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苦難中的朝聖者#
雖然約伯不知道,但我們知道:神有一個與天上法庭有關的屬天目的。從某方面說,約伯的境遇與受苦,源於神隱密的旨意。然而若坐過的爐灰堆能開口,它也會說這一切看來如此矛盾、不公、反覆無常。人類的處境就是不合理的——約伯敬畏神、遠離惡事,以敬虔聞名,照顧家人足為楷模,如今他的牛群、羊群、孩子、穩妥與健康卻盡被剝奪,沒有明顯的原因。
他的病症日益嚴重:
- 「從腳掌到頭頂長毒瘡」(二 7),瘡引起發癢,他用「一塊碎瓦片」刮自己(二 8)。
- 外貌變形(二 12),蟲爬入潰爛處:「我的肉體以蟲子和塵土為衣;我的皮膚才收了口又重新破裂。」(七 5)
- 作惡夢(七 14);臉「因哭泣發紫,在我的眼皮上有死蔭」(十六 16)。
- 口臭令人厭惡(十九 17);削瘦:「我的皮肉緊貼骨頭。」(十九 20)
- 骨頭劇痛(三十 17),皮膚「黑而脫落」、發高燒(三十 30)。
身體之外,他還要面對妻子(無論多麼出於善意)力勸他咒詛神、放棄生命的試探,也要接受幾個朋友不容拒絕的同在。在第三章,他爆發出絕望的悲歌:「告訴我為甚麼?」如今他更得應付這些善意的朋友,承受他們神學與教牧技巧的施展——大部分都不得要領。
本章嘗試跟隨約伯朝聖的路程,體會他掙扎時起伏的情緒。他掙扎著使自己的處境合理化,也使自己的信心合理化。從六至二十七章,約伯的回應有七個階段,二十九至三十一章則是「約伯最後的立場」。我們將依序看約伯對朋友各次發言的回應。
悲痛的各個階段#
令人驚訝的是,儘管約伯記成書於數千年前,約伯處理失去家人、朋友、健康與神同在感的情緒歷程,卻與現代對喪親與末期疾病的觀察高度相似。
延伸:庫伯爾蘿絲與帕克斯對悲痛階段的研究
一九六〇年代,庫伯爾蘿絲博士(Dr. Elisabeth Kübler-Ross)在芝加哥大學成立專題討論會,探討末期疾病對病患及照顧者的影響。她的著作《最後一程》(On Death and Dying)忠實記錄末期病患典型的情緒歷程:從否認與孤立,到憤怒、討價還價、沮喪、乃至最終接納。
帕克斯(Colin Murray Parkes)在《喪親悲痛》(Bereavement)中描述類似的悲痛階段:通常先是麻木與震驚,繼而質問、沮喪與憤怒,最後是紓解。有時悲痛因無法紓解而變成病態心結,但一般正常的悲痛過程是人所共知的。
約伯的悲痛過程也呈現類似的階段。第二章一開始,他因驚嚇而不能言語——這是震驚、無法接受的階段,他長時間沉默坐在爐灰堆中。最後在第三章,他說出悲歌,進入質問的階段,在痛苦中尋求意義,一次又一次地問:「為甚麼?」他渴望死亡,詛咒自己的生日(三 1 下)。
1. 第一階段:對神之箭的憤怒(六~七)#
沮喪的另一面往往是憤怒,且常伴隨悲傷。第六、七章,約伯開始發怒。
經文:約伯為自己辯護(六1~13)
然後約伯回答說:
惟願我的煩惱稱一稱, 我一切的災害放在天平裡; 現今都比海沙更重, 所以我的言語急躁。 因全能者的箭射入我身; 其毒,我的靈喝盡了; 神的驚嚇擺陣攻擊我。 野驢有草豈能叫喚? 牛有料豈能吼叫? 物淡而無鹽豈可吃嗎? 蛋青有甚麼滋味呢? 看為可厭的食物, 我心不肯挨近。
惟願我得著所求的, 願神賜我所切望的; 就是願神把我壓碎, 伸手將我剪除。 我因沒有違棄那聖者的言語, 就仍以此為安慰, 在不止息的痛苦中還可踴躍。 我有甚麼氣力使我等候? 我有甚麼結局使我忍耐? 我的氣力豈是石頭的氣力? 我的肉身豈是銅的呢? 在我豈不是毫無幫助嗎? 智慧豈不是從我心中趕出淨盡嗎?
經文:約伯對他的朋友失望(六14~30)
將要灰心、離棄全能者,不敬畏神的人, 他的朋友當以慈愛待他。 我的弟兄不可靠,好像時斷時續的溪流, 又像泛濫的溪流。 這河因融解的冰而發黑, 因融化的雪而漲起; 但乾旱時就停止流動, 日頭炎熱便從原處乾涸。 結伴的客旅離棄大道, 順河偏行,到荒野之地死亡。 提瑪結伴的客旅瞻望; 示巴同夥的人等候。 他們因失了盼望就抱愧, 來到那裡便蒙羞。 現在你們正是這樣毫無幫助, 看見驚嚇的事便懼怕。 我豈說:請你們供給我, 從你們的財物中送禮給我? 豈說:拯救我脫離敵人的手嗎? 救贖我脫離強暴人的手嗎?
請你們教導我,我便不作聲; 使我明白在何事上有錯。 正直的言語力量何其大! 但你們責備是責備甚麼呢? 絕望人的講論既然如風, 你們還想要駁正言語嗎? 你們想為孤兒拈鬮, 以朋友當貨物。
現在請你們看看我, 我決不當面說謊。 請你們轉意,不要不公; 請再轉意,我的事有理。 我的舌上豈有不義嗎? 我的口裡豈不辨奸惡嗎?
(和合本在六 14、15 等處譯文略異:「我的弟兄詭詐,好像溪水」「又像溪水流乾的河道」「這河因結冰發黑,有雪藏在其中」「天氣漸暖就隨時消化」「現在你們正是這樣」。)
經文:約伯繼續抱怨(七1~21)
人在世上豈無爭戰嗎? 他的日子不像雇工人的日子嗎? 像奴僕切慕黑影, 像雇工人盼望工價; 我也照樣經過困苦的日月, 夜間的疲乏為我而定。 我躺臥的時候便說: 我何時起來,黑夜就過去呢? 我盡是反來覆去,直到天亮。 我的肉體以蟲子和塵土為衣; 我的皮膚才收了口又重新破裂。 我的日子比梭更快, 都消耗在無指望之中。
求你想念,我的生命不過是一口氣; 我的眼睛必不再見福樂。 觀看我的人,他的眼必不再見我; 你的眼目要看我,我卻不在了。 雲彩消散而過; 照樣,人下陰間也不再上來。 他不再回自己的家; 故土也不再認識他。
我不禁止我口; 我靈愁苦,要發出言語, 我心苦惱,要吐露哀情。 我對神說,我豈是洋海, 豈是大魚,你竟防守我呢? 若說:我的牀必安慰我, 我的榻必解釋我的苦情, 你就用夢驚駭我, 用異象恐嚇我, 甚至我寧肯噎死,寧肯死亡, 勝似留我這一身的骨頭。 我厭棄性命,不願永活。 你任憑我吧,因我的日子都是虛空。 人算甚麼,你竟看他為大, 將他放在心上? 每早鑑察他, 時刻試驗他? 你到何時才轉眼不看我, 才任憑我咽下唾沫呢?
