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常積極關注牧養上的需要。雖然在地理上他與這教會有一段距離,盼望能有機會到他們當中(十三 23),但在屬靈上他一直盡可能靠近他們。經文來到此處,我們看到另一段暫離主題、關於牧養的「旁白」。作者在第五章 10 節宣告主耶穌永恆的祭司職分是「照著麥基洗德的等次」的,當他引用這位舊約人物時,馬上意識到收信人其實無法從這類深奧教導的「乾糧」中獲益。因此他暫時離開原先的主題,去討論讀者所面對的三個緊密相關的屬靈問題。我們不難察覺:其中探討的課題,竟在現代信徒當中也產生使人驚訝的迴響。
無知的問題(五 11 ~ 14)#
論到麥基洗德,我們有好些話,並且難以解明,因為你們聽不進去。看你們學習的工夫,本該作師傅,誰知還得有人將神聖言小學的開端另教導你們,並且成了那必須吃奶、不能吃乾糧的人。凡只能吃奶的,都不熟練仁義的道理,因為他是嬰孩;惟獨長大成人的,才能吃乾糧,他們的心竅習練得通達,就能分辨好歹了。
作者認定讀者的無知乃因懶惰所造成(五 11)。當這些讀者已失去追求基督教真理的胃口時,作者又如何能向他們解明基督的祭司職分這樣的道理呢?「聽不進去」這詞本意是「遲鈍」,七十士譯本用它描述拒絕殷勤工作的「怠惰人士」,這字稍後也再度出現,描述需要振奮的「懈怠」信徒(六 12)。這些人已不再恆常、系統性地痛下苦功研讀聖經,也不理會這些教導與日常生活的關係。
第二,這無知使他們的信仰失去果效(五 12)。當他們放棄用功研讀與殷勤應用屬靈真理時,本該作師傅卻仍是學生,本該成為別人幫助卻仍需別人扶助。保羅也曾對哥林多的信徒說過類似的話。這些人不單自己得不著造就,更嚴重的是別人也無法從他們得到幫助。
第三,靈性上的無知也產生疏忽。那些尚未掌握基督徒生命初階道理的人(即「道理的開端」,參六 1),無從使別人的生命豐盛起來。當他們本該進步到可以吃多樣化的乾糧時,卻仍要求吃奶。因為不熟練神的話語,他們在重要的教義、道德與靈性問題上都無法明白神的心意。神的真理乃是「仁義的道理」,掌握它的人就會知道怎樣「分辨好歹」。這些屬靈的「心竅」必須經過訓練(gegymnasmena),猶如運動員在體育館中接受訓練一般;這概念稍後(十二 11)再度出現,上下文同樣討論管教。
這些猶太基督徒並非故意變得懶散無用,卻明顯落到這般田地。作者指他們靈性的聽覺已「變得」遲鈍時,採用了完成時式,表示過去某種行動所帶來的持續效果——意味著他們起初動機不論多純正,卻容讓自己逐漸墮落到現今的光景。許多人就只因輕忽真理教導、忽視持續查考聖經,不知不覺便降低了基督徒生命的要求。他們或許偶爾默想經節、作個簡單禱告,卻從沒意識到這遠遠不足夠。每一個基督徒,不論用甚麼方法、有多忙碌,都需要安排固定時間認真查考聖經。
幼稚的問題(六 1 ~ 3)#
所以,我們應當離開基督道理的開端,竭力進到完全的地步,不必再立根基,就如那懊悔死行、信靠神、各樣洗禮、按手之禮、死人復活,以及永遠審判各等教訓。若許我們,我們必如此行。
無知也帶來幼稚。起初一個基督徒必須將自己建基於「基督道理的開端」,之後就必須培養對更充實食物的胃口(五 12)。建立扎實基礎固然至為重要,然而一旦這基礎堅固建立,就不再需要重複其步驟,「不必再立根基」。這段經文列舉了六方面基督教基礎真理,很可能在收信人的教會中被視為初信者所需掌握的基本要道。
