三十四 2)。是他認為三位朋友現在變成主角,還是把其他可能正在旁聽的人也包括進來?
以利戶現在與這些「智慧人」一起攻擊約伯的虔敬:
三十四 2~6:以利戶轉向智慧人
你們智慧人要聽我的話;
有知識的人要留心聽我說。
因為耳朵試驗話語,
好像上膛嘗食物,
我們當選擇何為是,
彼此知道何為善。
約伯曾說:我是公義,
神奪去我的理。
我雖有理,還算為說謊言的;
我雖無過,受的傷還不能醫治。
(三十四 2 ~ 6)
這帶到一個令人震驚的責難:「誰像約伯,喝譏誚如同喝水呢?他與作孽的結伴,和惡人同行」(三十四 7 ~ 8)。
以利戶為神的公平辯護#
以利戶第一次發言時可能曾有的教牧洞察力,現在似乎消失了。面對「智慧人」,他變得冷漠疏離,或許他就是那種配合談話對象改變觀點的人。他對智慧人論到神,嘗試辯明神的方式:「神必不作惡;全能者也不偏離公平」(三十四 12)。所有觀點都是臨床式的:
- 從神的能力開始(三十四 13 ~ 20),以利戶口中的神顯然只是一個有能力而無人性、執行正義的行政官(三十四 19)。
- 接著談神的知識(三十四 21 ~ 23)。
- 再談神的公正無私(三十四 24 ~ 27)。
以利戶的神是一位全能公平的神——但祂是否所有事物的創始者?罪惡是否由祂所造?以利戶差一點要這麼說。對他而言,有權力者就是對的。
這裡完全沒有提到神與撒但之間的另一段對話,就是故事一開始告訴我們的。我們知道,在神對世界的完美安排與神容許的旨意之間是有差別的,出於祂自己的理由,祂讓撒但有一些控制權。約伯和以利戶都知道神與撒但籌畫出一些不可測的天意(inscrutable providence),約伯的幸福在其中遭到破壞。但以利戶假設自己明白!他只有一種明白神的方法——根據神的能力和權力。他對神的公平著墨很多,對神的恩典卻隻字未提。
他的發言可以總結於三十四章 11 節:「他必按人所做的報應人,使各人照所行的得報。」這是將傳統教義「你得你應得的」理性化——我們再次回到以利法錯誤的邏輯。
本章總結於對約伯之愚昧的一段討論:
三十四 31~37:對約伯愚昧的責備
有誰對神說:
我受了責罰,不再犯罪;
我所看不明的,求你指教我;
我若作了孽,必不再作?
他施行報應,豈要隨你的心願、叫你推辭不受嗎?
選定的是你,不是我。
你所知道的,只管說吧!
明理的人和聽我話的智慧人必對我說:
約伯說話沒有知識,
言語中毫無智慧。
願約伯被試驗到底,
因他回答像惡人一樣。
他在罪上又加悖逆;
在我們中間拍手,
用許多言語輕慢神。
(三十四 31 ~ 37)
c. 以利戶的第三次發言(三十五)#
見「附錄 4. 以利戶的發言」第三次發言:第三十五章。
以利戶說神疏遠而冷漠#
在第三十五章,以利戶又提起約伯的控訴。約伯曾問:「人以神為樂,總是無益」(參三十四 9)。現在這問題被拆成兩個延伸的問題。
第一個:「我不犯罪比犯罪有甚麼好處呢?」(三十五 3)藉引用約伯在第七、九、二十二章中的陳述,這個問題被擴大(參 5 ~ 7 節)。以利戶回答:不論犯罪或不犯罪都沒有差別——你只需向穹蒼觀望,理解神高高在上,以致沒有人可以影響祂、使祂得益或受損(三十五 6 ~ 7)。以利戶再一次退守到以利法曾發表過的古舊爭論。
採用這個無益的步驟,以利戶事實上把自己逼到角落裡。正如安德生所說:
安德生:從公平無私到漠不關心
