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解答嗎?#
教會布告欄上的一則通告寫著:「基督是答案。」有人在旁邊加了一句:「沒錯,但問題是什麼?」當「尋求答案」不見得是最佳作法時,又該如何?
現代社會往往只關心尋找答案。人類的科技頭腦把世界視為可理解、可控制的;就連生命,我們也傾向視之為待回答的疑問、待解決的問題,或原因與結果的總和。
紐畢真主教(Bishop Lesslie Newbigin)在《一九八四的另一面》(The Other Side of 1984)中探索了當代文化的這個層面。他先描述這套標準程序,隨即加以駁斥:
身為啟蒙運動的後人和「現代科學世界觀」的代表,我們的標準程序是列出一連串「問題」,確認原因,然後對情況進行科學分析,據以提出「解決的辦法」。這種程序通常假設:原則上解答必定存在,用適當的研究方法可以確認,用適當的科學技術可以執行。
但今天我們已開始質疑這種態度。我們開始發現,有些「人的問題」沒有「解決的辦法」;也有人開始懷疑,我們可能需要新的模式,才能理解人類自身的處境。
事實上,往往「不去回答問題」才是重要的;有時失敗與跌倒也是重要的。
延伸:學會「怎樣失敗」
一九八三年,教育署署長約瑟爵士(Sir Keith Joseph)提議給所有離校生一張「性格證明書」。泰勒主教(Bishop John V. Taylor)受邀評論時,思考可否在證明書開頭寫道:「這個學生懂得怎樣失敗。」他說:
這是一種罕見而重要的能力。三年前,我對某個朋友的女兒(一個優秀的女孩,剛獲得大學獎學金)說:「有一天妳會嘗到失敗的滋味,而我不知道妳要如何應付。」
有時神容許(甚至,我們大膽地說,神命定)我們走在蔭谷裡——或許惟有如此,才能讓我們體會祂的杖與竿滿有安慰的能力;或許出於神高深莫測的遠見,在祂一切的愛與恩典中(絕非出於惡意操控),祂呼召我們經過痛苦與軟弱而成為祂的僕人,為著祂屬天的旨意,其深廣遠過於我們在地上所能領悟的。
這似乎正是約伯記的重點之一。我們會看到還有許多困難與問題,但這些珍貴的小發現將累積成一般所稱的「答案」。我們目睹一個良善而敬虔的人受苦——令他無法忍受、似乎沒完沒了的苦。他揪住我們進入他的痛苦、他的悲慘遭遇、他所受一切不公平的對待;他向神懇求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懇求把我們也包了進去。他被家人、被朋友、被神自己棄絕,這被棄絕感也令我們感同身受。然而,我們無言語可紓解他的苦境,也無能力改善他的處境。
極限之旅#
約伯記把我們帶到一個極限,讓我們正視失敗與無端受苦,也帶我們面對不當的服事——包括不當的講道,以及一位看來沉默、冷酷、不公平且遙遠的神。我們被迫重新思想自己的偏見、自己的神學、面對不公義與痛苦時教牧關懷的意義,以及我們怎樣描述神。
這卷書至終把我們帶回神聖恩典的全然豐足,也因為從神聖觀點(而非屬人觀點)看世事,在聖經智慧書中佔有獨特地位。然而在聽見主說話之前,我們需要走過一條漫長、痛苦、艱辛的道路——正如神在這卷書中最終所用的方法:在旋風中說話。
無辜者受苦#
「無辜者受苦」這難以理解的奧祕,對所有無法對周遭世界視若無睹、無法把頭埋進沙堆的人而言,都是必須面對的重要問題。其中涉及的不只是大苦難引起的驚恐,它更激發相信神的人追問:神為何容許這些事?在這些事件中,神在哪裡?在奧許維茲集中營(Auschwitz)之後,還有人相信神嗎?
還有許多問題壓迫著我們:兒童受虐喪生、颶風颳走房屋與屋內居民、地震奪去上千條人命、恐怖份子的炸彈炸死無辜的人。
在某些例子中,我們能看見惡人的手,無辜者受苦或可歸咎於這些惡人。但在另一些例子中,我們只能看見神的手。那麼我們是否該埋怨神?為何神的看顧顯得如此反覆無常——為何祂治好這個人,卻不醫治另一個人?為何祂關心某一個人的疾病,卻對幾百萬人在煤氣室中被殺顯得無動於衷?