鑑察人的主啊,我若有罪,於你何妨? 為何以我當你的箭靶子, 難道我已成為你的重擔? 為何不赦免我的過犯, 除掉我的罪孽? 我現今要躺臥在塵土中; 你要殷勤地尋找我,我卻不在了。
(七 20 和合本譯:「使我厭棄自己的性命?」)
憤怒從何而來#
約伯的情緒起伏不定,已有跡象顯示他快要陷入憂鬱。他的憤怒有幾個來源:
- 覺得世界與神都與他為敵(六 4):「全能者的箭射入我身……神的驚嚇擺陣攻擊我。」這帶有偏執的色彩。
- 力量被磨難耗盡(六 13):「在我豈不是毫無幫助嗎?」許多經歷喪親或沮喪的人也常說「我已筋疲力竭」——氣力都耗在對抗壓力與憂慮上。
- 對失信的朋友發怒:六 14 應讀為譴責——「他的朋友當以慈愛待他」,暗示以利法令他失望。六 15 ~ 21 把朋友比作夏日乾涸的河谷,正當最需要時溪流卻枯竭:「現在你們正是這樣。」(六 21)
對神的憤怒#
約伯的憤怒也指向神。他知道自己的痛苦與罪無關(六 24),卻覺得自己活在神的暴政之下:他像渴望脫離嚴主的奴僕(七 2),像來回穿梭卻毫無意義的織梭(七 6),像迅速消散的一口氣與雲彩(七 7、9),正走向那剝奪一切的陰間。既然如此,他豈不該暢所欲言?「我不禁止我口……要吐露哀情。」(七 11)
他甚至大膽地把詩篇第八篇歌頌人之榮耀的詩句轉成諷刺的模仿:「人算甚麼,你竟看他為大,將他放在心上?」(七 17)——原是何等美好的描述,如今卻成了質問:既然我這樣無關痛癢,神為何在我身上耗費這麼多精力、帶來這麼多苦難?憤怒的疑問傾瀉而出: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七 20 ~ 21)他甚至帶著嘲諷說,神最好趕緊彌補,因為「你要殷勤地尋找我,我卻不在了」(七 21)——到那時就太遲了。
約伯有勇氣發怒、說出實情,但他被那看似不公的暴君——全能者的箭——所震懾,在這階段看不到絲毫希望。
適當的憤怒#
有些基督徒認為神的子民永不該發怒,但本書作者並不認同。憤怒與犯罪固然常只一線之隔,但我們應區分可能具建設性的憤怒與永遠只具破壞性的敵意。憤怒可以有正面用途:它是人際關係出問題的訊號,也可能帶來改正所需的力量;面對不公時,憤怒甚至是合宜的反應。
愛的反面不是憤怒,而是憎恨或漠不關心。約伯為無辜者(在此是他自己)的痛苦而憤怒,是正確的反應。基督徒同樣需要學習如何適當地——而非破壞性地——處理憤怒。
延伸:坎貝爾《憤怒的福音》
坎貝爾(Alistair Campbell)在《憤怒的福音》(The Gospel of Anger)中提出:
如果基督徒對憐憫和公平的委身,是表現在我們(包括個人及國家)彼此相待的方式,基督徒的任務便是去服事處於憤怒階段的人,使其不致造成破壞,並且找出方法,使這些因面對危險而生的強烈反應,能被應用於對人類整體的服事上。
他主張,憤怒——若具創造性——甚至可能是關心別人的一種表現。
2. 第二階段:對神的大能失望(九~十)#
比勒達在第八章提出一套死板而不相干的傳統正統主義。約伯在第九、十章回應他,此時他的情緒是絕望。
經文:約伯認識神的公平和能力(九1~13)
約伯回答說:
我真知道是這樣; 但人在神面前怎能成為義呢? 若願意與他爭辯, 千中之一也不能回答。 他心裡有智慧,且大有能力。 誰向神剛硬而得亨通呢? 他發怒,把山翻倒挪移, 山並不知覺。 他使地震動,離其本位, 地的柱子就搖撼。 他吩咐日頭不出來,就不出來, 又封閉眾星。 他獨自鋪張蒼天, 步行在海浪之上。 他造北斗、參星、昴星, 並南方的密宮; 他行大事,不可測度, 行奇事,不可勝數。 他從我旁邊經過,我卻不看見; 他在我面前行走,我倒不知覺。 他奪取,誰能阻擋? 誰敢問他:你做甚麼? 神必不收回他的怒氣, 扶助拉哈伯的,屈身在他以下。
經文:約伯怎能在法庭中面對神?(九14~35)
既是這樣,我怎敢回答他, 怎樣選擇言語與他辯論呢? 我雖有義,也不回答他, 只要向那審判我的懇求。 我若呼籲,他應允我; 我仍不信他真聽我的聲音。 他用暴風折斷我, 無故地加增我的損傷。 我就是喘一口氣,他都不容, 倒使我滿心苦惱。 若論力量,他真有能力! 若論審判,他說誰能將我傳來呢? 我雖有義,自己的口要定我為有罪; 我雖完全,我口必顯我為彎曲。 我本完全,不顧自己; 我厭惡我的性命。 善惡無分,都是一樣; 所以我說,完全人和惡人,他都滅絕。 若忽然遭殺害之禍, 他必戲笑無辜的人遇難。 世界交在惡人手中; 蒙蔽世界審判官的臉, 若不是他,是誰呢?
我的日子比跑信的更快, 急速過去,不見福樂。 我的日子過去如快船, 如急落抓食的鷹。 我若說:我要忘記我的哀情, 除去我的愁容,心中暢快; 我因愁苦而懼怕, 知道你必不以我為無辜。 我必被你定為有罪, 我何必徒然勞苦呢? 我若用雪水洗身, 用鹼潔淨我的手, 你還要扔我在坑裡, 我的衣服都憎惡我。 他本不像我是人,使我可以回答他, 又使我們可以同聽審判。 我們中間沒有聽訟的人 可以向我們兩造按手。 願他把杖離開我, 不使驚惶威嚇我。 我就說話,也不懼怕他, 現在我卻不是那樣。
經文:約伯抗議神待他的方法、渴求死亡(十1~22)
我厭煩我的性命, 必由著自己述說我的哀情; 因心裡苦惱,我要說話, 對神說:不要定我有罪, 要指示我,你為何與我爭辯? 你手所造的, 你又欺壓,又藐視, 卻光照惡人的計謀。 這事你以為美嗎? 你的眼豈是肉眼? 你查看豈像人查看嗎? 你的日子豈像人的日子, 你的年歲豈像人的年歲, 就追問我的罪孽, 尋察我的罪過嗎? 其實,你知道我沒有罪惡, 並沒有能救我脫離你手的。
你的手創造我,造就我的四肢百體, 你還要毀滅我。 求你記念——製造我如摶泥一般, 你還要使我歸於塵土嗎? 你不是倒出我來像奶, 使我凝結如同奶餅嗎? 你以皮和肉為衣給我穿上, 用骨與筋把我全體聯絡。 你將生命和慈愛賜給我; 你也眷顧保全我的心靈。 然而,你待我的這些事早已藏在你心裡; 我知道你久有此意。 我若犯罪,你就察看我, 並不赦免我的罪孽。 我若行惡,便有了禍; 我若為義,也不敢抬頭, 正是滿心羞愧, 眼見我的苦情。 我若昂首自得,你就追捕我如獅子, 又在我身上顯出奇能。 你重立見證攻擊我, 向我加增惱怒, 如軍兵更換著攻擊我。
你為何使我出母胎呢? 不如我當時氣絕,無人得見我; 這樣,就如沒有我一般, 一出母胎就被送入墳墓! 我的日子不是甚少嗎? 求你停手寬容我, 叫我在往而不返之先, 就是在黑暗和死蔭之地以先, 可以稍得暢快。 那地甚是幽暗,是死蔭混沌之地; 那裡的光好像幽暗。
神的公平與能力#
約伯先引述比勒達對神之公平的說法(八 3),問:「但人在神面前怎能成為義呢?」(九 2)接著歷數神的智慧、能力、創造權柄與奇妙作為(九 4 ~ 10):移山、震地、鋪張蒼天、創造北斗參昴與南方密宮。於是他被逼問:這麼偉大崇高的神,怎會對我有任何印象?「他從我旁邊經過,我卻不看見……我倒不知覺。」(九 11)——比勒達,這些關於神的事實我都信,卻對我不發生作用;神為何不在此時此地,親自向我顯現於我的悲慘之中?在神的大能面前,約伯感到的只是絕望。
延伸:拉哈伯(Rahab)——制伏混亂的創造之能
約伯提到巨龍拉哈伯(九 13),這是某些古代文學中的神秘海怪。「神攻擊拉哈伯」是以詩意表達神創造的能力——藉制止深海混亂、把秩序帶回世界(參伯二十六 12,三十八 8 ~ 11)。約伯的意思是:若連拉哈伯都得「屈身在他以下」,那麼面對神和祂的審判,我還有甚麼希望?論力量神必勝,論公平神掌全權(九 19)。
雖然約伯深知自己無辜(九 15),卻覺得說甚麼都沒用,惟有仰望神的憐憫。在他看來,神似乎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地處置——「完全人和惡人,他都滅絕」(九 22),於是「我必被你定為有罪,我何必徒然勞苦呢?」(九 29)
此處約伯的兩難在於:對神的渴慕,與真實與神交鋒的驚恐,緊密糾結。神若是這一切痛苦的肇事者,他對神的信心還有甚麼益處?諷刺的是,正因為約伯相信神是完全良善與公平的,他才陷入這個兩難——若他不信神,反倒比較好受。
陷入困境的共鳴#
我們許多人也有類似感受。面對沮喪的疾病或低落的情緒,有時覺得神既遙遠又凶惡;我們想與神和好,卻因祂遙不可及而驚恐,甚至受試探要放棄神,或相信祂已放棄我們。詩篇有許多真實的描述安慰我們:
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
耶和華啊,你為何丟棄我?為何掩面不顧我?
我想念神,就煩躁不安;我沉吟悲傷,心便發昏。難道神忘記開恩?