- 懊悔死行:在施洗約翰、主耶穌與使徒的教導中,悔改的信息至為重要。許多新約經文中,這呼籲指從個人罪行回轉;但這裡由於猶太背景,乃指「懊悔死行」,就是從企圖自我拯救的徒勞中回轉。
- 信靠神:僅僅離開「死行」是消極而不足的,我們需要強調信靠的正面內容——要「從……中悔改」並「向……信靠」。保羅總結以弗所佈道事工時也說過類似的話。悔改與信靠乃福音中密不可分的兩元素。
- 洗禮或潔淨:原文是複數「各樣的洗禮」,很可能指對洗禮有正確認識的重要。當日許多觀點流行,施洗約翰的洗禮與基督教洗禮的分別,可能正困擾著許多剛歸主的猶太信徒;也可能指猶太人流行的潔淨禮儀(此字也見於九 10)與教會「一次受洗」之間的基本分別。
- 按手禮:這種希伯來人禱告的簡單象徵方式,成為基督教禮儀的開端,明顯與領受聖靈恩賜有關,甚至可能就指按立牧職。
- 死人復活: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似乎顯示,第一世紀某些教會對復活及其意義難以明白。然而作者所認識的教會卻都相信未來的美好教導。死亡並非終結,只標誌著我們惟一在「這個」世界以肉身為神而活的機會來到結局。
- 永遠的審判:「按著定命,人人都有一死,死後且有審判」(九 27)。在耶穌的教導與早期基督教義中,復活與審判明顯連在一起。
上述主題在教導與靈性上的意義都不容否定,但作者認定這些僅是「基本」的基督教知識。一些學者觀察到,這六方面教義在猶太教中可找到類似教導;很可能某些讀者正在倒退、回到信仰起步,因為在某程度上基督徒與猶太弟兄在這幾方面沒有不同。當「竭力進到完全的地步」,這些信徒必須培養胃口來吃「乾糧」(五 12、14)。他們的領袖過去一直試圖忠心傳遞這信息(十三 7),作者也要在書信餘下篇幅闡明它。
背道的問題(六 4 ~ 8)#
論到那些已經蒙了光照、嘗過天恩的滋味,又於聖靈有分,並嘗過神善道的滋味,覺悟來世權能的人,若是離棄道理,就不能叫他們從新懊悔了。因為他們把神的兒子重釘十字架,明明地羞辱他。就如一塊田地,吃過屢次下的雨水,生長菜蔬,合乎耕種的人用,就從神得福;若長荊棘和蒺藜,必被廢棄,近於咒詛,結局就是焚燒。
教義上的無知及靈性上的幼稚,已在這教會帶來嚴重禍患。一些信徒起初表現良好,如今不只長久停滯或靈性死亡,更成為強烈反對福音的人。教會一些成員對那些背道者的結局感到憂慮,因此作者在牧養關顧中發覺有需要談論這些人——他們已不單是隨流失去(二 1)或離棄神(三 12),更是心地剛硬(三 12 ~ 13),成了極力反對基督道理與事工的人。作者提到這些背道者三方面的特徵。
他們輕視天恩(六 4 ~ 5)#
這些背道者在失落之前曾長時間熱切領受神的恩典。他們曾蒙受「改變生命的恩光」,基督榮光的臨在照亮了他們心思的每個角落——如今竟要再回到黑暗中,故意選擇沒有基督的生活方式嗎?他們也曾領受「神豐富的供應」,享用領受一切屬天的恩福,也許多年前曾「經歷過福音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摩法特 James Moffatt)。耶穌乃是神從天上賜下的禮物,像曠野的嗎哪維繫天路歷程,是惟一足以滿足生命所需的「食物」。他們曾為此歡欣,如今卻鄙視。當一個人失去靈性胃口時,要領他悔改何等艱難。
他們也曾領受「那賜給人力量的聖靈」。我們一旦來到基督面前就「有份」於聖靈,分享聖靈所賜的生命與恩賜;然而他們如今竟全然否認這位「施恩的聖靈」(十 29)。起初他們透過聖靈的感化懂得悔改信靠,若如今棄絕那惟一能引領他們到神面前的基督,又怎能希冀回轉歸家?