約伯記不會給我們簡單的答案,但它會為我們開路,體會有信心者的掙扎,並告訴我們:一個人至終如何靠著恩典,與他的問題和平共存。
我們查考這些章節時,會不會發現自己對人類處境的敏感度提高了?我們需要預備好,像約伯的朋友一樣面對人類痛苦的驚恐。但我們也需要停止辯論(這正是約伯的朋友難以做到的),去聆聽約伯對神的質問,體會他對神管理世界之方式的失望。
約伯的朋友無法與約伯所代表的人類痛苦並存。他們堅持尋找原因、找出解釋、搜尋答案;當自身的神學邏輯受到挑戰,他們就覺得不舒服。他們只願把受苦視為「待解決的問題」,不願面對「承認受苦是奧祕」所帶來的不確定。最終他們的作法受到神相當嚴厲的責備(參四十二 7)。
這卷書要求我們與約伯同行,經歷他深沉的掙扎,並敞開心接受他的帶領;因為惟有如此,在故事結束時,我們才能抓住主恩典之聲的真實意義。
本書的形式#
約伯記可清楚分為三段:
- 散文序言(一~二):故事的背景,地上與天上的事交錯出現。
- 詩歌主體(三 1 ~四十二 6):約伯與朋友嘗試辯明真相,最終約伯聽見神的聲音。
- 散文收場(四十二 7 ~ 14):與序言相稱,承擔特別任務並帶出本書結論。
有些解經家認為真正的故事始於第三章,主張第一、二章是後加的。但我們會看見,這兩章是故事的一部分,它安排了脈絡,使讀者能理解隨後出現的主題。
我們不知道約伯記的作者是誰,也無從在文字中找出關於作者的線索;也不知道成書年代。它可能源於古代民間故事,再交織成這首卓越的史詩。以西結書十四章 14 節已提及一個與約伯記有關的傳統。可以確定的是,作者說故事的技巧很純熟,而第一、二章的前言對全書布局不可或缺。
因此,讓我們從約伯記第一、二章——天上的賭局——開始這個故事。
故事幕後的天上法庭(一 1 ~二 8)#
烏斯地有一個人名叫約伯;那人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他生了七個兒子,三個女兒。他的家產有七千羊,三千駱駝,五百對牛,五百母驢,並有許多僕婢。這人在東方人中就為至大。他的兒子按著日子各在自己家裡設擺筵宴,就打發人去,請了他們的三個姊妹來,與他們一同吃喝。筵宴的日子過了,約伯打發人去叫他們自潔。他清早起來,按著他們眾人的數目獻燔祭;因為他說:「恐怕我兒子犯了罪,心中棄掉神。」約伯常常這樣行。
有一天,神的眾子來侍立在耶和華面前,撒但也來在其中。耶和華問撒但說:「你從哪裡來?」撒但回答說:「我從地上走來走去,往返而來。」耶和華問撒但說:「你曾用心察看我的僕人約伯沒有?地上再沒有人像他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撒但回答耶和華說:「約伯敬畏神,豈是無故呢?你豈不是四面圈上籬笆圍護他和他的家,並他一切所有的嗎?他手所作的都蒙你賜福;他的家產也在地上增多。你且伸手毀他一切所有的;他必當面棄掉你。」耶和華對撒但說:「凡他所有的都在你手中;只是不可伸手加害於他。」於是撒但從耶和華面前退去。
有一天,約伯的兒女正在他們長兄的家裡吃飯喝酒,有報信的來見約伯,說:「牛正耕地,驢在旁邊喫草,示巴人忽然闖來,把牲畜擄去,並用刀殺了僕人;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他還說話的時候,又有人來說:「神從天上降下火來,將群羊和僕人都燒滅了;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他還說話的時候,又有人來說:「迦勒底人分作三隊忽然闖來,把駱駝擄去,並用刀殺了僕人;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他還說話的時候,又有人來說:「你的兒女正在他們長兄的家裡吃飯喝酒,不料,有狂風從曠野颳來,擊打房屋的四角,房屋倒塌在少年人身上,他們就都死了;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
約伯便起來,撕裂外袍,剃了頭,伏在地上下拜,說:「我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歸回;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
在這一切的事上約伯並不犯罪,也不以神為愚妄。又有一天,神的眾子來侍立在耶和華面前,撒但也來在其中。耶和華問撒但說:「你從哪裡來?」撒但回答說:「我從地上走來走去,往返而來。」耶和華問撒但說:「你曾用心察看我的僕人約伯沒有?地上再沒有人像他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你雖激動我攻擊他,無故的毀滅他,他仍然持守他的純正。」撒但回答耶和華說:「人以皮代皮,情願捨去一切所有的,保全性命。你且伸手傷他的骨頭和他的肉,他必當面棄掉你。」耶和華對撒但說:「他在你手中,只要存留他的性命。」於是撒但從耶和華面前退去,擊打約伯,使他從腳掌到頭頂長毒瘡。約伯就坐在爐灰中,拿瓦片刮身體。
關於第一、二章,首先要留意作者的文學手法:他把兩個故事交織在一起,一面描述天上發生的事,一面描述地上發生的事,藉此向我們說明所發生的一切。
烏斯地的那人#
我們先看到地上的事(一 1 ~ 5)。約伯是這故事的中心人物,一個富有的人,有七個兒子、三個女兒,這些數字代表完整。他年屆中年,兒女都已長大成人,但本人仍相當年輕,後來還能再生十個孩子(四十二 13)。他是「完全正直的人」(一 1),在神在人面前都無可指責;他敬虔、有道德,「敬畏神,遠離惡事」(一 1、8,二 3)。他是國際知名、相當富有的人,「在東方人中就為至大」(一 3)。
物質的富裕#
在希伯來文化中,物質的富裕是神祝福的標記。如申命記二十八章所言,祝福與咒詛對立:祝福臨到順服神的人,咒詛則是不順服的結果。聖經中許多經節支持這種觀點,如詩篇第一篇:
不從惡人的計謀,……這人便為有福! 因為耶和華知道義人的道路,惡人的道路卻必滅亡。
神是良善的創造者,關心受造世界的幸福。祂的百姓可以信靠祂為他們謀福利,把自己的幸福交在祂手中。這是一個道德的宇宙,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神一再被描述為良善的神,賞賜那些誠心尋求祂、與祂相交並順服祂的人。有時物質的富裕也是祂表達祝福的途徑。