這些是神子民真實的感受,需要被承認與認同。藉約伯記我們可以確認:儘管約伯經歷忿怒、悲慘與絕望,神在結尾卻讚揚他。神並未反對他猛烈的質疑,仍能接納他的質問。正如保羅在羅馬書八 38 ~ 39 所說,沒有任何事物能使我們與神在基督裡的愛分開。
一線希望?#
書中已暗示,約伯在絕望中仍存一絲希望。第九章末了語調轉變:他首度尋求一位仲裁者——「我們中間沒有聽訟的人,可以向我們兩造按手。願他把杖離開我,不使驚惶威嚇我。」(九 33 ~ 34)一定有人會查看公義是否得伸張?
但這希望未能持久。十章 1 節又轉為悲傷的語調:「必由著自己述說我的哀情……」流露的痛苦多於忿恨。約伯抗議神這樣待他:既曾賜他生命「造就我的四肢百體」(十 8),為何如此?他再次被「為甚麼我被生出?」所困擾(十 18),情願在出生前就死去(十 19)。
神是不打盹的創造者#
值得停下留意約伯描述自己出生的這段話。儘管他對生命絕望、覺得神正在毀滅祂手所造的,這段言辭卻生動地描繪神如何參與生產的過程——從胚胎到成人,約伯的存在始終是神的恩典與看顧:
你的手創造我,造就我的四肢百體…… 求你記念——製造我如摶泥一般…… 你不是倒出我來好像奶, 使我凝結如同奶餅嗎? 你以皮和肉為衣給我穿上, 用骨與筋把我全體聯絡。 你將生命和慈愛賜給我, 你也眷顧保全我的心靈。 (十 8 ~ 12)
按舊約觀念,人的一生從成孕開始。詩篇一三九篇同樣如此:
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 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 我要稱謝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
成年詩人筆下的「我」,與胚胎期的「我」是連續的——這確認了胚胎當被認定為人。即使受精、著床的過程複雜到使有些人無法斷定生命確切始於何時,每個人的生命仍明顯始於受精、懷孕與著床。基於此,我們至少應給予子宮裡未能發聲的生命「最善意的權益」,而非僅以不可知論來對待它。
對約伯而言,神從生命起初就與他同在原是無可置疑的;但如今連這令人驚嘆的事,對他也好像是浪費時間。在神創造的大能面前,他此刻所能感受到的只是絕望。
3. 第三階段:神不在與神同在的驚駭(十二~十四)#
第十一章,瑣法以蠻橫、幼稚、不懂裝懂的自信加入討論。約伯在第十二章起回應,駁斥他輕蔑的言語,並重申自己的看法——朋友們並非全知,他的觀點不能這麼快被漠視。
經文:約伯明白神的能力和智慧(十二1~25)
約伯回答說:
你們真是子民哪, 你們死亡,智慧也就滅沒了。 但我也有聰明,與你們一樣, 並非不及你們。 你們所說的,誰不知道呢? 我這求告神,蒙他應允的人, 竟成了朋友所譏笑的; 公義完全人竟受了人的譏笑。 安逸的人心裡藐視災禍; 這災禍常常等待滑腳的人。 強盜的帳棚興旺, 惹神的人穩固, 神多將財物送到他們手中。 你且問走獸,走獸必指教你; 又問空中的飛鳥,飛鳥必告訴你; 或與地說話,地必指教你; 海中的魚也必向你說明。 看這一切, 誰不知道是耶和華的手做成的呢? 凡活物的生命和人類的氣息都在他手中。 耳朵豈不試驗言語, 正如上膛嘗食物嗎? 年老的有智慧; 壽高的有知識。 在神有智慧和能力, 他有謀略和知識。 他拆毀的,就不能再建造; 他捆住人,便不得開釋。 他把水留住,水便枯乾; 他再發出水來,水就翻地。 在他有能力和智慧, 被誘惑的與誘惑人的都是屬他。 他把謀士剝衣擄去, 又使審判官變成愚人。 他放鬆君王的綁, 又用帶子捆他們的腰。 他把祭司剝衣擄去, 又使有能的人傾敗。 他廢去忠信人的講論, 又奪去老人的聰明。 他使君王蒙羞被辱, 放鬆有力之人的腰帶。 他將深奧的事從黑暗中彰顯, 使死蔭顯為光明。 他使邦國興旺而又毀滅; 他使邦國開廣而又擄去。 他將地上民中首領的聰明奪去, 使他們在荒廢無路之地漂流; 他們無光,在黑暗中摸索, 又使他們東倒西歪,像醉酒的人一樣。
經文:約伯決定為他的純正辯護(十三1~28)
這一切,我眼都見過; 我耳都聽過,而且明白。 你們所知道的,我也知道, 並非不及你們。 我真要對全能者說話; 我願與神理論。 你們是編造謊言的, 都是無用的醫生。 惟願你們全然不作聲; 這就算為你們的智慧! 請你們聽我的辯論, 留心聽我口中的分訴。 你們要為神說不義的話嗎? 為他說詭詐的言語嗎? 你們要為神徇情嗎? 要為他爭論嗎? 他查出你們來,這豈是好嗎? 人欺哄人,你們也要照樣欺哄他嗎? 你們若暗中徇情,他必要責備你們。 他的尊榮豈不叫你們懼怕嗎? 他的驚嚇豈不是臨到你們嗎? 你們以為可記念的箴言是爐灰的箴言; 你們以為可靠的堅壘是淤泥的堅壘。 你們不要作聲,任憑我吧! 讓我說話,無論如何我都承當。 我何必把我的肉掛在牙上, 將我的命放在手中。 他必殺我;我雖無指望, 然而我在他面前還要辯明我所行的。 這要成為我的拯救, 因為不虔敬的人不得到他面前。 你們要細聽我的言語, 使我所辯論的入你們的耳中。 我已陳明我的案, 知道自己有義。 有誰與我爭論, 我就情願緘默不言,氣絕而亡。 惟有兩件不要向我施行, 我就不躲開你的面: 就是把你的手縮回,遠離我身; 又不使你的驚惶威嚇我。 這樣,你呼叫,我就回答; 或是讓我說話,你回答我。 我的罪孽和罪過有多少呢? 求你叫我知道我的過犯與罪愆。 你為何掩面、 拿我當仇敵呢? 你要驚動被風吹的葉子嗎? 要追趕枯乾的碎秸嗎? 你按罪狀刑罰我, 又使我擔當幼年的罪孽; 也把我的腳上了木狗, 並窺察我一切的道路, 為我的腳掌劃定界限。 我已經像滅絕的爛物, 像蟲蛀的衣裳。
經文:約伯悲歎人類的脆弱(十四1~22)
人為婦人所生, 日子短少,多有患難; 出來如花,又被割下, 飛去如影,不能存留。 這樣的人你豈睜眼看他嗎? 又叫我來受審嗎? 誰能使潔淨之物出於污穢之中呢? 無論誰也不能! 人的日子既然限定, 他的月數在你那裡, 你也派定他的界限,使他不能越過, 便求你轉眼不看他,使他得歇息, 直等他像雇工人完畢他的日子。 樹若被砍下,還可望發芽, 嫩枝生長不息; 其根雖然衰老在地裡, 幹也死在土中, 及至得了水氣,還要發芽, 又長枝條,像新栽的樹一樣。 但人死亡而消滅; 他氣絕,竟在何處呢? 海中的水絕盡, 江河消散乾涸。 人也是如此,躺下不再起來, 等到天沒有了,仍不得復醒, 也不得從睡中喚醒。 惟願你把我藏在陰間, 存於隱密處,等你的忿怒過去; 願你為我定了日期,記念我。 人若死了豈能再活呢? 我只要在我一切爭戰的日子, 等我被釋放的時候來到。 你呼叫,我便回答, 你手所做的,你必羨慕。 但如今你數點我的腳步, 豈不窺察我的罪過嗎? 我的過犯被你封在囊中, 也縫嚴了我的罪孽。 山崩變為無有; 磐石挪開原處。 水流消磨石頭, 所流溢的洗去地上的塵土; 你也照樣滅絕人的指望。 你攻擊人常常得勝,使他去世; 你改變他的容貌,叫他往而不回。 他兒子得尊榮,他也不知道, 降為卑,他也不覺得。 但知身上疼痛, 心中悲哀。
神的智慧與能力,於我何益?#
「你們真是子民哪……你們死亡,智慧也就滅沒了。但我也有聰明,與你們一樣」(十二 3)——約伯一面奚落朋友文不對題,一面為成為他們嘲笑的對象而痛苦(十二 4)。
十二 13 ~十三 1,約伯描繪神的智慧與全能:在大自然、人類社會、宗教團體、國家與國際事務上,無不顯出神無可抗拒的能力(十二 15 ~ 25)。但他以近乎宿命的絕望語氣說:瑣法,在神的全能上你沒有甚麼可教我的!「這一切,我眼都見過……你們所知道的,我也知道。」(十三 1 ~ 2)這對我毫無實際幫助。不要叫我悔改,我要親自向神理論!(十三 3 ~ 4)