他們過去也曾「嘗過神善道的滋味」。作者在書信中已不只一次強調神話語的重要。但如今這些背道者在舊約篇章中已看不見基督,也不再領受祂默示給使徒的教導。一個人在「藉著認識主救主耶穌基督而離棄世界的污穢」之後,卻又完全唾棄基督,要叫他重新悔改真是不再可能——罪人若要回轉歸神,別無他途,只有藉賴基督。
這些人也曾親身體驗「來世的權能」(dynameis),那種大能曾進入他們軟弱的生命,化無能為力量;如今卻將這些珍寶踩在腳下。彼得曾說,這些叛逆者對「傳給他們的聖命,倒不如不曉得為妙」。書信指出這樣的人背棄真道便不可能再悔改,因為他們以頑固的意志與那位惟一能使他們回轉的對抗。正如布魯斯所說:「神曾許諾要赦免所有真誠悔改的人;但是聖經與人的經驗都同樣告訴我們,人的心靈與生命,還是有可能來到一個不能再悔改的地步。」
他們離棄神的兒子(六 6)#
曾幾何時,這些人曾在極度痛苦中轉向基督的十字架,找到那難以言喻的赦免,宣講主耶穌是惟一的救主與主。但如今卻否認祂,「明明的羞辱他」,就像受難日嘲弄祂的暴徒一樣。這節高度濃縮的經文指出其惡行的嚴重性:他們所重新送上十字架的是「神的兒子」,是那位啟示父神而又托住萬有的聖子。他們不僅拒絕一項基要教導,更侮辱基督、鄙視祂的榮美,公開拒絕那位曾救贖他們的主,與耶穌受難時的祭司、文士、群眾認同,使祂「被人藐視,被人厭棄」。
他們放棄了神的祝福(六 7 ~ 8)#
作者借用一個生動的農耕比喻,或許來自熟悉的舊約經文。申命記二十九章描繪那些「偏離耶和華我們神」的人的結局:心裡剛硬,「惡根生出苦菜和茵蔯來」,其地「沒有耕種,沒有出產」。這也可能間接引用以賽亞書五章那段先知宣告:葡萄園因不結果子而「被踐踏」、荒廢,「荊棘蒺藜倒要生長」。這比喻使讀者面對嚴肅選擇:兩類田地同樣得到「屢次下的雨水」,神豐富的賜予同樣臨到;然而一種長出有用蔬菜「就從神得福」,另一類只長出有害的荊棘蒺藜,如今領受咒詛,將來面對毀滅的結局(十二 29)。
希伯來書這類警告,可能比新約其他經文引發更多不必要的焦慮。許多有思想的信徒因意識到自身的軟弱與冷漠而顫抖,甚至以為自己已永遠與恩典隔絕。這也讓神學家困惑:持守改革宗或加爾文主義恩典教義的人,正確地強調神在救恩裡的主權,指出一個人一旦得救就會一直得救;採納亞米念主義(Arminian)解釋的人,雖不否定真正得救者至終必得救,卻強調人的責任與持守的重要——指出我們不是被控制的機械人。兩派皆有貼切的經文支持:加爾文派因我們蒙神能力保守而歡欣,亞米念派則提醒我們也要保守自己活在神的愛裡。
不單神學家,許多牧者也因這教導困惑。他們的會眾中有些人起初表現良好、具深厚潛質,如今卻背棄基督,甚至為其「悔改」經歷感到羞愧、公開否定受洗時的宣誓。牧者不得不自問:這些人的靈命到底有沒有真正「重生過」?大多數基督徒都會認識一些從前熱心、如今卻漫無目標隨波逐流的伙伴,自然納悶:那些人曾經是「得救」的嗎?對此已有許多答案被提出,難以一一詳述。也許最佳的處理方式,就是綜合列舉其中一些結論。
一個真正的難處#
這些經文確實帶給我們一個真正的難處。一些解經家建議:真摯信徒倒退至背道純粹是假設的——「任何時候,如果這樣的信徒敵擋基督,他們就不可能重新悔改;只是這事不可能發生。」我個人仍同意休斯(Philip Hughes)的觀點:這裡的背道「是真實的,而不是幻想的;否則這卷書信及其中高聲直言的警戒,就不得不被看作毫無價值甚至荒謬。作者所面對的讀者,由於已失去自信心,在忍耐奔跑的路程上心志軟弱,因此已來到可能完全退出賽程的危險關頭,置自己於沒有回轉之盼望的地步」。