但故事絕不停在這裡。除了詩篇第一篇的信心,也要記住:詩篇四十二篇的詩人因窘境而信心下沉,詩篇七十三篇的詩人因自己的不幸對照惡人的富裕而沮喪。生命絕非總能以物質富裕來衡量。神對付我們有不同層面,有些從表面看來彷彿全然不是為了我們的幸福。生活也有黑暗的一面,有時我們是活在神的陰影底下——約伯記將生動地描寫這黑暗的一面。
一個好人#
在每個人眼中,約伯都是好人、敬虔人,作者要我們不去質疑這點。沒有人比他更有愛心、更正直、更敬虔、更良善——約伯的完全,將與即將臨到他身上的不幸形成強烈對比。
出於虔敬與愛心,他甚至以家庭祭司的身分代表兒女獻祭(一 5)。他想:「恐怕我的孩子犯罪,在心中棄掉神。」約伯知道棄掉神是罪,盼望全家保持潔淨。所以他清早起來(希伯來諺語,表示「負責盡職地」)獻上燔祭,這是他一生恆常的習慣(一 5)。
天上的法庭#
到了第 6 節,背景驟然轉變,作者提醒我們:天上、地上還有許多超出哲學想像的事物。創世記第一章說「神創造天地」,而「天」在創造次序中代表祂的居所,是天上法庭的所在。
約伯記第一章沒有用「天」這個字,卻提到「耶和華面前」(一 12)——那是另一個領域、另一處地方,是神召開天上法庭會議之處,那裡的決定會影響地上的人。
約伯對此一無所知,這是故事中極為重要的一點: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困境的來龍去脈,所能知道的只有隨之而來的痛苦。但身為讀者的我們,卻獲准一瞥天上的情景,而約伯自己毫不知情。
撒但#
天上的眾臣在那裡,法庭的反對者「撒但」也在那裡。牠是墮落的天使,專門提出控告,好比「祕密警官」,任務就是提出反對意見。
我們要小心,別因新約讀得太多,就把對魔鬼的整套理解套到這裡的撒但身上。聖經對撒但邪惡本性的揭示是漸進的,直到新約福音書才有更清楚的刻畫。「撒但」固然是魔鬼的名字,但在這裡,牠是「反對者」,在地上往返而來,考驗神子民的品格,彷彿想尋找證據證明他們對神不忠——而且牠似乎樂在其中,全神貫注於整垮正直敬虔的人。
撒但回到天上法庭時,神問牠近況,然後強調約伯的品格,揭開這齣戲劇:「你曾用心察看我的僕人約伯沒有?」(一 8)請注意這裡順帶提到約伯是神的「僕人」,這個稱呼的意義日後會更清楚。
撒但的嘲弄#
存心找碴的撒但,以具破壞性的嘲諷回答神,大意是:你以為約伯的敬虔是毫無目的嗎?你不會以為他做這些事不求報償吧?其實他是個敬虔的壞榜樣——你用這麼多財產、豐富與家庭支持護衛他(一 10),難怪他這麼良善!拿走約伯的產業,他就會跌倒,會當面咒詛你。在人類真實世界的痛苦中,不會有美德存在。
這嘲弄帶出全書其餘部分的核心爭論:「約伯敬畏神,豈是無故呢?」(一 9)換句話說——無私的良善真的存在嗎?約伯的良善只是為了從中獲益嗎?同樣的問題我們也常問:「人們篤信宗教,只是為了從中得好處嗎?你對神的信心,是不是只建立在信心帶來的好處上?」
延伸:宗教信仰的「外在」與「內在」
有些宗教心理學家把人對宗教的態度分為兩種:
- 外在的(extrinsic):信仰是為了某些目的——或許是社會地位的象徵,或是減輕憂慮的一套儀式。
- 內在的(intrinsic):信徒不需倚靠這些來活出信心,而是視神自己為終極目的。
二者的差別在於:有些人對神的信心只是達到其他目的的途徑,另有些人則以神自己為目的。這正是約伯記的中心問題:我們為什麼事奉神?只是為了得到好處嗎?我們的信心,是否建立在我們與神真實的相交、為了神的緣故?
約伯是否服事神而別無他求?#
撒但說:「不是。」這控告者認為約伯事奉、敬拜神,只因他能從神得到物質富裕。如此一來,牠從自己的角度解釋約伯的行為,也暴露了牠不了解約伯與神關係的真實——那是一種內在的聯合。撒但以為這只是互利的契約:約伯得財富,神則得以認定約伯對祂有真實回應(在撒但看來只是神的幻覺)。撒但漏掉了一個事實:對約伯而言,真正重要的是活出他的信心,而非運用他的信心;他與神的聯合才是最重要的。正如本書末了所示,約伯個人與神聯合的真實,最終救他脫離窘境。
戴上鎖鏈的撒但#
神的回答是給撒但自由去試探約伯,但定下了界限。
這裡雖有罪惡,卻不是二元論。基督教界許多流行思想以二元論為基礎,彷彿人生是神與撒但、聖靈與邪靈勢均力敵的對戰。以靈界鬥爭解釋我們的生活,有時比承認自身責任來得輕鬆,但善惡二元論並非聖經的教訓。我們不可忽視屬靈爭戰的真實,但必須謹記:這鬥爭並非勢均力敵,沒有與神同等的邪惡勢力與祂的良善角力。
神永遠至高無上,撒但永遠只是戴著鎖鏈的反對者,始終在神的權柄與控制之下。正是這位主宰一切的神說:「凡他所有的都在你手中;只是不可伸手加害於他。」(一 12)然後撒但從神面前退下。
回到地上#
第 13 節,場景回到地上,沒有人知道天上的對話。約伯的兒女正享受筵席——這似乎是他們慣常輪流在家中宴樂的習慣(一 4)。約伯此刻的經歷雖在地上,真正的重要性卻在別處:他在不知不覺中捲入了一場關於神如何管治世界的天上論證。神為了自己屬天的目的,使約伯成為祂受苦的僕人。
家庭宴會在長兄家中舉行,代表這是一週之始,也表示約伯剛為家人獻過燔祭。作者要我們絕對確定:沒有任何隱藏的罪潛伏在約伯或他家人身上。約伯名副其實地良善,在神面前正直;神與約伯之間、神與約伯家人之間,沒有任何待解決的特別問題。
災難#
接著,在這幸福的時刻,不幸的短劍一次又一次刺進來:四個僕人一個接一個跑來報信(參一 14 ~ 19)。
「示巴人忽然闖來,把牲畜擄去,並用刀殺了僕人;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
「神從天上降下火來,將群羊和僕人都燒滅了;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
「迦勒底人分作三隊忽然闖來,把駱駝擄去,並用刀殺了僕人;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
「有狂風從曠野颳來,擊打房屋的四角,房屋倒塌在少年人身上,他們就都死了;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
這段文字何等有力!倘若莎士比亞曾將它改編為劇本,會是怎樣的一齣戲!