約伯知道自己並非全然無罪,卻確實沒做過任何足以招致這麼大懲罰的壞事。這些「無用的醫生」只是掩飾問題(十三 4),何不乾脆閉嘴?(十三 13)於是他向神申辯,主要求兩件事:「把你的手縮回,遠離我身」與「不使你的驚惶威嚇我」(十三 21)。
約伯想脫離悲慘遭遇,但他更怕的是從「信靠神」淪為「懼怕神」。他最深的擔憂是:會不會發現神原來是一頭怪獸,自己根本信錯了對象?「你為何掩面、拿我當仇敵呢?」(十三 24)此刻的約伯困在焦慮中,帶有相當多妄想成分——遭受迫害、發現神令人害怕、瀕臨不存在的邊緣,眼望無底深淵。
延伸:雷克醫師論約伯的「迫害焦慮」
創立臨床神學協會(Clinical Theology Association)的宣教士暨精神病醫師雷克醫師(Dr. Frank Lake)曾探究約伯這方面的感受。他寫道,約伯記強烈表達了「因體會到神的世界具有迫害本質而生的、難以抹滅的感受」。在其中「存在本身」是致死的驚恐,「幸福」也已失落;某些人真實的存在墜入無底深淵,被迫害的焦慮與妄想占據,彷彿一切「幸福的權利被不公平地抑制」。他說:
人會傾向預測此後生活環境中都會有迫害。而當其生活狀況確實如約伯般受到迫害時,整個人就充滿神很殘酷的感覺而不得舒緩。
約伯悲歎人類的脆弱#
第十四章,約伯再次默想神以毀滅者姿態臨到他的事實。樹被砍下還會再發芽(十四 7),約伯卻沒有這種盼望;神似乎是「滅絕人的指望」(十四 19)。沮喪如黑雲淹沒了他——「但知身上疼痛,心中悲哀」(十四 22)。憂鬱的人完全只顧自己,除了悲慘的困境之外甚麼都看不見。
沮喪是人類可能面對的最大痛苦之一:深沉的黑暗蓋過心思與心靈、感覺毫無價值與希望、無法入睡、沒有胃口、昏沉、缺乏動力、無法克制地哭泣、不斷渴望以死解脫。這些加起來成為心思上的疾病,有時完全無法忍受。
延伸:沮喪的三種來源,以及一段文學寫照
我近來——不知何故——失去我所有的歡笑,摒棄所有運動的習慣;而這確實大大影響了我的性情,這漂亮的身軀以及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好像一個貧瘠的海岬。
沮喪大致有三種來源:
- 內因性:與體內化學物質有關,通常可藉適當藥物治療得到幫助。
- 反應性:心思與身體對外在因素(特別是「失去」)的反應——約伯屬此類。
- 屬靈性:人在道德上犯罪後的屬靈反應——但約伯的情形肯定不是如此。
難怪朋友們的善意勸告完全沒擊中要點。
是否仍有希望?#
然而約伯不是完全在谷底。十四 12 ~ 17 似乎閃過一線希望:「等到」(until)一詞出現不只一次,約伯堅持下去,直等到事物改變。「人若死了豈能再活呢?……等我被釋放的時候來到。你呼叫,我便回答;你手所作的,你必羨慕。」(十四 14 ~ 15)會不會有那麼一刻,神的憤怒過去、約伯被記念、釋放來到、神再次喜悅與他相交?這擁有信心與純正的人緊抓著——哦,如此短暫!——一絲小小的希望:或許,他盼望的是復活?
4. 第四階段:辯護的希望開始增長(十六~十七)#
第十五章起是三友的第二輪發言與約伯的回答。以利法先發言,第十六章是約伯的回應。
經文:約伯論「可悲的輔導者」與向神控訴(十六1~17)
約伯回答說:
這樣的話我聽了許多; 你們安慰人,反叫人愁煩。 虛空的言語有窮盡嗎? 有甚麼話惹動你回答呢? 我也能說你們那樣的話; 你們若處在我的境遇, 我也會聯絡言語攻擊你們, 又能向你們搖頭。 但我必用口堅固你們, 用嘴消解你們的憂愁。
我雖說話,憂愁仍不得消解; 我雖停住不說,憂愁就離開我嗎? 但現在神使我困倦, 使親友離開我, 抓住我,作見證攻擊我; 我身體的枯瘦也當面見證我的不是。 主發怒撕裂我,逼迫我, 向我切齒; 我的敵人怒目看我。 他們向我開口, 打我的臉羞辱我, 聚會攻擊我。 神把我交給不敬虔的人, 把我扔到惡人的手中。 我素來安逸,他折斷我, 掐住我的頸項,把我摔碎, 又立我為他的箭靶子。 他的弓箭手四面圍繞我; 他破裂我的肺腑,並不留情, 把我的膽傾倒在地上, 將我破裂又破裂, 如同勇士向我直闖。 我縫麻布在我皮膚上, 把我的角放在塵土中。 我的臉因哭泣發紫, 在我眼皮中有死蔭。 我的手中卻無強暴; 我的祈禱也是清潔。
經文:約伯上訴天上的「證人」、盼望死亡(十六18~十七16)
地啊,不要遮蓋我的血! 不要阻擋我的哀求! 現今,在天有我的見證, 在上有我的中保。 我的朋友譏誚我, 我卻向神眼淚汪汪。 願人得與神辯白, 如同人與朋友辯白一樣; 因為再過幾年, 我必走那往而不返之路。 我的心靈消耗,我的日子滅盡; 墳墓為我預備好了。 真有戲笑我的在我這裡, 我眼常見他們惹動我。
願主拿憑據給我,自己為我作保。 在你以外誰肯與我擊掌呢? 因你使他們心不明理, 所以你必不高舉他們。 控告他的朋友、以朋友為可搶奪的, 連他兒女的眼睛也要失明。 神使我作了民中的笑談; 他們也吐唾沬在我臉上。 我的眼睛因憂愁昏花; 我的百體好像影兒。 正直人因此必驚奇; 無辜的人要興起攻擊不敬虔之輩。 然而,義人要持守所行的道; 手潔的人要力上加力。 至於你們眾人,可以再來辯論吧! 你們中間,我找不著一個智慧人。 我的日子已經過了; 我的謀算、我心所想望的已經斷絕。 他們以黑夜為白晝, 說:亮光近乎黑暗。 我若盼望陰間為我的房屋, 若下榻在黑暗中, 若對朽壞說:你是我的父; 對蟲說:你是我的母親姊妹; 這樣,我的指望在哪裡呢? 我所指望的誰能看見呢? 等到安息在塵土中, 這指望必下到陰間的門閂那裡了。
如同前面,約伯加註:「你們安慰人,反叫人愁煩。」(十六 2)他再次覺得是神使他困倦(十六 7);他的無辜仍是弔詭——他能理解神這樣待不敬虔的人,但不該是他!(十六 11 ~ 17)他眼睛因憂愁昏花(十七 7),朋友是無用的輔導者(十七 10),他幾乎沒有指望(十七 15)。
萌芽中的信心#
這裡再一次、且更強烈地,有一段更具信心的話藏在發言中間。十四章那短暫的復活盼望,如今發展為更強的「證明無罪」的盼望——不在地上,乃在天上:「現今,在天有我的見證,在上有我的中保。」(十六 19)這必定指神。約伯在此暗示一個日後愈發明顯的主題:藉著恢復與神的相交,他將獲證為無罪。「願主拿憑據給我,自己為我作保。」(十七 3)
約伯的轉變正在發生:論到朋友,他已徹底放棄;論到神,他「單向的憤怒」已轉為「雙向的接觸」。他仍覺得神的對待恐怖而不公,卻愈發相信事情不像表面所見,終有一天、某時某地,他的無辜會得到證明。
這信心在途中受到打擊:第十八章比勒達的第二次發言毫無助益。
5. 第五階段:救贖主活著!(十九)#
比勒達在第十八章的發言把約伯推入絕望,他以痛苦的呼喊回應:「用言語壓碎我要到幾時呢?」(十九 1)
經文:約伯的耐性磨薄、感覺被神離棄、懇求憐憫(十九1~22)
約伯回答說:
你們攪擾我的心, 用言語壓碎我要到幾時呢? 你們這十次羞辱我; 你們苦待我也不以為恥。 果真我有錯, 這錯乃是在我。 你們果然要向我誇大, 以我的羞辱為證指責我, 就該知道是神傾覆我, 用網羅圍繞我。
我因受委屈呼叫,卻不蒙應允; 我呼求,卻不得公斷。 神用籬笆攔住我的道路,使我不得經過; 又使我的路徑黑暗。 他剝去我的榮光, 摘去我頭上的冠冕。 他在四圍攻擊我,我便歸於死亡, 將我的指望如樹拔出來。 他的忿怒向我發作, 以我為敵人。 他的軍旅一齊上來, 修築戰路攻擊我, 在我帳棚的四圍安營。
他把我的弟兄隔在遠處, 使我所認識的全然與我生疏。 我的親戚與我斷絕; 我的密友都忘記我。 在我家寄居的, 和我的使女都以我為外人; 我在他們眼中看為外邦人。 我呼喚僕人, 雖用口求他,他還是不回答。 我口的氣味,我妻子厭惡; 我的懇求,我同胞也憎嫌。 連小孩子也藐視我; 我若起來,他們都嘲笑我。 我的密友都憎惡我; 我平日所愛的人向我翻臉。 我的皮肉緊貼骨頭; 我只剩牙皮逃脫了。 我朋友啊,可憐我!可憐我! 因為神的手攻擊。 你們為甚麼彷彿神逼迫我, 吃我的肉還以為不足呢?