如果他是在說神固有的公義是完美的,不能被人類的良善所擴大,亦不能被人類的罪惡所減少,這是一個非常抽象的概念,而且這是一種逃避。如果這段話表示神一點都不在意人類行善或行惡,那麼他是重複了在第 6 和 7 節中引述的觀點,這使他整個論點變得薄弱。事實上,他是在說:公義對神毫無意義。他從公平無私開始,卻以漠不關心作結束。
**第二個:「為甚麼神不回應禱告?」**以利戶的回答同樣未經考慮而無情。他很快提出三個禱告不蒙應允的原因:
- 驕傲(三十五 12)
- 動機錯誤(三十五 13)
- 缺乏信心(三十五 14)
在論理層面上這很有價值,但以利戶持守理論時犧牲了約伯的窘境。這些理由對約伯都不算數,因為他在意的正是:他是從清潔的良心來尋求神,卻總是得到嚴峻的答覆「這是沒有答案的」。
因此以利戶令人失望,即使他有個令人期待的開始。也許正如我們所揣測的,他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判決者。或許作者藉此表明:這就是無助的人類智慧所能達到的極限,這就是「人類的觀點」,它不能帶我們有多少進展。我們真正需要的比這更多——正如以利戶最後的發言會顯示的。
「事物的狂野秩序」#
截至目前,以利戶的神好像是他能夠管治和理解的,神的方法清楚、每件事都在控制之下。但約伯記教我們的是:現實不是如我們所想的那麼清楚、可管治且可預料。
神聖的智慧,並不是我們想得夠多、行為夠好,或神學系統夠一致清楚就能得到的。神聖的智慧來自暴風雨和旋風。套用楊恩教授(Professor Frances Young)的詩,「智慧」有另一個層面——它是「事物的狂野秩序」。
這首詩名叫〈蘇菲的呼喚〉(Sophie’s Call,故意模仿希臘文智慧一字 sōphia):
〈蘇菲的呼喚〉節錄
在失落之夜傳來蘇菲的呼喚。
是激情而失落的暗夜中出現的異象。
她看來怡然可愛,
我視她為事物的狂野秩序,
她的美麗如山中泉水之歌,
清醒的腦海中縈繞著無意識的音調,
那是吟詠灰綠色的雲與岩石的音調。
比夢見過最古老的傳說更古舊,
蘇菲的眼睛是愛的深淵,
與智慧一同成熟,與閃耀的浪花共舞,
有如抓住光線的微滴,她年輕的頭髮
在微風中翻來覆去……
在事物的核心,我看見這狂野的美麗;
一位無名的古人心裡構思
她是基本的原則,
是混亂底下隱藏的圖樣……
「我是蘇菲,事物的狂野秩序。」……
事物的神聖秩序中有狂野的部分,這是這個世界上的以利戶不能忍受的——以利戶不能面對很多的現實。
魯益師曾提出類似的觀點,當海狸先生指出亞斯藍不是一頭溫馴的獅子:
海狸先生曾警告過他們:「他的行蹤捉摸不定,某一天你會看見他,改天你又不會看見他。他不喜歡受約束,而且他也得去其他的國家。這不會是什麼問題。他會常過來走走,只是你不能夠壓迫他。你知道他是野的,他不像一頭溫馴的獅子。」
以利戶的神真是太中規中矩,而且太渺小。
暗夜之歌#
然而在第三次發言中仍有更深的珍寶不容錯過:約伯記三十五章 10 節形容神為「使人在黑暗中歌唱」的那一位。在黑暗中,以利戶知道還是有可能唱出創造主之歌。
到目前為止,以利戶自己距離能教導約伯如何唱出創造主之歌還差得很遠,但這段話對於在黑暗中尋找幫助的人滿帶安慰。創造的神是「使人在黑暗中歌唱」的那一位。願祂賜恩典,使我們在面對黑暗時可以認識祂,喜樂地唱出祂的歌。
d. 以利戶最後的發言(三十六~三十七)#
見「附錄 4. 以利戶的發言」第四次發言:三十六至三十七章。