敬拜#
但事實證明撒但錯了。約伯沒有咒詛神,沒有追問原因,也沒有怨天尤人,他認定一切都出自神的手——他敬拜神:
約伯便起來,撕裂外袍,剃了頭,伏在地上下拜,說:「我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歸回;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一 20 ~ 21)
即使在這一切事上,約伯仍看見神的手。令人驚訝又饒富意義的是,他的第一個本能竟是向神敬拜。我們之中很少人即使在最順利時,對神的第一反應是敬拜;而這人正面對接踵而至的喪親之痛,反應卻是如此。在這樣的時刻敬拜何其困難,約伯卻做到了。他如此降服於那位賞賜與收取的主宰權柄,即使被祂的手擊打,仍以謙卑蒙福的態度承受。
我們是否可從中學到:遇到危機時,第一個反應就是禱告?在牧養事奉中,引領受苦者把需要帶到神面前,是何等重要。
回到天上#
場景再次回到天上的法庭(二 1 起)。眾子又來侍立,撒但也在其中。神再問撒但約伯的現況,並再次強調:「地上再沒有人像他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你雖激動我攻擊他,無故地毀滅他,他仍然持守他的純正。」(二 3)
這幅圖畫與第一章幾乎相同,但多了三處:
- 撒但不僅與其他眾子同來,而且真正出現「在神面前」(二 1)。這是否暗示神在第一回合得勝,而撒但只得卑躬屈膝,或許帶著諷刺?
- 神加上約伯「持守他的純正」(二 3),強調他正義的性格。
- 神加上「你雖激動我攻擊他」,言下之意可能是「卻全無作用」。撒但至今的一切侮辱都沒有奏效,神斥責牠:約伯沒有失去純正。
撒但回答(二 4):「人以皮代皮」——這是一句難解的話,意思或許是「我們至今所做的還只是皮毛,只搔到表面;你且伸手傷他的骨頭和他的肉,他必當面棄掉你」(二 5)。
於是,基於連我們也不清楚的理由(更遑論對天上爭論毫不知情的約伯),神允許撒但更進一步試驗約伯,使他再添身體的疾病。約伯受撒但以可憎、令人無法忍受的方式折磨,從腳掌到頭頂長滿痛苦的毒瘡(二 7)。關於這病有各種解釋,有人認為是痲瘋,有人說是象皮病。約伯去了痲瘋病人才去的地方——城外堆灰之處,用碎瓦片刮身上的瘡。他從前富有,如今變得貧窮。神的僕人受苦了。
受苦中的信心#
事實證明撒但的嘲弄失敗了。「人的生命並不在乎家道豐富」,神對約伯的信心得到證實:約伯沒有咒詛神,保持了他的信心。但眼前這份信心,卻成了他最大的問題。
作者極技巧地帶我們面對人類不變的危難——戰爭、窮困、疾病、恥辱、窘境與沮喪:
- 戰爭:示巴人的入侵(一 15)。
- 窮困:約伯失去羊群與駱駝(一 16 ~ 17)。
- 恥辱:從富人變成坐在爐灰上刮瘡的人;身上長滿令人噁心的瘡(二 7)。
- 喪親:痛失所有孩子(一 19)。
- 沮喪:到第三章,他完全陷入絕望。
神隱藏的手#
神的手是隱藏的。身為旁觀者,我們能夠(也需要)分辨「神的容許」與「神對世界的完美旨意」。
我們不能把災難一概視為神所命定、視為祂世界計畫的一部分。祂完美的計畫是:沒有罪、沒有疾病、也沒有出於撒但的試驗。神創造世界時稱它為「好的」,但這世界已不再是祂原初所造的樣子;那美好創造中的和諧結構,已漸漸變得不和諧而刺耳。這世界如今成了「墮落」的世界,仍可見受造時的美麗,卻也充滿混亂、痛苦、掙扎與死亡。
延伸:挪亞故事中「完美旨意」與「容許」之別
聖經中挪亞的故事,清楚呈現這二者之別。洪水之後,神再次對挪亞說起初創世時的話:「要生養眾多」,但語氣已不相同。神提及憂慮與畏懼,並賜下律法去抑制人犯罪。這地方已不再是伊甸園;墮落後的世界是破碎的世界,我們雖仍清楚神的旨意,但它已反映出墮落世界的需要。
同理,約伯記前兩章指出神「容許」撒但折磨約伯,我們不能像還在伊甸園裡那樣,把它當作神的「完美旨意」。只是此刻的約伯,還看不出這分別。
困惑與信心#