此刻約伯顯然認為神應該能處理得更好:若比勒達這樣的人就是神差來的朋友,誰還需要敵人?「是神傾覆我,用網羅圍繞我。」(十九 6)神拔起他的盼望如拔樹(十九 10);家人朋友都令他失望(十九 13 ~ 14);寄居者與僕人都把他看成外人(十九 15);他遭神與眾人離棄。他所求的只是憐憫:「我的朋友啊,可憐我!可憐我!」(十九 21)被神離棄的恐懼,加上失去所愛(十九 19),更強化了孤單與被隔離。
延伸:魏恩波牧師的牢房呼喊
魏恩波牧師(Pastor Richard Wurmbrand)常提到他在極權政權下因信仰入獄的經歷:從牢房傳來其他基督徒牢友受酷刑的哀嚎——他把手和頭向後甩,發出又長又響、痛苦恐懼的尖叫。這正是約伯在此處的呼叫。
救贖主的宣告#
然而就在谷底、在絕望的一刻,約伯的信心反被提升到最高。他用一些極難翻譯的話描述他的救贖主,並要把這感受記下,好讓他離世後別人仍能聽見:
惟願我的言語現在寫上, 都記錄在書上; 用鐵筆鐫刻, 用鉛灌在磐石上,直存到永遠。 我知道我的救贖主活著, 末了他必站立在地上。 我這皮肉滅絕之後, 我必在肉體之外得見神。 我自己要見他, 親眼要看他,並不像外人。 我心在我裡面何等渴望! (十九 23 ~ 27)
(和合本:「末了必站立在地上」「我的心腸在我裡面消滅了」。)
贖回者(goʼel)——近親的救贖#
約伯在此譯為「救贖主」的字,希伯來文是 goʼel(贖回者)。
延伸:goʼel 的背景——近親與立約的神
在聖經中,贖回者往往指近親、有時是最近的血親,為保存家族權利而介入:或為被謀殺的親人報仇,或採取行動贖回人或財產,或如路得記中娶寡婦、為亡夫存留後嗣。這贖回的習俗建立在親族團結之上。
「贖回者」也被用來指立約的神耶和華。神向摩西啟示自己、要他帶領以色列出埃及時說:「我是耶和華;我要用伸出來的膀臂……救贖(gʼl)你們脫離他們的重擔。」詩篇七十二篇也說:「他要救贖(gʼl)他們脫離欺壓和強暴;他們的血在他眼中看為寶貴。」耶和華這位近親的贖回者,其拯救源自祂的愛,表明祂以伸出的膀臂所作的救贖努力何等珍貴無價。
當約伯用這字眼描述他寄望的對象時,耶和華這幅圖畫必定浮現在他腦海。然而這也令人困惑:對約伯而言,神曾是他的敵人(十六 9)、控訴者與對手。約伯期待的贖回者,是調解他與神之間的第三者嗎?
有些解經者認為約伯對神的觀點與贖回者的理解彼此矛盾。但下一句約伯說他在信心中期望「看見神」,因此他求助的這位贖回者,很可能就是耶和華——立約的主自己;那站在法庭為約伯辯護的,便是神自己。或許這段經文正是要顯出約伯之神的弔詭:約伯近日只見神黑暗的一面,他信心的對象「耶和華」之名在第二章之後就不再出現,彷彿被「全能者」取代。如今在屬天敵對勢力的打擊下,約伯仍持守對立約之主的認識——這位耶和華曾伸膀臂救贖以色列出埃及,也將證明約伯的無辜!
辯護#
神不會令他失望:當他的肉體被恐怖的瘡與死亡消滅時,活著的神會救贖並為他辯護。
「我知道我的救贖主活著」——這句話經由喪禮祈禱與韓德爾《彌賽亞》流傳千古,常是基督徒沮喪時的安慰。約伯所信的神,正是在基督裡向我們啟示的神,是所有信祂之人的近親救贖者與辯護者。約伯知道得這麼少,卻能說這麼多;我們對神的知識遠勝約伯,對祂的信靠卻常相形見絀。
接著在第二十章,瑣法又破壞了一切。
6. 第六階段:自然神學的問題(二十一)#
在第二十章瑣法的回答之後,約伯不再從屬世層面回應。朋友們一再重複他的罪與悔改的需要;約伯則把討論提升到新的層面——焦點轉向神管理宇宙的方式。
經文:約伯批評神管治世界的方式(二十一1~34)
約伯回答說:
你們要細聽我的言語, 就算是你們安慰我。 請寬容我,我又要說話; 說了以後,任憑你們嗤笑吧! 我豈是向人訴冤? 為何不焦急呢? 你們要看著我而驚奇, 用手摀口。 我每逢思想,心就驚惶, 渾身戰兢。
惡人為何存活, 享大壽數,勢力強盛呢? 他們眼見兒孫, 和他們一同堅立。 他們的家宅平安無懼; 神的杖也不加在他們身上。 他們的公牛孳生而不斷絕; 母牛下犢而不掉胎。 他們打發小孩出去,多如羊群; 他們的兒女踴躍跳舞。 他們隨著琴鼓歌唱, 又因簫聲歡喜。 他們度日諸事亨通, 安詳下入陰間。 他們對神說:離開我們吧! 我們不願曉得你的道。 全能者是誰,我們何必事奉他呢? 求告他有甚麼益處呢? 但他們亨通不在乎自己; 因此我遠離惡人的計謀。
惡人的燈何嘗熄滅? 患難何嘗臨到他們? 神何嘗發怒,向他們分散災禍呢? 他們何嘗像風前的碎秸, 如暴風颳去的糠秕呢? 你們說:神為惡人的兒女積蓄罪孽; 我說:不如本人受報,好使他親自知道。 願他親眼看見自己敗亡, 親自飲全能者的忿怒。 他的歲月既盡, 他還顧他本家嗎? 神既審判那在高位的, 誰能將知識教訓他呢? 有人至死身體強壯, 盡得平靖安逸; 他的奶桶充滿, 他的骨髓滋潤。 有人至死心中痛苦, 終身未嘗福樂的滋味; 他們一樣躺臥在塵土中, 都被蟲子遮蓋。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 並誣害我的計謀。 你們說:霸者的房屋在哪裡? 惡人住過的帳棚在哪裡? 你們豈沒有詢問過路的人嗎? 不知道他們所引的證據嗎? 就是惡人在禍患的日子得存留, 在發怒的日子得逃脫。 他所行的,有誰當面給他說明? 他所做的,有誰報應他呢? 然而他要被抬到塋地; 並有人看守墳墓。 他要以谷中的土塊為甘甜; 在他以先去的無數, 在他以後去的更多。 你們對答的話中既都錯謬, 怎麼徒然安慰我呢?
(和合本在七、十六等節譯文略異:「轉眼下入陰間」「看哪,他們亨通不在乎自己」「惡人所謀定的離我好遠」。)
神義論的質問#
約伯接受自己的生命是受苦的生命,並相信救贖主終會證明他的無辜。如今他開始觸及「神義論」(theodicy):在充滿苦難的世界中,如何使神的作為合理化?
朋友們認定神的道德宇宙是「公義得賞、罪惡受罰」的地方。約伯無疑也曾如此相信,但這與他的經驗矛盾:他自己無辜卻受苦,惡人反倒過得很好。第二十一章大量描述惡人的昌盛——平靖安逸、子孫增多、平安死去,過著與神無關的生活。既然惡人常比敬虔人更得意,朋友怎能堅持惡人終將一無所有?「神既審判那在高位的,誰能將知識教訓他呢?」(二十一 22)人或在穩妥中強健度過、或帶著心靈痛苦度過,到頭來「一樣躺臥在塵土中,都被蟲子遮蓋」(二十一 26)。約伯指出,朋友全部的推論都基於「錯謬」(二十一 34)——把人生幸福直接等同個人敬虔,是過度簡化、與事實相反的想法。
延伸:詩篇七十三篇的轉捩點
詩篇七十三篇的詩人看見「惡人的平安」時,腳幾乎滑跌:
我實在徒然潔淨了我的心, 徒然洗手表明無辜。
但他的思想抵達轉捩點:
我思索怎能明白這事, 眼看實係為難, 等我進了神的聖所, 思想他們的結局。
約伯還搆不上這種信心,但他清楚朋友們簡單的方程式只是「錯謬」。
為神辯護:神學的爭論#
「神義」的問題在神學上引發根本爭論。我們經驗的世界是否就是神原先所造的?若是,難道神做得不好?抑或這世界本就有瑕疵、墮落了?神為何容許美好的創造受破壞?我們能否把世界的失敗單歸咎於罪、自私或撒但——但這是否表示神的能力有限到無法掌管世界?