三十六至三十七章是以利戶最後的發言。現在,感謝主,事情再次好轉。第三十四章中他向智慧人發言時曾因冷漠的理性主義而批評昔日舊友,第三十五章中他向約伯也曾冷漠無情;但現在他的發言轉向神,語調比較緩和,牧養的敏感性又回來了。在這裡他不單給予到目前為止神學上關於賞賜與懲罰的最佳說明,也帶來重要的新見解。
在約伯記中,這些章節成為連接以利法、比勒達與瑣法的世界與旋風中神的說話之間的橋梁。它們軟化我們、預備我們,並開始向我們顯示遇見主時的情景可能如何。
三十六 5~12:神的公平與憐憫
神有大能,並不藐視人;
他的智慧甚廣。
他不保護惡人的性命,
卻為困苦人伸冤。
他時常看顧義人,
使他們和君王同坐寶座,
永遠要被高舉。
他們若被鎖鍊捆住,
被苦難的繩索纏住,
他就把他們的作為和過犯指示他們,
叫他們知道有驕傲的行動。
他也開通他們的耳朵得受教訓,
吩咐他們離開罪孽轉回,
他們若聽從事奉他,
就必度日亨通,歷年福樂;
若不聽從,
就要被刀殺滅,無知無識而死。
(三十六 5 ~ 12)
以利戶從重複以下思想開始:雖然神允許困難,祂仍是公平和有憐憫的(三十六 6),神看顧義人(三十六 7)。他終於明白被「苦難的繩索」纏住的痛苦(三十六 8),並概述傳統的智慧:「如果他們服從並事奉他就得亨通;如果他們不聽從,他們便消滅和死亡」(參三十六 11 ~ 12)。
帶有醫治能力的痛苦#
接著出現一個新見解,是以利戶發言中最深奧的部分。論到神,他說:
神藉著困苦救拔困苦人,趁他們受欺壓開通他們的耳朵。(三十六 15)
這不只是重申神使用痛苦來懲治人、領人悔改,含義更深:以利戶明白,正是藉著受苦的過程才能帶來拯救。正如馬丁‧以色列(Martin Israel)一本書的書名——《有醫治能力的痛苦》(The Pain that Heals)。藉著神僕人的受苦,便能夠有醫治。
我們可能想起《黎明號的遠航》(The Voyage of the Dawn Treader)中被變成龍的尤斯特斯,他嘗試除去困住他的龍皮,刮去一層鱗之後卻發現下面還有另一層:
尤斯特斯脫去龍皮
然後獅子說——我不知道牠是否會說話——你得讓我脫去你的衣服。我可以告訴你,其實我害怕他的爪,但我當時已近乎絕望……他滴下的第一滴眼淚是如此深刻,我想它恰好滴進了我的心。當他開始脫去我的皮時,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劇痛……然後他抓住我——我不太喜歡這樣,因為我現在已經沒有皮了,下面非常柔軟——他將我拋入水中。我感到一陣無可比擬的劇痛,但那只是一剎那的事,之後,事情變得非常美妙。當我開始游泳和潑水時,我發覺我的手臂完全不會痛了。然後我明白原因了,我已變回一個男孩。
這就是以利戶的論點:神對付我們雖然有痛苦,卻是為了醫治我們。神是慈悲的,祂誘導我們回到祂的道路,開啟我們的眼睛看見一個新的世界,開通我們的耳聽見新的聲音和新的歌。馬丁‧以色列談到這主題時說:
這是痛苦的一個基本貢獻:使人醒悟,開始明白存在的更深本質,並尋求生命意義的證據。這些意義超越吸引他們注意力的當下感覺。
在風暴中神的能力#
為預備我們迎接主的臨到,作者現在讓以利戶發表一段精彩的言談,稱頌神的偉大(三十六 22 ~三十七 24),開啟我們的心至更深的領悟層面,即便無辜的約伯也能從中學習更多神深奧的事。
以利戶從關於屬天能力的描述(三十六 22)開始,帶我們到一幅神在暴風雨中的奇妙圖畫:
三十六 27~33:暴風雨中的神
他吸取水點,
這水點從雲霧中就變成雨;
雲彩將雨落下,沛然降與世人。
誰能明白雲彩如何鋪張,
和神行宮的雷聲呢?