從約伯的觀點看,這一切全然令人困惑,他完全不會懷疑其中有撒但的介入。他遭遇的事看來都很「自然」:恐怖份子、雷擊、旋風,都是報章上常見的事。就這點來說,約伯代表了每一個人,他的需要就是人類的需要。但從另一面看,他又孤立無助:他是正直敬虔的人、良善的楷模,是「壞事臨到好人」最極端的例子。然而他堅持把自己的不幸視為神隱藏的手——而這正是他的問題所在。
約伯記真正的重任現在揭開:約伯的信心非但沒有減輕痛苦,反而加重痛苦;某種程度上,正是他的信心引起了痛苦。
約伯信心的根基是「永活的神看顧祂的子民」。這信心的對象是耶和華——守約、公義、憐憫且良善的主。約伯認識神的恩典(否則何必獻燔祭?),相信神在恩典中賜福正直公義的人。如今他卻必須讓這信心與自己的苦難不相衝突,而他對神的信心在每一方面都被打上問號。
值得謹記的是:約伯記裡的苦難之所以成為「問題」,正因為約伯(與作者)對神有信心。只有信靠一位良善之神的人,才會覺得苦難是個問題。無神論者也遭遇苦難,但對他們而言,苦難只是世上不合情理的事實之一。許多人把受苦視為「問題」,這事實本身恰可印證有一位良善之神存在。正如安德生(Francis I. Andersen)所評:
在有一位至高主宰管理的宇宙中,沒有什麼是「意外」。這正是約伯的問題。這些不幸不會成為泛神論者、二元論者、無神論者、自然論者、宿命論者、物質主義者和不可知論者的問題;對他們而言,這是煩惱、是悲劇,卻不是問題。至終,只有相信有一位良善而大能之創造者的人,才會質疑罪惡或自然力量所帶來的受苦——所以也只有持守獨特真確一神論的聖經,才會提出這個問題。
於是問題湧現:為何有神,卻發生這些壞事?這些難解的天意從何而來?神的公義何在?祂藉這些事在做什麼?在這種處境下,信心又能提供什麼安慰?
不確定的處境#
魯益師(C. S. Lewis)在《卿卿如晤》(A Grief Observed)中面對亡妻之痛,曾痛苦地與神掙扎,一度稱神為「宇宙的虐待者」。他說:
對我說關於宗教的真理,我會樂於聆聽;對我說關於宗教的責任,我會樂於順服;但不要對我說關於宗教的安慰,否則我會懷疑你並不明白。
身為讀者,我們得以略窺天上法庭場景背後的祕密,但仍有許多事我們並不知道——基督徒的信心也是如此。即使神已在基督裡向我們揭示祂的神聖目的,遠超約伯所能夢想,但在那隱祕的世界中,我們所知仍只是一部分。「隱祕的事是屬耶和華我們神的。」
信心,是學習在黑暗中、在無知中、在看來失敗的景況中信靠神。信心是神所賜的幫助,使我們能與不確定的處境和平共存。
當約伯與他周遭的人掙扎於如何讓信心與經驗不相衝突時,我們只能痛苦地看著;而那時,除了信心與經驗,他們也別無可倚靠。約伯所面對的巨大毀滅性攻擊,使一切陳腔濫調歸於無用,逼我們走到意義的邊緣。我們是否願意與約伯——甚至與所有的「約伯」——一同面對?在這時刻,約伯需要的是何種形式的牧養?
約伯的妻子(二 9 ~ 10)#
他的妻子對他說:「你仍然持守你的純正麼?你棄掉神,死了吧!」約伯卻對她說:「你說話像愚頑的婦人一樣。噯!難道我們從神手裡得福,不也受禍嗎?」在這一切的事上約伯並不以口犯罪。
約伯的妻子現在出場。或許她一直都在,只是沉默而迷惑;如今她走進聚光燈下。換個說法,攝影機的角度不只對準約伯,也納入了他的社交圈。
約伯絕望的景況引發妻子呼喊:「你仍然持守你的純正嗎?你棄掉神,死了吧!」(二 9)這告訴我們什麼?這豈不正是撒但進一步拋出試探的方式——棄掉神吧?
抑或我們在此只是看見約伯妻子自身的不幸?活在受苦者身旁卻完全無力幫助,是多麼難受。我們的挫折往往轉成對受苦者的惱怒,反過來怪罪他害我們如此不安。約伯的妻子暗示約伯有如死人,何不咒詛神、激怒祂擊殺約伯,好縮短他受苦的日子?又或許這其實是真情同情,盼約伯不再受苦?又或許她是真正向神發怒,因祂容許、甚至導致約伯如此痛苦?無論如何,這都是我們許多人直覺的反應。
對神憤怒#
人面對災難常有的反應,就是對神發怒。
延伸:亞伯凡礦災後的憤怒
威爾斯的亞伯凡(Aberfan in Wales),有棄置的煤礦滑入村莊的學校,許多學童在教室中喪生。悲劇之後,據聞接連有人訴說他們對神何等憤怒。經歷嬰兒猝死之痛的朋友會有同樣反應;不知如何處理自身感受的基督徒朋友,也會對神憤怒。這會不會正是約伯妻子所感受到的憤怒?