進一步的爭議在於神如何在世上作為:祂是否創造後就退到一旁(自然神論),不再直接參與?還是祂能直接介入、受世上之事影響、並按其意改變?若如此,祂為何不改變那些看似罪惡或無謂的受苦?抑或神自己也參與在世界的機運與變化之中,不從外面「介入」,寧可在痛苦與喜樂中被人發現?
延伸:愛任紐與奧古斯丁兩種神義論
世界上罪惡與痛苦的問題,是「神的本質」與「創造的本質」這些重大問題的一部分。
- 愛任紐(Irenaeus,二世紀):人雖照神形像受造,卻尚非神成熟的樣式;這充滿奧秘與痛苦的宇宙,是神煉淨人、使其達到神樣式的範圍——一個「製造靈魂的山谷」(vale of soul-making,借濟慈 John Keats 之語)。「罪惡」被視為「良善」的僕人。
- 奧古斯丁(Augustine,四世紀):更強調世界是墮落的。神所造的宇宙原本良善,罪惡代表有些地方出了差錯;罪惡不是神的意願與創造,但這不表示它不真實或可被忽略。奧古斯丁對罪惡的偏激觀點引他走向一種樂觀主義——其根基不在世界會漸漸改善,而在神的恩典施行拯救與恢復。
約伯記沒有回答「神義」的問題:它不告訴我們面對苦難時如何證明神合理。在書中,這些不是供討論的理論問題,而是侵入一個人、使他受苦的個人問題。約伯的危機不在知識層面,而在他與永活神之間活潑關係的根本動搖。
在結尾我們將看到,約伯對神管治世界的質疑會被反問回來:他能否掌控宇宙中任何一件事?有些問題至今無解,但其背景是:神終究親自向人啟示自己,並為祂管治世界的方式負起完全的責任。對基督徒亦然:苦難仍是問題,因它觸及我們所信之神的良善、能力與智慧。但神在基督裡臨到我們,不是作為解決所有知識難題的詭辯結論,而是作為一個被釘十架、擔負我們苦痛的人。「神義」的種種問題需要在「被釘死之神」的亮光中徹底重思。我們或許找不到答案,卻發現在痛苦的深處,神在基督的位格裡與我們同在;正是與祂相交的恩典,使我們能帶著疑問與不確定而活。
7. 第七階段:渴望與神相交(二十三~二十四)#
繼第二十二章以利法的發言,約伯在二十三、二十四章前進到更深的階段。此處他與其說在尋求明白,不如說在深深渴慕從心底與神相交。
經文:約伯渴望與神相交、神卻難以接近(二十三1~17)
約伯回答說:
如今我的哀告還算為悖逆; 我的責罰比我的唉哼還重。 惟願我能知道在哪裡可以尋見神, 能到他的臺前, 我就在他面前將我的案件陳明, 滿口辯白。 我必知道他回答我的言語, 明白他向我所說的話。 他豈用大能與我爭辯嗎? 必不這樣!他必理會我。 在他那裡正直人可以與他辯論; 這樣,我必永遠脫離那審判我的。
只是,我往前行,他不在那裡, 往後退,也不能見他。 他在左邊行事,我卻不能看見, 在右邊隱藏,我也不能見他。 然而他知道我所行的路; 他試煉我之後,我必如精金。 我腳追隨他的步履; 我謹守他的道,並不偏離。 他嘴脣的命令,我未曾背棄; 我看重他口中的言語,過於我需用的飲食。 只是他心志已定,誰能使他轉意呢? 他心裡所願的,就行出來。 他向我所定的,就必做成; 這類的事他還有許多。 所以我在他面前驚惶; 我思念這事便懼怕他。 神使我喪膽; 全能者使我驚惶。 我的恐懼不是因為黑暗, 也不是因為幽暗蒙蔽我的臉。
經文:為甚麼神在罪惡之前好像沒有行動?(二十四1~17)
全能者為何不定期審判? 為何不使認識他的人看見那日子呢? 有人挪移地界, 搶奪群畜而牧養。 他們拉去孤兒的驢, 強取寡婦的牛為當頭。 他們使窮人離開正道; 世上的貧民盡都隱藏。 這些貧窮人如同野驢出到曠野,殷勤尋找食物; 他們靠著野地給兒女糊口, 收割別人田間的禾稼, 摘取惡人餘剩的葡萄, 終夜赤身無衣, 天氣寒冷毫無遮蓋, 在山上被大雨淋溼, 因沒有避身之處就挨近磐石。 又有人從母懷中搶奪孤兒, 強取窮人的衣服為當頭, 使人赤身無衣,到處流行, 且因飢餓扛抬禾捆, 在那些人的圍牆內造油,醡酒, 自己還口渴。 在多民的城內有人唉哼, 受傷的人哀號; 神卻不理會那惡人的愚妄。 又有人背棄光明, 不認識光明的道, 不住在光明的路上。 殺人的黎明起來, 殺害困苦窮乏人, 夜間又做盜賊。 姦夫等候黃昏, 說:必無眼能見我, 就把臉蒙蔽。 盜賊黑夜挖窟窿; 白日躲藏, 並不認識光明。 他們看早晨如幽暗, 因為他們曉得幽暗的驚駭。
(二十四 1 和合本譯:「全能者既定期罰惡」。)
惟有相交能解決#
「惟願我能知道在哪裡可以尋見神。」(二十三 3)「我往前行,他不在那裡,往後退,也不能見他……」(二十三 8 ~ 9)約伯心裡明白:神學辯論、為未犯之罪懺悔、或自我提升,都不能解決他的問題;惟有與神相交的恩賜能。這就是他如今所倚靠的盼望。
雖然神此刻看似不可接近,二十三 10 卻在榮耀中閃現信心的深度:「然而他知道我所行的路;他試煉我之後,我必如精金。」神雖使他喪膽(二十三 16),他仍持守純正(二十三 11)——生命可以重新開始!
本書原註此處作「二十六 11」,疑為誤植,應為二十三 11。
接著在第二十四章,約伯又陷入困惑:神為何似乎對惡人無動於衷?二十四 2 ~ 6 列出他周遭的種種罪行(多是違反舊約其他書卷的重罪),他在 1、17 節控訴神似乎毫無作為。約伯再次為神表面上的不公而困惑。
延伸:二十四18~25——約伯的混亂或他人的插話?