一個特定情況#
這警告乃針對一個特定情況。其中功課固然也適用於今天,但我們不可將之抽離第一世紀猶太基督教群體特有的危機。書信的主要目的,在於催促當時的猶太基督徒在逼迫壓力下,不要放棄基督教獨特的信仰內容、倒退回純粹猶太教元素中。若如此做,就表示與猶太教對待耶穌的觀點看齊——以祂為褻瀆者而非彌賽亞,應當殘酷處死。這形式與耶穌所提「褻瀆聖靈」的嚴厲警告性質相若,就像將基督從神而來的醫治事工說成魔鬼的能力。當時信徒所面對的危險,就是要與第一個受難節逼迫基督的人群一樣,故意拒絕基督並呼喊「釘他十字架」。
我們這裡所面對的,不是因軟弱而消沉的誠懇信徒,也不是暫時失去興趣的倒退者,而是對基督與祂福音強烈反對、公然背叛、決心終止基督一切工作的人。這力度可從經文時式生動表達:這些人「繼續不斷地」把神的兒子釘在十字架上(現在時式),「繼續不斷地」公然羞辱他(現在時式)。倘若他們堅決定意以此方式回應基督慈愛赦免的信息,那就肯定「不可能繼續再引領他們重新進入悔改中去」。
一項嚴重的警告#
這裡帶出的確實是一項嚴重警告,我們不應隨便忽視。聖經其他地方也有類似警告,尤其在耶穌的教導裡。這些激烈的反對者,雖之前曾擁有真誠委身的各種記號,卻很可能並非真正被神的靈重生的人。他們也許曾說服別人甚至自己,以為真屬基督,然而那些「悔改」後來證實為偽造。這就像撒種的比喻:某些種子掉在泥土裡只帶來暫時生長,「立刻」以喜樂的心領受,卻因心裡沒有根,受逼迫時就「立刻」跌倒。憂慮與貪念都是神話語的敵人,誘使我們不再信靠父神的眷顧。新約許多人物的生平也可見此:許多人口裡說「主啊,主啊」,開始時宣認忠誠卻沒有繼續下去,其中一些甚至明顯背叛,如猶大、底馬、行邪術的西門。每一個信徒卻應檢討自己,確定是否「活在信靠中」(林後十三 5)。
我們靈命的保障並不在乎能否清楚記憶當初悔改的情景——許多人甚至無法確定哪一天,這也並不重要。一些人的信主是突發戲劇性的,其他人卻是緩慢漸進的,像花朵逐漸綻放。耶穌說:「憑著他們的果子,就可以認出他們來。」這才是指標。我們的得救並不在乎我們對神的愛,而在於祂愛我們;不在乎我們對祂的委身,而在於祂對我們的承諾;不在乎我們抓緊祂,而在於祂抓緊我們。
最後,我們需謹記:這些話語雖強烈適切,卻僅是聖經全體教導的一部分,呈現的僅是「真理的一部分」。每當遇到使人困惑的經文,我們首先要仔細聆聽其信息,然後必與其他經文比照。許多扭曲看法之所以流行,就是因為某節聖經被抽離上下文、用來支持一個失衡的觀點。閱讀這類警告時,我們必須毫不含糊地認定聖經有關信徒生命永恆保障的清楚教導。書信本身就包含這確據:作者雖提出警告,卻繼續強調他「深信你們的行為強過這些」(六 9)。當信徒堅忍到底、越來越愛基督,這就證明神在他們身上的工作真實而真摯。
在懷疑的困擾中,值得謹記十七世紀聖徒拉塞福(Samuel Rutherford)的話:「罪人在神裡面乃是牢靠與穩妥的。因此,只要神沒有改變(而這又是不可能的),那麼我們的盼望就不致動搖……感謝神,我們的救恩是已經靠了岸、登了陸地,依賴在基督身上,祂乃是疾風與暴雨的主宰!」