若從正面看約伯妻子的反應:她和約伯一樣,是直接朝向神的,至少她深處的人性情緒是在神面前表達出來。先知哈巴谷也是如此,當神容許迦勒底人興起壓迫猶大時,他在憤怒中向神禱告、抱怨:「耶和華啊!我呼求你,你不應允,要到幾時呢?……你為何看著奸惡而不理呢?」
約伯的妻子至少是以「神在做什麼」的角度看事情,比稍後出場的約伯三友好一些。憤怒常困擾基督徒,但若憤怒是在「承認神」的前提下表達,相較於「否定憤怒」,它可能是個較健康的起點。即使她有錯,她實際上也比那些「無條件妥協」的基督徒更健康——後者的信心模式使他們完全拒絕承認:良善的人也可能被激怒。
儘管如此,她的話對約伯沒有幫助。事實上,在這關鍵時刻發現妻子與自己不同心,必使約伯的重擔更重。他稱她為愚頑的婦人(二 10);對他而言,她只是加添了愁苦。約伯知道棄掉神是罪(一 5),無論後來什麼東西遮蔽了他的異象,此刻他看得很清楚。至少在這一點上,約伯沒有犯罪。
與受苦者同在(二 11 ~ 13)#
約伯的三個朋友——提幔人以利法、書亞人比勒達、拿瑪人瑣法——聽說有這一切的災禍臨到他身上,各人就從本處約會同來,為他悲傷,安慰他。他們遠遠地舉目觀看,認不出他來,就放聲大哭,各人撕裂外袍,把塵土向天揚起來,落在自己的頭上。他們就同他七天七夜坐在地上,一個人也不向他說句話,因為他極其痛苦。
現在我們進入約伯記中最動人的段落。約伯的朋友後來大多做錯了(隨後將看到),但一開始他們是做對的:「各人就從本處約會同來,為他悲傷,安慰他。」(二 11)即使約伯身陷災難痛苦,友誼仍使他們緊緊相繫。然而當他們看見約伯,竟幾乎認不出他來。此刻若借以賽亞書形容主僕人的話來形容他們眼中的約伯,並不為過:
他無佳形美容;我們看見他的時候,也無美貌使我們羡慕他。他被藐視,被人厭棄;多受痛苦,常經憂患。他被藐視,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樣……
朋友們作出傳統的哀悼舉動:放聲大哭,撕裂外袍,向頭上撒灰塵。然後,令人驚奇地,他們陪約伯坐在地上七天七夜,沒有一人向他說一句話,因為他們看見他極其痛苦(二 13)。
沉默的同在#
這是真正的友誼,是深入的事奉,正是郝華斯(Stanley Hauerwas)所稱的「與受苦者同在」。他在《與受苦者同在》(Suffering Presence)中引用約伯記這段作為某章引言,並講述自己如何陪伴一位母親剛自殺身亡的朋友:
每當回顧那段時間,我總記起自己在幫助鮑勃這件事上多麼笨拙;我不知道能說、該說什麼,也不知如何幫他從這麼恐怖的事件中走出來。我所知道的,只是與他同在。但我漸漸明白,這正是他所需要的——我的同在。儘管我如此笨拙,我願意與他同在,本身就是一個記號,說出:這不是一件恐怖到要把彼此從人群中抽離的事件。生活還是可以繼續……。
如今我認為,當時神給了我奇妙的特權,與一個滿是痛苦與災難的人同在——即使當時我並不明白「同在」的深長意義。
約伯的朋友以沉默的同在表達同情。他們的沉默比言語更動人,因為當時根本沒有可說的話。戴克斯塔(Craig Dykstra)說得好:
同在是一種容易受傷的事奉。與別人同在,就是把自己放到和對方一樣脆弱、一樣可能受傷的位置上。這意味著願意與受苦者同受痛苦、在他的痛苦中與他同行。這與「嘗試取代受苦者」截然不同——同在不是取代他人的位置、貶低他的身分,彷彿在說:「我比你更能承受你的痛苦,你讓開,我來代替。」相反,同在意味著把自己暴露在與受苦者相同的處境中,與他一樣容易受傷。
延伸:泰勒主教所述──沉默擁抱的真實故事
泰勒主教在《中保的神》(The Go-Between God)結語中講述一個真實故事:
一位西印度群島來的婦人住在倫敦的公寓裡,丈夫在路上意外身亡。噩耗如一記重拳擊倒她,她跌坐沙發一角,身體僵硬,聽不見任何聲音。許久,她那恐怖恍惚的神情令家人、朋友與政府官員都侷促不安。後來,她孩子學校的老師——一位英國婦人——先打電話探問,繼而來訪,坐在她身邊。這英國婦人一語不發,用手臂環抱她僵硬的肩膀,用盡全力抱緊她,白皙的臉頰緊貼著婦人棕色的臉頰。那無情的痛苦感染了她,淚水開始湧流,滴在兩人相握、放在膝上的手背上。她們就這樣持續了很久,然後那婦人開始哭泣。她們仍沒有說話;又過了一會兒,英國婦人起身離去,留下一些捐獻,幫助這個家庭應付急需。
泰勒主教接著說:
這就是神的擁抱,是祂對生命的吻;這擁抱出於祂的使命與我們的祈求。聖靈的力量流露於拉緊的手臂肌肉、緊貼臉頰間的汗水、緊握手背上交融的淚滴。祂是親密而謙遜的,卻是無可抗拒的強壯。
與受苦者同在,是有力的事奉,表達出沉默的同情。
序言的目的#