二十四 18 ~ 25 的言論乍看幾乎與本章前文相反,也與約伯其他發言不一致,使某些解經家認為這實際上是比勒達或瑣法的話。另一種理解是:約伯正在表達他的混亂——這一刻覺得惡人太輕易逃脫刑罰,下一刻又想起他們和自己一樣逃不過死亡。無論如何,這是一首論到生命脆弱與挫折的哀歌:
這些惡人猶如浮萍快快飄去。 他們所得的分在世上被咒詛; 他們不得再走葡萄園的路。 乾旱炎熱消沒雪水; 陰間也如此消沒犯罪之輩。 懷他的母要忘記他; 蟲子要吃他,覺得甘甜; 他不再被人記念。 不義的人必如樹折斷。 他惡待不懷孕不生養的婦人, 不善待寡婦。 然而神用能力保全有勢力的人; 那性命難保的人仍然興起。 神使他們安穩,他們就有所倚靠; 神的眼目也看顧他們的道路。 他們被高舉,不過片時就沒有了; 他們降為卑,被除滅,與眾人一樣, 又如榖穗被割。 若不是這樣,誰能證實我是說謊的, 將我的言語駁為虛空呢? (二十四 18 ~ 25)
8. 約伯的良心與純正(二十六~二十七)#
第二十六、二十七章的次序有些混亂,留下不少不明確之處,有些解經家把部分經文分給比勒達和瑣法。但在第二十七章開頭,約伯大膽地把最後一次的忿怒拋向朋友:
約伯接著說:
我指著永生的神起誓,神奪去我的理, 全能者使我心中愁苦。 只要我的生命尚在我裡面; 神所賜呼吸之氣仍在我的鼻孔內, 我的嘴決不說非義之言; 我的舌也不說詭詐之語。 我斷不以你們為是; 我至死必不以自己為不正! 我持定我的義,必不放鬆; 在世的日子,我心必不責備我。 (二十七 1 ~ 6)
約伯能說:「我的良心是潔淨的。」
良心#
良心不總是通往真理的可靠指引;我們有責任教導良心,使它與神所啟示的客觀真理一致。但良心絕不能被置之不理。正是這種「對心的理解或感知的情操」(如十八世紀神學家蒲脫勒主教 Bishop Butler 所說),使我們裡面的人得以聽見神的聲音。
延伸:潘霍華論良心與基督
一九四五年被納粹處死的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寫道:
良心來自人的深處,位於超越人自己的意志和理智之處。人之所以能聽見良心的聲音,是因為人會發出要與良心一致的內在呼召。良心就如同對人失去這一致性的一種控告,又如對人失去自我的一種警告。
但這不表示裡面的每個聲音都是神的聲音——納粹國家社會主義者也可能說「希特勒就是我的良心」。潘霍華因此將良心的焦點定於基督:
自基督——這真正的神和真正的人——成為我個人存在之一致性的焦點,正式說來,良心確實仍是那呼籲「實際的我」與「我自己」一致的呼召,但這個一致性……必須藉著與耶穌基督的相交才能實現。
於是,秉持反對國家社會主義的良心,他說:「耶穌基督已經成為我的良心。」
良心必須受訓練、受教育,去聆聽對個人純正的呼召,以及與耶穌基督相交的呼召;但儘管需要受訓練,人卻不可能將良心置之不理。約伯在他的良心裡持守純正,聆聽那對他自己之純正、也是對更深與神相交的呼召。否定它,就是否定他這個人的存在。
9. 約伯的天路歷程:階段回顧#
三友發言已畢,以利法、比勒達、瑣法都說完了。約伯也已回應——不是逐一答覆他們的論點(他覺得太離題),而是回應自己的處境。
回顧他悲傷的七個階段:
- 震驚與沉默:第二章不發一語。
- 悲歌與質疑:第三章的哀歌、渴望與質問。
- 憤怒(六~七):對神之箭憤怒,拒絕接受現況。
- 沮喪(九~十):在神的全能面前絕望,取代了憤怒的質問。
- 驚惶/焦慮與妄想(十二~十四):既因神表面的缺席、也因祂令人畏懼的同在而驚惶。
- 盼望萌芽又破滅(十六~十七):辯護的希望成長後再次受挫。
- 盼望高峰(十九):相信近親救贖主終會為他辯白。
接著他進入質問期——質問神管治世界的方式,為讀者帶出「神義」的問題。最後,約伯熱切期望那一刻:與神的相交得以恢復,悲傷化解,生活重新開始,一切恢復正常;甚至或許,他所受的苦能有某種意義。
一些暗示#
這天路歷程雖未對苦難問題提供答案,卻讓我們看見一個人開始找到處理痛苦的方式。他沒有隱藏感受——約伯記的優點之一,正是赤裸裸地記載他最深的痛苦與最深的渴望。讀到結尾,我們將聽見神從旋風中說話,對約伯的信心掙扎有更深的理解。
必須從「信仰之旅」的角度理解約伯。事情不會一下子變清楚;在天路歷程不同階段,他學習關於神之法則的不同功課。有時神似乎完全不在場,有時神似乎穿上敵人的衣服。處理悲傷需要時間,是必須經歷的過程——不是一次到位;悲傷的螺旋往往一次又一次盤旋迴繞。
延伸:魯益師《卿卿如晤》論悲傷的螺旋
情緒是呈螺旋形的。約伯的經歷相當於魯益師(C. S. Lewis)在《卿卿如晤》中所描述的喪親經歷:
今晚所有剛開始的悲傷記憶又再次打開;氣憤的言語、悲苦的憤恨、胃部的躁動、夢魘的虛幻、吞下的眼淚。因為對悲傷的人而言,無一事可以保持原狀。好不容易擺脫一個悲傷的階段,但它又一再浮現,一次又一次。每件事都在重複,我是否走在一個圓圈當中?我敢不敢指望我是在一個螺旋形之中?但若我是在螺旋形之中,我是往上或是往下?
但約伯問題的核心,不只是失去財產、家人、健康,不只是疾病的痛苦或對朋友的絕望,而是與神有關:神為何離棄他?為何離他這麼遠?為何不回應他的禱告?
希望的開始#
就在問題與絕望之中,我們找到希望的種籽。經過這幾章,希望逐漸成長,其高峰在於相信約伯終會恢復與神的相交。約伯說,會有一位仲裁者「可以向我們兩造按手」(九 33);他不只是仲裁者,還是見證人(十六 19);不只是見證人,還是救贖主——一位近親的救贖者,會為他辯白(十九 25)。神自己會站在他這邊,終有一天一切都會美好。他或許在死前看不見自己獲證無罪,但他最終的希望在神那裡。
10. 約伯最後的立場(二十九~三十一)#
暫且跳過第二十八章(理由稍後自明),來看二十九至三十一章——約伯為自己行為所作最後的長篇陳述。這是他在以利戶意外插入、以及神從旋風中回答之前,最後的獨白。
經文:約伯回顧過去的幸福(二十九1~25)
約伯又接著說:
惟願我的景況如從前的月份, 如神保守我的日子。 那時他的燈照在我頭上; 我藉他的光行過黑暗! 我願如壯年的時候: 那時我在帳棚中, 神待我有密友之情; 全能者仍與我同在; 我的兒女都環繞我。 奶多可洗我的腳; 磐石為我出油成河。 我出到城門, 在街上設立座位; 少年人見我即退到一旁, 老年人也起身站立; 首領都停止說話, 用手摀口; 貴族靜默無聲, 舌頭貼住上膛。 耳朵聽我的,就稱我有福; 眼睛看我的,便稱讚我; 因我拯救哀求的困苦人, 和無人幫助的孤兒。 將要滅亡的為我祝福; 我也使寡婦心中歡樂。 我以公義為衣服, 以公平為外袍和冠冕。 我為瞎子的眼, 瘸子的腳。 我為窮乏人的父; 素不認識的人,我查明他的案件。 我打破不義之人的牙牀, 從他牙齒中奪了所搶的。 我便說:我必死在家中, 必增添我的日子,多如塵沙。 我的根長到水邊; 露水終夜霑在我的枝上。 我的榮耀在身上增新; 我的弓在手中日強。 人聽見我而仰望, 靜默等候我的指教。 我說話之後,他們就不再說; 我的言語像雨露滴在他們身上。 他們仰望我如仰望雨, 又張開口如切慕春雨。 他們不敢自信,我就向他們含笑; 他們不使我臉上的光改變。 我為他們選擇道路,又坐首位; 我如君王在軍隊中居住, 又如弔喪的安慰傷心的人。
(和合本在數節譯文略異:「少年人見我而迴避」「王子都停止說話」「首領靜默無聲」。)
經文:約伯為他現今的不幸悲傷(三十1~31)
但如今,比我年少的人戲笑我; 其人之父我曾藐視, 不肯安在看守我羊群的狗中。 他們壯年的氣力既已衰敗, 其手之力與我何益呢? 他們因窮乏飢餓,身體枯瘦, 在荒廢淒涼的幽暗中齦乾燥之地, 在草叢之中採鹹草, 羅騰的根為他們的食物。 他們從人中被趕出; 人追喊他們如賊一般, 以致他們住在荒谷之間, 在地洞和巖穴中; 在草叢中叫喚, 在荊棘下聚集。 這都是愚頑下賤人的兒女; 他們被鞭打,趕出境外。 現在這些人以我為歌曲, 以我為笑談。 他們厭惡我,躲在旁邊站著, 不住地吐唾沬在我臉上。 鬆開他們的繩索苦待我, 在我面前脫去轡頭。 這等人在我右邊襲擊我, 設下網羅要圈我的腳, 築成戰路來攻擊我。 這些無人幫助的, 毀壞我的道,加增我的災。 他們來如同闖進大破口, 在毀壞之間滾在我身上。 驚恐臨到我, 驅逐我的尊榮如風; 我的福祿如雲過去。 現在我心極其悲傷; 困苦的日子將我抓住。 夜間,我裡面的骨頭刺我, 疼痛不止,好像齦我。 因神的大力,我的外衣污穢不堪, 又如裡衣的領子將我纏住。 神把我扔在淤泥中, 我就像塵土和爐灰一般。 主啊,我呼求你,你不應允我; 我站起來,你就定睛看我。 你向我變心,待我殘忍, 又用大能追逼我, 把我提在風中,使我駕風而行, 又使我消滅在烈風中。 我知道要使我臨到死地, 到那為眾生所定的陰宅。 然而,人仆倒豈不伸手? 遇災難豈不求救呢? 人遭難,我豈不為他哭泣呢? 人窮乏,我豈不為他憂愁呢? 我仰望得好處,災禍就到了; 我等待光明,黑暗便來了。 我心裡煩擾不安, 困苦的日子臨到我身。 我面發黑並非因日曬; 我在會中站著求救。 我與野狗為弟兄, 與鴕鳥為同伴。 我的皮膚黑而脫落; 我的骨頭因熱燒焦。 所以,我的琴音變為悲音; 我的簫聲變為哭聲。