他將亮光普照在自己的四圍;
他又遮覆海底。
他用這些審判眾民,
且賜豐富的糧食。
他以電光遮手,
命閃電擊中敵人。
所發的雷聲顯明他的作為,
又向牲畜指明要起暴風。
(三十六 27 ~ 33)
它帶著對閃電和打雷的描述進入第三十七章,「神發出奇妙的雷聲;他行大事,我們不能測透」(參三十七 5)。接著冬日的寒風遮蓋一切:
三十七 6~13:冬日寒風與神的旨意
他對雪說:要降在地上;
對大雨和暴雨也是這樣說。
他封住各人的手,
叫所造的萬人都曉得他的作為。
百獸進入穴中,
臥在洞內。
暴風出於南宮;
寒冷出於北方。
神噓氣成冰;
寬闊之水也都凝結。
他使密雲盛滿水氣,
布散電光之雲;
這雲是藉他的指引游行旋轉,
得以在全地面上行他一切所吩咐的,
或為責罰,或為潤地,
或為施行慈愛。
(三十七 6 ~ 13)
這幅圖畫描述一個有嚴酷之事發生的世界,神藉呼吸賜下冰雪。這也是一幅約伯在世界中掙扎的圖畫:他感受到暴風雨的力量,聽到打雷的聲響,被神的冰凍僵。
但這是為著神的目的——甚至出於愛。暴風雨一面懲治土地、一面滋潤土地,懲治和滋潤都表達神的信實和堅定的慈愛:「或為責罰,或為潤地,或為施行慈愛」(三十七 13)。
然後事情開始緩和。從第 21 節起,暴風雨已過、天空放晴、一切再次歸於寧靜:
三十七 21~24:暴風雨後的威嚴
現在有雲遮蔽,人不得見穹蒼的光亮;
但風吹過,天又發晴。
金光出於北方,
在神那裡有可怕的威嚴。
論到全能者,我們不能測度;
他大有能力,有公平和大義,
必不苦待人。
所以,人敬畏他;
凡自以為心中有智慧的人,他都不顧念。
(三十七 21 ~ 24)
我們需要小心注意這段發言中發生的事:現在以利戶指引我們轉向神;約伯記已準備好讓太陽再次升起照耀約伯,帶給他春天早晨中的一些平安。
3. 轉化問題#
約伯和他的朋友們曾一同尋求答案、尋求一個原因,但所有對原因的尋求都證實無用。三個朋友至終無法給約伯任何答案。
答案不是來自回頭看,而是向上看。我們必須向前尋找屬天的目的,而不是四處尋覓過去的原因。
以利戶帶我們從回顧式的觀點(認為痛苦是一種報應)轉向前瞻性、救贖的觀點:有一種痛苦,是帶有醫治能力的痛苦。
我們回想,當門徒問起那個生來瞎眼的人,耶穌也說過同樣的話:「也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顯出神的作為來。」「為了甚麼原因?」這個問題轉化成「為了甚麼目的?」——答案不在於過去所犯的罪,乃在於未來彰顯出神的作為。這正是以利戶帶給我們的。
從文士學派的傳統教義、懲罰與賞賜的律法、三位朋友褊狹的智慧開始,以利戶帶我們往前:探索神的能力、默想神的偉大、經過風暴,達到三十七章 24 節的結論。新國際本譯為:「所以,人敬畏他,因為他豈不顧念一切心中有智慧的人嗎?」安德生的翻譯或許更貼切:
所以人敬畏他, 肯定所有心中有智慧的人都敬畏他。
我們已經達到對主的敬畏。而對主的敬畏,正如二十八章所學到的,是智慧的開端。
智慧的一瞥#
因此在約伯記中,以利戶是一道橋梁:從對一位有權能、崇高、主宰一切卻對人類痛苦漠不關心之神的不充分神學,通往對智慧的需求。
我們被獲准一瞥屬天的智慧——「事物的狂野秩序」,並得到祂的恩賜使我們能夠面對。我們被帶到「對主的敬畏」,這是一種順服神並倚靠恩典、在神面前的生活方式。智慧就意味著這種對主之活潑同在的經歷。
以利法的神是如此超越,完全不關心約伯生命中的瑣事。現在以利戶向我們說到對主的敬畏:在那種親密的關係中,主對我們的人生經歷,無論大事小事都非常關心。
以利戶帶我們從神學到智慧,從爭論、沮喪到神自己。如此,他以自己的方式,已將我們帶到約伯記二十八章「往智慧的聖詩」要帶我們去的地方——我們需要在恩典中遇見主,與主的相交需要從敬畏主開始。
智慧不是技術性或神學性知識的累積,而是一種活在神面前的方式。保羅表達得最清楚:基督就是「神的能力和神的智慧」。智慧是在祂的軟弱、捨己、受苦中的基督;智慧是基督對父神的順服,甚至死在十字架上。在耶穌裡,屬天的智慧被陳列出來,並藉聖靈的恩典讓我們可以得到。這是主受苦僕人的智慧,藉著祂所受的痛苦,我們可以找到與主的團契。
這是朝聖者的道路,約伯正走在其中。他在學習通往智慧的艱辛道路——「事物的狂野秩序」——他已學習去面對。他在無意中對撒但的問題「約伯敬畏神,豈是無故呢?」提供了自己的答案:敬畏神惟一的賞賜是與神自己的相交,這是神恩典的禮物。本書的最後一章會帶我們明白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