到此為止,敘述都是散文;三至四十一章進入詩歌體,結尾收場又回到散文。本書核心多為詩歌,描述約伯的感受、朋友的反應、約伯的回應,以及耶和華自己的說話。那麼,為什麼序言用散文體?除了交代詩歌劇情的背景,它還有更多功能。根據瓊斯(Edgar Jones)《約伯的勝利》(The Triumph of Job),序言至少有五個特色,幫助我們理解全書:
一、駁斥「受苦必與罪有關」的法庭觀點。 身為讀者,我們明白約伯並非因罪受罰。聖經有時確實指出受苦因罪而來(如米利暗因罪忽然長大痲瘋;哥林多有人因不存敬重省察之心領聖餐而軟弱患病),但更一再警告我們:不可輕易把一個人的受苦與他所犯的罪劃上等號。瓊斯說得對:「若要用受懲罰的觀念解釋每一種受苦,是講不通的。」
二、排除「受苦是管教或煉淨」的解釋。 約伯的朋友後來認為他在受管教,好讓他看見行為上的錯誤,這顯然是錯的。我們兩次被告知:從神的角度看,約伯「完全正直」。這既預備我們評估朋友們後續的言論,也排除了「約伯受苦是為了煉淨其性格」的想法。
三、受苦能帶來與神更深的關係。 本書明說良善正直的人也會無端受苦,但序言與全書其他部分同時指出:這類受苦的結果,是使受苦者與神有一種更深的關係。
四、把問題提升到「人如何能持守對神的信心」。 序言帶我們從更廣的層面看無辜者受苦。受苦固然嚴重,但相形之下,這裡有比受苦更大的議題:當人面對痛苦,他如何仍能持守對神的信心?這是全書更寬廣的宗教內容,也是危急關頭更深的議題。
五、人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神旨意的工具。 場景從地上移到天上,提醒我們:即使渾然不覺,人也能成為神旨意的器皿;在神對世界屬天的目的中,人類的痛苦尋得意義。在神僕人約伯的受苦中,神正成就祂恩慈的目的。
就這點而言,約伯代表真理的見證人,而這見證最終成全於耶穌基督的生與死。基督比約伯更完美、更奇妙,祂是主受苦的僕人。正如羅賓森(H. Wheeler Robinson)所評:「約伯記是……最早福音書的初稿,它描繪了一個在基督降生之前就背起十字架的人。」
約伯的悲歌(三 1 ~ 26)#
此後,約伯開口咒詛自己的生日,說:
願我生的那日和說懷了男胎的那夜都滅沒。 願那日變為黑暗; 願神不從上面尋找它; 願亮光不照於其上。 願黑暗和死蔭索取那日; 願密雲停在其上; 願日蝕恐嚇它。 願那夜被幽暗奪取, 不在年中的日子同樂, 也不入月中的數目。 願那夜沒有生育, 其間也沒有歡樂的聲音。 願那咒詛日子且能惹動鱷魚的咒詛那夜。 願那夜黎明的星宿變為黑暗, 盼亮卻不亮, 也不見早晨的光線。 因沒有把懷我胎的門關閉, 也沒有將患難對我的眼隱藏。
我為何不出母胎而死? 為何不出母腹絕氣? 為何有膝接收我? 為何有奶哺養我? 不然,我就早已躺臥安睡, 和地上為自己重造荒邱的君王、謀士, 或與有金子、將銀子裝滿了房屋的王子一同安息; 或像隱而未現、不到期而落的胎, 歸於無有、如同未見光的嬰孩。 在那裡惡人止息攪擾, 困乏人得享安息, 被囚的人同得安逸, 不聽見督工的聲音。 大小都在那裡; 奴僕脫離主人的轄制。
受患難的人為何有光賜給他呢? 心中愁苦的人為何有生命賜給他呢? 他們切望死,卻不得死; 求死,勝於求隱藏的珍寶。 他們尋見墳墓就快樂, 極其歡喜。 人的道路既然遮隱, 神又把他四面圍困, 為何有光賜給他呢? 我未曾吃飯就發出歎息; 我唉哼的聲音湧出如水。 因我所恐懼的臨到我身, 我所懼怕的迎我而來。 我不得安逸,不得平靜, 也不得安息,卻有患難來到。
約伯終於打破沉默。因震驚而麻木的他,靜默七天七夜之後發出喊聲。他不是啞口的動物,而是有思想、有情感的人;或許他覺得繼續沉默會被誤解,會危害他的正直,會被人當作受苦罪有應得而受審判。因此他必須抗議——他也確實抗議了。
經過兩章散文序言,第三章展開一篇長詩。我們被帶進約伯的內心,體會他極度的痛苦。
約伯的痛苦,主要並非來自財物損失、喪親、疾病或妻子的試誘之言,而是因為禍患臨到時,神不與他同在、保持沉默。他在此表達人類對神行事法則的抗議,極力嘗試把自己的經歷與信心連在一起,用信心去解釋這令他震驚的遭遇。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而這一切都是神允許的。神所作的令他傷心欲絕,但約伯仍持守這份令他絕望的信心,相信神仍是正直、公義、真理的神。
絕望#
約伯的感受只能以「對自己生命的絕望」來表達。他的悲歌雖透出對神信心的微光,卻絲毫未減他深處的苦痛。第三章分為三段:
一、咒詛出生之日(3 ~ 10 節)#
約伯咒詛自己出生的日子。他並沒有咒詛神、咒詛自己或他人,只盼望出生那日從記憶中被塗抹,不留任何歡樂與慶祝的痕跡,寧可任它受咒詛。對他而言,如今每件事都令人厭倦;寂寞的孤立感全力打擊他,他大聲吼出悲哀。
二、一連串的「為何」(11 ~ 19 節)#
接著是一連串的問題:
- 為何他不出母胎就死(三 11)?