(和合本在數節譯文略異:「這等下流人在我右邊起來」「推開我的腳」。)
經文:約伯如同在法庭上堅稱他的純正(三十一1~40)
我與眼睛立約, 怎能戀戀瞻望處女呢? 從至上的神所得之份, 從至高全能者所得之業是甚麼呢? 豈不是禍患臨到不義的, 災害臨到作孽的呢? 神豈不是察看我的道路, 數點我的腳步呢? 我若與虛謊同行, 腳若追隨詭詐; 我若被公道的天平稱度, 使神可以知道我的純正; 我的腳步若偏離正路, 我的心若隨著我的眼目, 若有玷污粘在我的手上; 就願我所種的有別人吃, 我田所產的被拔出來。 我若受迷惑,向婦人起淫念, 在鄰舍的門外蹲伏, 就願我的妻給別人推磨, 別人也與她同室。 因為這是大罪, 是審判官當罰的罪孽。 這本是火焚燒,直到毀滅, 必拔除我所有的家產。 我的僕婢與我爭辯的時候, 我若藐視不聽他們的情節; 神興起,我怎樣行呢? 他察問,我怎樣回答呢? 造我在腹中的,不也是造他嗎? 將他與我摶在腹中的豈不是一位嗎? 我若不容貧寒人得其所願, 或叫寡婦眼中失望, 或獨自吃我一點食物, 孤兒沒有與我同吃; 從幼年時孤兒與我同長,好像父子一樣; 我從出母腹就扶助寡婦。 我若見人因無衣死亡, 或見窮乏人身無遮蓋; 我若不使他因我羊的毛得暖, 為我祝福; 我若在城門口見有幫助我的, 舉手攻擊孤兒; 情願我的肩頭從缺盆骨脫落, 我的膀臂從羊矢骨折斷。 因神降的災禍使我恐懼; 因他的威嚴,我不能妄為。 我若以黃金為指望, 對精金說:你是我的倚靠; 我若因財物豐裕, 因我手多得資財而歡喜; 我若見太陽發光, 明月行在空中, 心就暗暗被引誘, 口便親手; 這也是審判官當罰的罪孽, 又是我背棄在上的神。 我若見恨我的遭報就歡喜, 見他遭災便高興; 我沒有容口犯罪, 咒詛他的生命; 若我帳棚的人未嘗說, 誰不以主人的食物吃飽呢? 從來我沒有容客旅在街上住宿, 卻開門迎接行路的人; 我若像亞當遮掩我的過犯, 將罪孽藏在懷中; 因懼怕大眾, 又因宗族藐視我使我驚恐, 以致閉口無言,杜門不出; 惟願有一位肯聽我! 看哪,在這裡有我所劃的押, 願全能者回答我! 願那敵我者所寫的狀詞在我這裡! 我必帶在肩上,又綁在頭上為冠冕。 我必向他述說我腳步的數目, 必如君王進到他面前。 我若奪取田地,這地向我喊冤, 犁溝一同哭泣; 我若吃地的出產不給價值, 或叫原主喪命; 願這地長蒺藜代替麥子, 長惡草代替大麥。
約伯就此結束了發言——他再沒有別的話可說。
約伯回顧昔日(二十九)#
「約伯又接著說」(二十九 1)。他渴望那種神立刻臨在的感覺,如同昔日所經歷的。
延伸:古柏詩中失落的神恩
引用古柏(William Cowper)的話:
我首次遇見神時曾經歷的神恩如今何在?…… 我曾一度享受何等平安的時刻! 這些記憶仍是如此甜蜜! 但它們卻留下一個 這世界永不能填滿的 心痛的空白。
約伯回想:若能回到從前多好!「惟願我的景況如從前的月份……那時他的燈照在我頭上;我藉他的光行過黑暗。」(二十九 2 ~ 3)二十九 2 ~ 11 是對昔日充滿悲傷的渴望;然後在第 11 節,他的熱情恢復一些:我以前是有福的!他回想自己如何幫助貧窮人、孤兒、將亡者與寡婦,照顧瞎眼瘸腿、窮乏與陌生之人,並帶著平安前瞻死亡(二十九 21 ~ 25 回想他在社會中受人尊敬、如君王居於軍隊)。約伯確實曾是尊貴的人——「但如今,比我年少的人戲笑我。」(三十 1)
約伯現今的苦難(三十)#
三十 1 ~ 8,約伯提醒自己人們如何戲弄他、「以我為笑談」(三十 9),因為「神鬆開他們的繩索苦待我」(三十 11)。如今是多麼不同。三十 16 ~ 19 他歷數感受:生命如退潮、困苦抓住他、骨頭被刺穿、疼痛不止;他被扔在淤泥中化為塵土和爐灰。
最難受的不是肉體的折磨,而是神的沉默:「主啊,我呼求你,你不應允。」(三十 20)這看似神的殘酷,是最難受的酷刑。
約伯表達被逼到深淵:「我仰望得好處,災禍就到了;我等待光明,黑暗便來了。」(三十 26 ~ 27)然後,他彷彿用緊握的拳頭搖動天地,如王子般再次昂首,堅決主張自己的無辜。
約伯堅稱他的純正(三十一)#
第三十一章一開始就像法律的宣誓,「若我曾……就……」的公式一再出現。就純潔(三十一 1)、誠實(三十一 5)、信用(三十一 13 ~ 14)、公平(三十一 16 ~ 17)、道德次序(三十一 24 ~ 28)、對鄰舍之愛(三十一 29 ~ 30)而論——我所作是對的!「看哪,在這裡有我所劃的押,願全能者回答我!」(三十一 35)
惟願有一位肯聽我! 看哪,在這裡有我所劃的押,願全能者回答我! 願那告我的人寫下他的狀詞! 我必帶在肩上,又戴在頭上為冠冕。 我必向他說明我所行的每一步路, 必如君王進到他面前。 (三十一 35 ~ 37)
(和合本:「願那敵我者所寫的狀詞在我這裡」「又綁在頭上為冠冕」「我必向他述說我腳步的數目」。)
何等勇敢、何等純正、何等對神的信心——竟敢如此冒險挑戰神!即使他很快會知道自己所言出於對神作為的無知,我們仍不得不欣賞他對神的信靠:他明白神承擔得起,因此把所有困擾都拋向神。自始至終,約伯的臉一直朝向神。
諷刺的是:約伯在此挑戰神去「挑出他的錯處」,正是神在故事一開始挑戰撒但要做的事——而約伯對此毫不知情。
11. 在神的旨意之內#
這些濃烈的章節不只給我們悲傷心理的洞見,也揭示一位天路歷程者的信心——透過約伯的純正表明出來。我們或許覺得他總沉溺於自憐、有些地方過於武斷,卻不可誤解他的純正。
這些章節告訴我們:
- 良善無辜的人也會在世上受苦。
- 以利法、比勒達、瑣法堅持「賞善罰惡」的邏輯、把問題化約為簡單的因果,可悲地錯失了目標。
- 不恰當的牧養,即使引用真理,也會導致悲慘的結局。
- 神所造的人,在創造者的目的中有其正確的位置;若神既有能力又良善,人與神的相交必然是可能的——這就是希望。
- 這些章節讓我們瞥見超越陰間的生命,並暗示約伯開始理解他的故事過於眼所能見。
約伯在他的自由中,從神手中接受幸與不幸。他是主受苦的僕人,神透過他成就目的;對我們而言,他成為耶穌基督的預表——耶穌是真正的僕人、真正的見證人,其真實性透過這烏斯地人的生命光照出來。神自由地給予、也自由地取去(一 21),祂讓約伯自由地經歷祂的自由。這種除去一切有限表象的關係,本身就是恩典;而約伯將會發現,這對他是一個必經的過程。
當我們接觸那些「正在經過過程的人」,願神給我們恩典持守正面的兩邊:在絕境中的希望,基於在疏離中的相交。 因為儘管約伯當時不知道,神自己卻已與他同在——無論他在絕望中或疏離中,神從未鬆手。
延伸:帝立克論神在深淵底部的同在
帝立克(Helmut Thielicke)以他經典的方式捕捉這主題:
為著聖潔的神,我們失去的生命受到不可言喻的創傷,儘管如此,祂對我們說「是的」……當釘十字架的那一位被掛在木頭上時,神也在那裡受苦。這就是全部的意義。當祂呼叫「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永恆的心離棄了自己,經歷人與神隔離時一切被離棄與絕望的痛苦。再無任何事物阻隔在神與我之間,因為祂已成為我的弟兄。在每一個深淵的底部,祂都站在我旁邊。
這是連約伯都尚未發現的事。我們繼續往下看,會看見以利戶帶來另一個觀點——預備我們達到本書的高峰。因為神終究親自臨到約伯;但祂臨到的方式與所說的話,是約伯和我們這些讀者都料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