- 為何有人哺養他,而非讓他靜靜死去(三 12)?
- 為何他不是一個死胎(三 16)?
- 為何那些切望死的人必須繼續活著(三 20)?
- 當神把人四面圍困,又為何仍賜他生命(三 23)?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喔,主啊,為什麼?
我們一定聽過人這樣問,自己也一定問過。正如本章開頭紐畢真所提醒的,這些問題沒有答案——至少從天上的角度看是如此。但若從基督的十字架與復活的空墳墓來看,我們或許能以另一種觀點忍受這些問題:因為我們知道(約伯卻不知道),有一位站在我們身旁,祂自己也曾呼喊:「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當基督在十字架上發出被離棄的呼喊,祂用自己的口問出了我們的問題,使我們的問題成為祂自己的問題。正如帝立克(Helmut Thielicke)所說:「在深淵的底部,祂站在我的身旁。」
但此刻的約伯只能問「為什麼」。他能否下到陰間——那死亡之地、那能讓他得解脫之處(三 13 ~ 15)?
三、責備與迷惑的呼求(20 ~ 26 節)#
約伯以責備與迷惑的呼求結束悲歌。此處他對「神之良善」的信心已瀕臨絕境,再進一步就可能否定神的良善;但他始終沒有越過這界限,沒有離棄信心,儘管他不明白神生命的恩賜為何反帶來「活人卻求死」的結果。
他感到被「籬笆圍困」(三 23)。這與一章 10 節撒但所說的「圈上籬笆圍護」截然不同:那裡的籬笆把約伯圍護在安全穩妥之地,使他不受罪惡與痛苦侵擾,撒但譏諷這是「假的穩妥」,因生活對他太容易。但如今約伯所感受到的籬笆,是被絕望拘禁、被沮喪掌控,落在神的網羅裡,無路可出。
嘆息與呻吟成了他的食物與飲料(三 24),他懼怕神會離棄他(三 25)。這一章以四聲尖銳的呼喊作結,彷彿回應先前那四把刺痛他的短劍:
我沒有平安,沒有寧靜, 我沒有安息,只有混亂。(三 26)
延伸:安德生的譯本
或可參考安德生的譯法:
我不能休息, 我不能安頓, 我不能安息, 煩亂不斷前來!
這是嚴重焦慮的狀態,這人正處於極大的痛苦中。他相信神已令他極度悲傷失望,悲哀綿延不絕,真令人不忍卒睹。這是何等不公平!
科爾雷基(Coleridge)曾批評:許多基督徒所信的並非神自己,只是他們對神的看法,而極大的痛苦會把這種信仰帶向終結。至此,約伯仍持守對神的信仰——但僅僅是勉力持守而已。正如巴特(Karl Barth)所評:
在他所有的不幸中,真正的不幸——也就是他抱怨的主題——在於:他深知在一切發生、一切臨到他的事上,他都必須與神有關聯;而同時,他對自己與神的關聯究竟要深到什麼地步,卻完全無知。
換句話說,約伯對神的「認識」,與他對神「法則」的無知,正面相撞。
信心的緊繃#
我們對神及其良善的認識,與我們對祂屬天目的之奧祕無知,在此正面衝突。這是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緊張,正是約伯受苦的深層本質。
約伯知道自己的生命在神手中,他活在對神良善的信心裡;但在最近的真實經歷中,他無論從哪一面都感受不到神實際關心他的幸福。在排山倒海的不幸中,他確信自己仍與神相連,但這位神卻不是他從前自以為認識的那一位——如今祂似乎不像朋友,倒像敵人;不像光,倒像黑暗。神成了隱藏的神(Deus absconditus),其同在已無法察覺,約伯只感受到祂「不同在」的黑暗。這真是他多年事奉的那位神嗎?
再借巴特的話:「他沒有一刻懷疑自己是與這位神相關聯的,但這幾乎把他逼到瘋狂——他以一種完全陌生的形式遇見了神。」為了約伯的緣故,神成了一位怎樣的神?這正是約伯記如今帶我們進入的領域。
作者把我們帶到一個地步,彷彿對讀者發問:你會如何幫助這個人?你要對他說什麼?你如何服事他內心的需要?你的神學如何安放這樣的人?面對如此難忍的痛苦,你如何繼續相信神?你是否仍堅持信仰,抑或相信神自己會忍受這種程度的痛苦?當神表面上不同在時,你如何說明祂仍然同在?
約伯這樣的痛苦,若未驅使我們回到神面前、對祂有個人的經歷,我們就會錯失這卷書主要的教導。
在下一章,我們將看見約伯朋友們的回應。
詩作:問主(Why Lord?,伊莉莎白・史都爾特)
主,為何無人? 無人關懷。 空虛和苦澀 隨歲月增長。
主,為何我不能愛? 如同其他人。 有人視我為特別, 不只是你。
主,為何無物? 無物屬我。 主,為何無處? 無處可走。 主,為何人們不要我? 無人例外。 主,為何人們離棄我? 令我永遠孤單。
主,你是否也會離開? 或者你曾在那裡? 創造需要 要我們關懷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